清晨,有規矩的生物鐘帶來了陣陣宿醉的頭痛,田佛清醒於老鬼家的地板上,他睜開眼睛後,先是拿血肉之軀的頭顱跟老鬼家的茶幾來了個親密接觸,因爲某人睡相不好,腦袋生生的扎到了茶幾底下。
田佛撫摸着腦門,坐了起來,他的腦袋一陣陣的發矇,但是,依舊很準確的確定,這裏是老鬼的房間,雖然公寓的傢俱和格局都是一樣的,但是他的家比這邊要乾淨。
恩,這裏是老鬼家的地毯上,田佛努力想着昨天發生的事情,年拜,全公司的員工就等着這一天覆仇呢,大家帶着恭敬和崇拜給他敬酒,說了很多好話,他發了很多紅包,捎帶着還喝了許多酒,紅的,黃的,白的,彩色的……
現在是清晨六點四十分,十一年來田佛都是按照這個鐘點起牀的,不管颳風下雨,不管風霜雨雪。
“時棋?”田佛慢慢站起來,一牀厚厚的加層厚毛毯掉在地上。
田佛悄悄把屋子中間的推拉門打一條縫隙,他看了一會那裏捲成一團的人,他能看到他的頭頂,奇怪,這人今天怎麼換了方向睡覺了,地上,還丟着一個數碼攝錄機。
攝錄機打開着,屏幕上電池的方向顯示着電力不足的紅燈……
田佛躡手躡腳的幫老鬼把被子向上拉了一下,把攝錄機充上電,關好中間的玻璃門,趴在地上找了半小時鞋,大約上午七點半左右,他穿了老鬼的拖鞋悄悄離開了,他必須早點離開,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農曆一月二日,初二,出嫁的女兒要回孃家,夫婿要同行,所以俗稱“迎婿日”。
老鬼上午十點才爬起來,他值班,公司規定,每天都需要一位部門主管帶隊值班,據說派出所還會來檢查的。
原本,老鬼不必接這個班,但是,有位外地的部門主管,必須帶老婆回老家,這人出門打拼了好幾年,今年還得了一個胖嘟嘟的兒子,所以,再三懇求別給自己安排班,老鬼想着,反正沒事,就幫這人值個下午班,別人過年是忙死,他是閒死。
開着那輛洗刷的乾乾淨淨的吉利車,老鬼神清氣爽的行駛在東大街上,吉利車的車頭,娟子還幫他貼了小紅貼,“出入平安”。
伸手擰開收音機,車裏的音樂也充滿了新年的氣氛,什麼恭喜發財,恭賀新禧,大吉大利,吉祥如意……老鬼並不覺得這些音聲吵,他覺得挺和諧,挺熱鬧的。就是街邊那些提着大包小包禮品的夫妻,冷颼颼的站在寒風中打不到出租看上去有些可憐,今天,可是零下二十度了。老鬼享受着吉利的暖風,一股子來自鄉下人的優越感猶然而生,但是他很快迅速搖頭,唾棄了兩下自己,他確定他嫉妒了,嫉妒那些人有地方可以去。
下午的時候,老鬼陪着值班室的員工,喫着老三樣,瓜子,花生,糖塊,看年初二的節目,雖然那些員工在他面前笑的很誇張,但是老鬼的腦袋裏,卻一直翻滾着昨天,田佛說的那些話,還有那些詩歌。
“我們對望着……因爲無法纏繞而枯死?”老鬼很認真的在那裏想一個問題,田佛詩歌裏的意境啦,什麼味道啦,背後的含義種種均不在此人的考慮當中,他在實實在在的想個問題。
書上不是說了嗎,大樹底下生長的那種青藤和大樹搶營養,還攀爬在大樹身上,最後能把大樹活活纏死,他覺得沒有纏繞的大樹能活得更加健康,更加的久長,這個田佛,果然是喝大發去了,滿嘴跑大車。
想到田佛喝醉那個傻樣子,老鬼終於對電視露出一絲絲微笑,屬下很捧場的附和着笑出了聲。
看罷一臺沒甚意思的晚會,老鬼和員工喫了外賣的餃子,大約傍晚六點左右,老鬼接到田佛的電話,那人在電話裏嘀嘀咕咕,古古怪怪的,總之就是一個意思,他要接老鬼下班。這事,說來也趕巧了,正好一位員工的老丈母孃家住在郊區,老鬼就把自己的吉利車借給了他。
看着屬下千恩萬謝的,老鬼頓時覺得自己高尚起來,恩,他覺得,自己是個好人,灰常好的人。
田佛替老鬼開車門,幫他往腿上蓋毯子,就連關車門的聲音都充滿了柔情,沒錯,就是這個詞,充滿了柔情和……其他的,說不出來的古怪味道。
這車依舊在東大街緩緩的開着,老鬼悄悄用頭瞄下某人的邁速表,才……20邁?他這是開電動摩托車呢?
車內依舊那麼暖,田佛打開音響,一段充滿羅曼蒂克的音樂緩緩在車廂內的四角碰撞起來。
“時……時棋,你想過什麼樣子的日子呢?”田佛的聲調突然提高,有些破音的前兆,他說完,尷尬的咳嗽了一下。
什麼日子?老鬼躺在車座上,很認真的思考着,他到底要過什麼樣子的日子呢?
突然他有冒根菸的衝動,於是他拿出香菸點燃,輕悠悠的隨着老探戈的情調吸了那麼一口,卻不想,身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摘下他嘴巴上的香菸,老鬼奇怪的抬頭看他,這裏就他倆。
田佛把車停在路邊,搖開車窗,他伸出手,把香菸掐去半根。
“就……抽半根吧,你身體不好。”
“我肺沒事。”
“吸半根吧。”
“你怎麼管那麼寬呢?”
“吸半根吧。”
“拿過來啦……煩……點着啊,我火機找不到了……”
還是那曲老探戈,汽車依舊在東大街……已經繞了兩圈半……老鬼終於找回了情緒。
“我喜歡的日子?”
“恩,不管什麼樣子的,只要是你心裏想的,都可以。”
“恩……我想要的日子,日子,日子,日子,日子……日子,咳……恩恩……你問這個做什麼?”
田佛一個剎車,差點撞擋風玻璃上,幸虧他只開了二十邁,老鬼雙手支撐着前方有些不高興。
“你慢點啊?”
“對不起。”
“沒……沒事,你開吧,下次我開玩笑通知你。”
車子繼續開了起來,田佛半天沒說話,當然,此刻曲子依舊是那首老探戈……
“別生氣了。”
“沒生氣。”
“我跟你說還不行嗎,不就是我想過的日子嗎?”
“對。”
“爲什麼要知道這個?”
“沒什麼,就是想知道。”
老鬼很認真的想了一會,關於他到底想過什麼樣子的日子,這個還真的很不好說呢,因爲,這個想法,每過幾年,每遇到事情,它都會產生變化,現在的他到底想過什麼樣子的日子呢?
“我……我想,我想去一個空氣很好的地方,你知道我身體不好。”
“是,我知道。”
“那塊空氣很好的地方,一定要……山清水秀的,對,山清水秀,我想在那買一塊土地,蓋上一座大房子,房子的門口,有兩座石獅子,對了,房子的大門,要用最厚重的木頭製成的,對了……門上要繃鐵箍子。”
“哦,鐵箍子。”
“恩,鐵箍子……那所宅子的院牆很高,如果仰頭看上去,根本看不到邊,那堵又高又結實的圍牆,把我的房子圍起來,外面的人就是想看看裏面也是不可能的……房子的裏面,我想要養兩隻藏獒,血統最純的那種,對了,我要一個管家,就是電影裏那種,腰上帶着銅腰帶,胸口露着橫肉,手裏拿着一對鐵蛋,沒事就轉呀轉的,我就住在那所大屋子裏,平時沒事的時候,我就學學佛,打打座,念唸經,再沒事了,我就拜個師傅,學個刻章,以後也可以打發時間,我的家裏,我想搖搖世界上最舒服的……哎?”
老鬼突然停住話,奇怪的看着田佛:“你不覺得奇怪嗎?”
田佛打個方向,臉上確是一片若有所思的表情:“沒啊,並不奇怪,這樣的房子……挺不錯的。”
老鬼歪歪嘴巴,把菸頭丟出車窗:“我說。”
“恩?”
“幾圈了啊,回吧。”
田佛的臉頓時尷尬起來,老鬼靠着車窗,悶悶的低笑,只看得車窗外,那些靜物倒退的影子,卻是快了起來,這次總算是可以回家了。
自動熬藥鍋在咕嘟着,老鬼把腳放進藥物燻蒸桶裏,慢慢的燻着,他下肢有些輕微的浮腫,所以,每個星期要蒸三次。
門鈴,緩慢的,悠長的響了起來,老鬼拿遙控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小了些:“進來吧,還裝,我沒關門,就知道你要來借東西。”
不用回頭,老鬼都知道,是田佛那頭笨蛋。
身後一陣悉悉索索的拖動聲音的聲音,老鬼覺得不對,剛一回頭,那人卻到了眼前。
好大……一個竹筐子啊!
這是老鬼心裏第一個念頭,田佛拖着一個大竹筐進了他的屋子,那個框子大概很重吧,因爲那裏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奇形怪狀的花草。
“你……要幹啥?”老鬼突然覺得很緊張。
田佛沒說話,他彎腰在筐子裏,找了一會,他舉着一朵水靈靈白俊俊的蓮花出來,雙手遞給老鬼。
老鬼向後躲了一下:“現在是大年初二吧。”
田佛有些緊張,甚至手都抖了:“是。”他說是,說是的時候,語調略微象新兵第一年的第一天。
“你怎麼送我白花?”老鬼覺得頗爲不吉利。
“我……其實這個是白蓮花。”田佛解釋。
“我知道。”老鬼覺得對面這孩子挺笨的,他那麼大的公司怎麼開的?
“它代表許多意思。”田佛說。
“我知道,你可以換個時間送,現在是大過年……(他的語調突然很怪,甚至帶了開玩笑的音調)不帶這樣的!”
也許,是老鬼的玩笑,也許是田佛自己放鬆下來,終於他的話利落了起來。
“這是……白蓮花,它的花語是,信仰、君子、夫妻恩愛,它是佛座下最尊貴的花,最聖潔的花,沒有比它更加吉利的花了。還有,對我來說,這花還有一個意思,這花,還代表“暗戀”。夏時棋,我暗戀你,喜歡你,所以我把蓮花送給你。”
老鬼呆了,他看着面前的蓮花,略微帶着尷尬,略微也帶了一絲感動,但是此刻,他覺得此人還是頗傻的。
他接過花,說了句謝謝。
田佛轉過身,繼續彎腰在框子裏找,過了一會拿出了幾朵特別,特別小的花,那花朵是淡紫紅色的,微小的很。
“這是……酢醬b,它還有個別名,叫三葉草,這個是花的三葉草,不是草的三葉草……”
田佛在那裏嘀嘀咕咕的解釋。
老鬼有些無奈的問:“你到底要說什麼?”
“一會,我說完,你……無論……告訴我什麼答案,我想告訴你,我都不會放棄,這花,代表,我,不會放棄你。還有,歡悅,這是我想帶給你的。”
“呃,謝謝!”
“這是什麼?”
“風信子,白色的風信子。它是你。”
“我?”
“可愛。”
“……謝謝。”
“這個?我認識,這個是白玫瑰。”
“恩,玫瑰,白色的玫瑰,我對你的尊重,因爲你的純潔的心。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還依舊有純潔的心,即使自己那麼受傷,依舊有用笑臉面對這個世界的心。因爲你的堅強,你的可愛,你的純潔,所以我送你,白色的玫瑰,這是我的尊重。接着,玫瑰之後,我送你……向日葵。”
老鬼沒再開口,他看着那個人拿着那個根本不該在這個季節出現的一株向日葵。
“這是,我對夏時棋的愛慕、因爲你的光輝籠罩在我身上,所以,我想把我的忠誠送給你。然後,當向日葵之後,我要送你這個。”
“這個?”
“對,這個,世界上最最普通的花,一到溫暖的天氣,就開的到處都是的花,它叫牽牛花,也叫矮牽牛。它代表,有你在我心,我要與你同心,假如那麼過一輩子,是世界上最最溫馨的事情,同時這朵花,也代表我的誓言。”
“誓言?”
“恩,誓言,我會變成,世界上最安全的圍牆,最結實的大門,我身上焊接着最最堅實的鐵箍,矮牽牛還有一重意思,我要給你安全感、希望你與我同心。”
“……”
“這花,叫黃色鳶尾花,也叫小鳶尾,它代表我的決心,未來,不管有多大的困難,你的病也好,你的過去也好,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協力抵擋,同心協力。”
伴隨着一朵,接一朵的花,老鬼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最後,那個人竟然抱出一籃子花瓣,他站在那裏深深的呼吸着,嘴巴顫抖着。
“花瓣?”老鬼覺得很奇怪。
“還有……草。”田佛解釋。
“哦。”老鬼低頭,不知所措的,臉頰通紅的,看着那一籃草和花瓣。
“這裏,這裏……有恆心、智慧,無畏、可親、恬適、幸福、濃情、希望、愉快、摩擦、優雅、可靠、信任、相信、忍耐、期待、美好、執着、財富、才能、傑出、熱情、最後就是……無數的,各種……各樣的……愛。”
田佛從筐子裏,拿出了一朵玫瑰放到那籃子花瓣草裏。
“這是,世界上,最傻的玫瑰,每個求愛的人,都要用到它。原本,我是不想用它的,我想與衆不同一些,給你印象深刻一些,可是,地球是圓的,它轉動,它推動四季,四季開放着各種情緒,我算了一下,幾乎是每一種情緒都是我想呈現給你的。所以我……找了許多花,想來想去……最後,我把這花送你,它不是玫瑰,它是田佛。”
老鬼的眼睛是朦朧的,那裏面有淚,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田佛的話。
“你看了,很多書吧?”他突然煞風景的問。
“恩,很多。”田佛點點頭。
“費了許多功夫吧?”老鬼看着他。
“我給員工每人一張卡,卡片上有花,他們找到花,我就給他們新年紅包。”田佛回答。
“呃……”
“其實許多花是我從國外郵購的,地球這邊,現在是冬天的。”
老鬼看着對面那個人認真的解釋,不由抱着花藍低低笑了起來,他笑了一會抬頭:“嘿,我說,老佛爺,你大年初二,來了這麼一出,都給我整哭了,可是你忘記一件事。”
老鬼一邊擦着眼角的眼淚,一邊笑着說。
田佛看着老鬼沒有說話,他隱約着,覺得這樣的態度,這樣的笑容中,似乎缺乏某種回應愛的情緒。
“你說了那麼多,快拿鮮花把我埋起來了,但是……田佛,你忘記問我,你忘記問,夏時棋,是不是喜歡田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