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橘一愣。
“啊?”
“啥?”
他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那個……”
徐妙雲朝着身後瞧了瞧,方纔低着頭,用蚊子一般的聲音說道,
“我的月事……它這個月好像沒來。”
朱橘噢了一聲。
幾秒鐘後……
“啊?!”
他終於反應了過來,愕然道,
“月事沒來?你的意思是……”
“這……這不可能吧!我日子都算過的呀!”
徐妙雲這意思……她是懷了?
哇靠?
他要當爸爸了?大明的皇長孫,花落吳王一脈?!
這特孃的就離譜啊!
雖然自己活了兩世,加起來也有三十多歲了,但在大明,自己還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少年啊!
徐妙雲也就是比自己大一歲的少女而已。
雖說古代結婚和生娃都比較早,尤其是皇家,十幾歲就懷孕的大有人在……可他還沒結婚啊!
未婚先孕?
這一刻,朱橘的腦瓜子嗡嗡的。
老實說,他還不想當爹!自己都還沒活明白呢!
“誰知道你怎麼算的……”
徐妙雲有些埋怨之意,道,
“我從有月事之後,一向來都很準時,這次卻足足推遲了五天!我都慌了!”
“貼身的丫頭都來問我怎麼這個月不用準備布帛,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雖然沒有衛生巾,但身爲徐家大小姐,這點事兒自然有人伺候着,用的也都是最好的布料。
但這會兒壞就壞在有人伺候……貼身的婢女,精準的掌握她的月事規律,但凡有點問題,都會很快被察覺。
她也是沒了辦法,才靠着皇後孃娘賞賜的令牌,進宮來跟朱橘合計。
眼下,除了朱橘以外,她無法跟任何人提起這事兒!
女孩子家家,要是真的未婚先孕的事兒被傳了出去,那徐家的臉都要被她給丟盡了!
朱橘:“……”
饒是朱橘一向鬼靈精怪,此刻也是有些六神無主。
兩人之間,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朱橘越是沉默,徐妙雲的情緒就越是低落,忽然間,她站起了身來,摸了摸小腹。
“讓你爲難了……”
徐妙雲輕聲道,
“我回去自己想辦法……無論怎麼說,他都不能來到這個世界上,這個時間點,不合適。”
“我……先回去了。”
說罷,她轉身便要離開。
“誒!”
朱橘趕忙起身抓住了徐妙雲的手臂,連道,
“別走!咱再商量商量!”
“這事兒,主要責任在我身上!是我貪圖一時的享樂,才造成了意外,害得你進退兩難,我檢討,我深刻的檢討!”
“先坐下先坐下……我們好好合計合計,世上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聽到朱橘願意負責,徐妙雲的神色方纔柔和了下來,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直勾勾的盯着這個未來的丈夫。
遇事兒才見人品。
雖然剛纔小小失望了一下,但朱橘後續的反應,還是讓她覺得滿意的。
至少這是一個願意擔責的男人,而非是以她爲樂,出了事卻逃避不敢承擔的懦夫。
“五天,五天……”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是這會兒沒法找太醫去確認啊,一但找了郎中,咱就徹底暴露了!不能找太醫。”
“我看,咱們得喬裝打扮一下,去外面找個野郎中瞧瞧。”
朱橘嘴裏唸叨着。
他冷靜下來之後,便有了思路。
宮裏的太醫一找,直接完蛋!到時候全世界都知道了!
所以只能微服私訪一個宮外的郎中,還得是冷僻一點的,不會和達官貴人有接觸的……這纔行。
“嗯,你說的對。”
徐妙雲點頭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母親有規矩,我一個人不能出門,必須得有人伺候着。”
“皇宮外,我的貼身婢女還有馬車都等着,我不好脫身。”
當大小姐好是好,到哪都有人伺候,但同時,也是一種掣肘。
碰到這種情況,可就傷腦筋了。
“嗯,這個簡單,我待會兒帶你從別的門出宮就是,只是我們要早去早回,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朱橘沉聲道,
“反正就兩種情況,一種沒懷,你只是月事推遲,那自然是皆大歡喜,我以後也會小心一點,不能再亂來。”
“可要是懷了,那情況就複雜了。”
他說着,已然是皺起了眉頭。
“也沒那麼複雜,我聽說懷孕早期的時候,可以喫藥將胎兒給藥死。”
徐妙雲撫了撫自己的小腹,低聲道,
“如果真的懷孕了,那我就讓那個郎中開點藥就是了……”
她的語氣中,帶着幾分猶豫和落寞。
此時此刻的徐妙雲,竟有些代入一個母親的身份裏去了!對於肚子裏可能存在的小生命,她起了愛意和憐惜之情,完全不捨得就這樣把他給藥死!
但眼下的情況,又不得不……
“那不行!且先不說孩子,那種藥物對你的損傷是很大的!”
朱橘義正辭嚴的道,
“搞得不好,一次藥流之後,終身都有可能懷不上孩子!”
“我不能讓你受傷!說到底,千錯萬錯都是我這個臭男人的鍋,怎麼能讓你這個好女人買單?”
聽到這番話語,徐妙雲心中一暖。
這種話,永遠能給一個女人最大的安全感!
“如果真的懷了,孩子得要。”
朱橘沉吟片刻,方纔感慨道,
“沒想到我朱橘,竟然也能有後代,這是一個寶貴的後代,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大明來說,都極爲寶貴!”
“妙雲老婆,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懷了孩子,這意味着什麼嘛?”
徐妙雲略有些茫然,搖了搖頭。
“意味着大明的皇長孫,將在十個月後出世!”
朱橘正色道,
“父皇和母後,一直都期盼着抱孫子,尤其是母後,她想抱孫子都想瘋了!看太子妃常姐姐肚子裏沒動靜,她甚至連我都催!爲這事兒,我都無奈了!”
“而老爹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其實也是很想有孫子的,那不僅僅是孫子,而是大明的第三代!像我們皇室和普通百姓不一樣,普通老百姓可能也看重延續後代這事兒,但絕沒有我們皇室看的那麼重!”
“因爲,我們家裏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
徐妙雲眉眼一鬆。
“你的意思是……”
朱橘點了點頭。
“對於爹和娘來說,只要能抱孫子,不管這個孫子是怎麼來的,他們都一定會欣喜若狂,絕對不會覺得這是醜事!這對於咱們朱家來說,是天大的喜事!”
他道,
“所以,他們若是知道,尤其是母後……她一定會高興的!”
“所以說,如果真懷了,我得找個時機和母後先坦白,她知道以後,自然會幫我們想辦法!只要有她在,我們什麼挫折都不會有!”
這番勸慰之語,可以說是勸到徐妙雲心裏去了。
她來的時候最擔心的還不是自己的父母,畢竟父親徐達很寵愛她,母親要是知道這事兒,或許會生氣,或許會怒罵,但消氣之後,總歸還是要她這個女兒的,不至於棄之如敝履。
她怕的就是陛下和皇後孃娘厭惡,厭惡她不知檢點,厭惡她勾引吳王偷嚐禁果!
現在聽到朱橘這番話,徐妙雲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臉上也多了一絲笑容。
她也不奢求成爲皇家的掌上明珠,那樣不現實……
只要能不被嫌棄,就心滿意足了。
“劍琪!”
朱橘忽的呼喝了一聲。
片刻後,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殿下,您找我?”
劍琪將腦袋探了進來,朝着徐妙雲微微欠身行禮。
“幫我準備一套老百姓的粗衣,再爲徐小姐也準備一套。”
朱橘吩咐道。
劍琪微微一愣。
“粗衣?”
“這種東西……家裏好像沒有,你要是想要綾羅綢緞,那管夠。”
朱橘翻了個白眼。
“我不要綾羅綢緞,我就要粗布麻衣!”
他喝令道,
“你給我弄去!你們不也偶爾回趟家麼?回家不得穿便裝?”
“你跟妙雲的身材差不多,就拿一套你的便裝給她!至於我……你就去找內侍借一套來給我!”
“快去!”
劍琪瞧了徐妙雲一眼,卻是一笑。
“徐小姐的身段可比奴婢苗條多了……”
話音落下,她已是跑了出去。
“這丫頭……”
朱橘啐道,
“越來越不懂規矩了,連當家主母也敢編排!”
“看來我下次得教訓一下她,讓她漲漲記性!”
徐妙雲聞言,卻是笑了起來。
“我倒是覺得她這樣挺好的。”
她道,
“你這吳王所裏的人,都給我一種樂觀開朗的模樣,不像是有些地方,奴僕都戰戰兢兢的。”
“其實我沒那麼在乎上下尊卑,反而也會跟貼身的奴婢交心,關鍵時刻,她們或許是真正能夠依託的人。”
朱橘微微頷首。
那倒是。
他有着現代人的靈魂,雖然喜歡享受當人上人的快感,但也不會對身爲下人的奴婢有太大的惡意。
準確的說,朱橘是把奴婢們都當成了服務員,享受她們的服務,也對她們禮貌,不會欺負她們。
……
坤寧宮內。
“臭小子已經回宮了?”
馬秀英逢着一個虎頭帽,低着頭隨口問道。
“是的,娘娘。”
翠竹應聲道,
“殿下是上午回的宮,這會兒正在吳王所裏呢。”
馬秀英手裏的針線微微一鬆。
“這都晌午了,半個月不見,也不知道來我這裏喫個飯,請個安。”
她輕哼道,
“臭小子,也不知道黑了多少,聽重八說,他們在軍營裏日子過得都挺艱苦的,每天都要操練士兵。”
“你叫人去喊他一下,讓他來我這兒喫午飯。”
半個月不見,馬秀英這是想兒子了。
翠竹點頭稱是,迅速吩咐了下去。
身爲貼身大丫鬟,一般情況下她都不需要親自傳達,只需要交給底下奴婢和侍從去做就夠了。
“娘娘,您的手真巧。”
翠竹望着馬秀英手裏的軟帽,輕聲道,
“這虎頭帽真漂亮,能讓奴婢摸摸嘛?”
馬秀英放下針線,隨手將帽子遞給了翠竹。
“這用的是真虎皮!自然漂亮,不但漂亮,還非常暖和,小娃娃冬天戴這樣一頂帽子,風雪不侵!”
她笑了笑,輕聲感慨道,
“只是可惜啊……這樣的虎頭帽做出來,卻是沒有娃娃能戴。”
“你說我要不要給常丫頭下一道懿旨,去哪個求子的寺廟道觀裏拜一拜?”
“她這樣肚子裏老是沒有動靜……也不是個事兒啊!當初我和重八剛成婚沒幾個月,就懷上了!”
翠竹擺弄着手裏的虎頭帽,沒有應話。
太子妃身份尊貴,哪裏是她一個奴婢可以隨意品評置喙的?
這真老虎皮做的帽子就是好,入手就有一股子溫暖的熱意傳來,手感也極佳。
皇後孃孃親手縫製的這頂帽子,恐怕只有將來的皇長孫纔有資格佩戴。
“唉!也不能只說常丫頭,可能常丫頭沒什麼問題,是標兒不行。”
馬秀英自言自語的哀嘆道,
“標兒他現在身體也還沒完全恢復,又一心想着政務,想讓他生娃……還是難啊。”
“算了算了,這虎頭帽虎頭鞋我也懶得做了!做出來也沒人穿,做他個什麼?”
她一生氣,將手裏的針線一扔,便站起身來要往屋裏走。
當皇後其實也挺無聊的,她的能力又太強,隨便出手就把整個後宮管理的服服帖帖,沒有哪個妃嬪膽敢作妖。
無敵,也寂寞啊!
這上了年紀的女人一寂寞,就會瘋狂的想要抱孫子!到時候可以把精力都使在第三代身上!
正此時,一道聲音傳來。
“回稟皇後孃娘,吳王殿下不在吳王所,他剛剛出宮去了。”
那侍從恭聲稟報道,
“一同出宮的,還有徐家小姐。”
馬秀英眉頭微微一挑。
“我說呢,原來是小嬌妻來了,難怪不曾來我這請安問好。”
她輕笑道,
“有了媳婦兒就忘了娘……也挺好!男人就是該疼媳婦兒!”
“他們兩個去哪了?”
侍從搖了搖頭。
“回娘娘,這個奴婢不知,只知道他們沒有從正門走,而是走的通濟門。”
他如實稟報道。
馬秀英聞言,神色微微有些疑惑。
“通濟門?不走正門走偏門作甚?”
因爲上次朱橘出宮鬧事的原因,她隱隱有些不太放心,沉吟片刻後,方纔吩咐道,
“你安排幾個人跟上他們,遠遠的跟着保護就行。”
“只要不鬧出亂子來,就隨他們逛就是。”
翠竹點了點頭。
“奴婢遵命。”
……
午後。
應天府,一條不太熱鬧的街道上。
哧溜,哧溜。
朱橘嗦着麪條,觀察着周圍的環境。
吭哧吭哧……
“這麪條真好喫。”
徐妙雲用心的嗦着面,不一會兒便見了碗底。
她揉了揉小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殿下,我還能再要一碗嗎?”
朱橘:“……”
這丫頭不會真懷了吧?這麼能喫?!
“小二,再來一碗麪!”
“好嘞,客官您稍等!”
片刻後,一碗熱騰騰的筍乾面放到了徐妙雲的面前,她也不客氣,端起湯碗就又嗦了起來。
其實,倒也不是這麪條有多好喫,主要是她作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很少有機會像這樣喫外面的小喫。
第一次喫,自然覺得新奇美味。
“小二,問你個事兒。”
朱橘忽的招呼道,
“這附近,有什麼好點的郎中嗎?”
“最好是……能給女人看病的。”
那店小二聞言,微微一愣,轉而看了看喫麪的徐妙雲,頓時恍然。
“噢——專門給女人看病的郎中啊。”
他笑道,
“有,有,客官待會兒往前直走,走到底然後左轉,那是一條後街,有一個明月醫館,那裏的郎中……就專門給女人瞧病,找他看病的人還不少呢!”
朱橘點了點頭,啪的一聲在桌上拍下六個銅錢。
“有就好。”
“走!”
他也沒廢話,拽起徐妙雲就往外走去。
“誒誒……我還沒喫完呢!”
徐妙雲嗦着面,被朱橘扯着,神情有些不捨。
還有小半碗沒喫呢!那筍乾可鮮了!
“我這心裏不定,啥也喫不下,等出了結果,要是有驚無險,你想喫多少碗都行!”
“走啦走啦!”
……
後街之上,人煙稀少。
‘明月醫館’四個字,是個小牌坊,他也是上下打量了好幾遍,方纔將其發現。
一個逼仄的小醫館——這是朱橘的第一印象。
“這靠譜麼……”
朱橘摸了摸下巴,略有幾分猶豫。
正躊躇着,忽的有一陣濃烈的香風襲來,只見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越過倆人,扭動着腰肢走進了醫館之內。
“好難聞……”
徐妙雲捂住了口鼻,神情有些嫌棄。
這種劣質香粉的味道,又濃烈又刺鼻,讓人口鼻難受。
“這怕不是個青樓女子……尋常良家婦女哪有這樣的?”
朱橘抬眼往上瞧了瞧,臉色不由得一黑。
難怪感覺熟悉!這裏竟然是是青樓的後街!
不過轉念一想……這個專看女性疾病的醫館開在這兒,倒也合理,畢竟青樓女子……多婦科病。
“走,進去。”
朱橘拉着徐妙雲的手,走入了醫館之內。
剛一進醫館,便有一股子濃烈的中藥味兒傳來,再加上那股子劣質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有種犯惡心的感覺!
“範大夫,奴家又來啦……”
“上次你給我的藥,喫完啦,我現在身上感覺癢癢的……你再給我配點唄?”
方纔進門的女子,此刻已然是越過屏風到了郎中的身邊,說話嗲嗲的,都快貼到那郎中的身上了。
“沒問題。”
那範大夫略有幾分發福,還有幾分禿頂,看着女人搔首弄姿,他倒是不爲所動,道,
“這次我再給你加點藥,做成藥丸,這樣方便你早晚喫,省的熬藥。”
那女子咯咯咯一笑,一隻手已然是搭在了範大夫的肩膀上。
“哎呀範大夫,你人真好~”
“今天我沒什麼客人,要不然……你到我那去坐坐?”
她發動職業素養,已然是勾引起了大夫,聽得徐妙雲一頓皺眉。
“這女人怎麼這樣……”
“好惡心,太不知檢點了……”
徐妙雲低語道。
朱橘哈哈一笑。
青樓女子要是知廉恥,那還能稱之爲青樓女子嗎?
“改天吧,最近有好多藥要做。”
範大夫一本正經的道,
“你這次的藥如果要做成藥丸,會稍微貴點。”
“三兩銀子,請付錢吧。”
那女人聞言,頓時不樂意了。
“範大夫啊,咱們這些年也算是有交情了吧?每次來你都漲價……你這就有點不地道了哦。”
“要不然這樣,我陪你一晚,你給我免去一半,好不好?”
她再度發動攻勢,想要把腿架在大夫的腿上,可結果卻是撲了個空。
“麗紅,你知道我的規矩,我這裏從來不講價的。”
範大夫冷哼道,
“就三兩銀子,少一文都不行。”
“你要麼付錢,要麼走人,到別處去治療。”
那女人見他鐵面無私,便也自感沒趣。
嘩啦!
一枚銀子甩在了桌上,她噘着嘴轉身就走。
“七天之後來拿藥。”
範大夫開口道。
“知道了!”
女人揮了揮手,嘴裏嘟囔道,
“臭男人!真是掉錢眼裏了!”
“老孃真是命苦,靠着陪男人才掙了幾個錢,結果染上了病還要自掏腰包去治病,賣皮肉的錢,又便宜了臭男人!”
“什麼世道!”
聽着這些虎狼之詞,朱橘覺得有點搞笑。
可徐妙雲卻是輕嘆一聲。
“墮落至此,是誰之罪呢?”
同爲女人,她並沒有因爲對方青樓女子的身份和言行而會看不起對方。
只是覺得這樣的女人……太悲哀了。
“有自身的原因,也有環境的影響。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朱橘應聲道,
“行了,別管她了,正事要緊。”
“我陪你進去。”
說着,他便拽着徐妙雲的手,走到了大夫面前。
“瞧什麼病?”
範大夫手裏頭還在寫着醫案,故而頭也不抬。
“大夫,我老婆這個月月事沒來,你能幫忙看看她是怎麼個情況嗎?”
朱橘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的道。
反正來的時候都換上了粗布麻衣,這兒也沒人認識他倆,自然可以隨意一點。
“嗯……嗯?”
範大夫放下手中的筆,一抬頭,卻是有些驚異。
“你倆……幾歲了?”
“看着不像夫妻啊!難道這是你童養媳?”
朱橘:“……”
“你只管看病!其他的別多問!”
他有些不爽的道。
徐妙雲亦是抿了抿嘴,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雖然是萍水相逢互不認識,但是被人給當成了童養媳,她還是有些羞赧……
“行,請坐吧。”
那範大夫也不廢話,點頭道,
“把手伸出來,我給你把脈。”
說話的同時,他還用餘光掃視了朱橘和徐妙雲一番,忽的輕輕一笑,搖了搖頭。
徐妙雲捕捉到了他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把手給伸了出來。
噠噠,噠噠。
範大夫左手把着脈,右手輕輕敲擊着桌面。
片刻後。
“還真是有喜了,不過有點滑,有滑胎的風險啊!”
他昂首道,
“這胎兒,你是要保還是不要保?”
唰唰!
徐妙雲臉色煞白!
朱橘更是瞪大了眼睛!
不會吧!
真的中招了?
哇靠!這下真要當爹了!
小兩口聽到這話,皆是有點懵逼,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要是不保的話呢,就喫幾副流胎藥,把胎兒打了就可以了。”
範大夫見兩人不說話,便自顧自的介紹了起來,道,
“就是後續恢復比較麻煩,喫完流胎藥,需要調養很久,才能把身體養回來,少不了人蔘啊燕窩之類的滋補,我這裏有一套人蔘膏方,可以喫三個月,只需要三十兩銀子。”
“一般喫個一年半載的,也就差不多了。”
朱橘深吸一口氣,勉強將激動的心和顫抖的手都平復了下來。
淡定,淡定!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能解決的,啥事兒都能解決的……
此時此刻,徐妙雲已然是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而朱橘也是反手將她的手給握在了手心裏,給予自家老婆足夠的安全感。
“當然……不流!好不容易懷上的,怎麼能……”
朱橘沉聲道,
“你剛纔說,胎兒有點危險?”
範大夫篤定的點了點頭。
“沒錯!而且是比較危險!你要是流胎呢,還簡單一點,想要保就難了!”
他道,
“這位小姐體質偏熱,可熱中又帶寒!也就是外熱內冷,而胎兒在其體內,其實感受到的是寒而非熱!”
“這個時候,若補其溫熱,則外燥;若不補呢,則內冷,這兩種狀況,都隨時有可能造成胎死腹中的局面!”
徐妙雲:“!!!”
她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體質居然這麼奇葩?!
外熱……內冷?!
更可怕的是,這樣的體質會對肚子裏的孩子造成極大的影響,讓這可憐的小生命陷入危險的境地!
這是徐妙雲絕對無法接受的!
要說之前她還是模擬當媽的話,那從範大夫說她有喜之後,她就真的已經完全代入母親的角色,母愛一下子就升騰起來了!
她絕不允許孩子出意外!
“大夫,那該怎麼辦?”
朱橘這會兒也是有些急了,連聲道,
“你有辦法將其保住嗎?”
範大夫撫了撫須。
“辦法當然是有的,但是……比較貴。”
他道,
“這位小姐想要把胎穩住,唯有平補,昇陽的同時又滋陰,還要養血。養血最好的東西,便是阿膠、雪蓮、冬蟲夏草之類的珍稀藥材,想要效果顯著,就得找野生的,年份長的!這又一下子貴了好幾個檔次。”
稍稍一頓,他又補充道:
“我這裏剛好有一張祕方,不吹牛的說,就算是皇宮裏的太醫都未必有這樣的方子!當年我的父祖靠着這張方子,號稱鐵保!再難保的胎兒,這一貼藥下去,都一定能保住!”
朱橘點了點頭。
“你就說要多少錢吧!”
見慣了宮裏太醫的無能,他反而覺得這土郎中的藥方試試也無妨。
畢竟,他不差錢!
再名貴,能名貴到哪裏去?
“呵呵……要是給你流胎,那我一定多收錢,因爲那是惡事,可是保胎是善事,我就不收你的問診費了。”
範大夫撫須笑道,
“就收你一個成本錢吧!藥材錢我算算啊……”
啪嗒!啪嗒!
他掏出算盤,開始合計。
朱橘看向徐妙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沒事的,有我在。”
他輕聲道。
徐妙雲嗯了一聲,低頭看着自己的小腹,下意識的又去揉了兩下。
她似乎真的能夠感受到,裏頭有個小生命正在跳動……
“我好像和他感應上了,他好像在跟我打招呼……”
徐妙雲道。
朱橘眉頭一挑。
“真的?”
“我摸摸……”
他的手亦是放在了徐妙雲的小腹上。
“有感覺沒?”
“好像……有一點。”
“你說他是男娃還是女娃?”
“我覺得是男娃……”
“……”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好像都已經感受到了小腹內那股子生命的律動。
越聊,越篤定!
唰唰!
“好了!”
“一共是三百五十二兩白銀,一共三帖!用的都是好藥啊!”
“這一張藥方,幾乎是掏空了我的珍稀藥材庫存了!也算是你們小兩口運氣好,在別處,哪怕是在皇宮裏,都未必能夠湊的這麼齊全!”
範大夫將藥方遞了過來,笑道,
“你覈對一下,沒問題的話,我去給你抓藥?”
饒是朱橘財大氣粗,聽到‘三百五十二兩’這幾個字時,也不由得驚了。
這藥……這麼貴?!
要知道一個士兵一個月的軍餉,也才一兩銀子啊!
這一張方子裏的錢,都足夠他給三百多個士兵發月餉了!
“要是財力不足,倒也沒關係,同樣的藥方,換一些年份少點的就行。”
範大夫道,
“年份全都減半,只需一百二十八兩。”
朱橘擺了擺手。
“沒事兒,你就按照最好的那一檔來抓藥就行。”
他道,
“不過,我這會兒身上沒帶那麼多錢,只有一百兩。”
“你要不先給我一帖,我先回去熬上,到時候再來取剩下兩帖?”
一百兩,本來以爲是鉅款了。
結果只能付個首付!
可想想……畢竟是名貴藥材,貴點也正常。
“可以。”
範大夫爽快的道,
“事不宜遲,回去就把藥煎上,煎完直接趁熱喝,不要猶豫,畢竟現在風險很高,隨時都有滑胎的可能!要是運氣不好,你半路上滑了都說不定!”
“喝完之後好好休息,注意不要勞累,不要沾染生冷的東西。”
他一頓耐心的叮囑,聽得朱橘和徐妙雲皆是連連點頭。
講道理,朱橘沒有像現在這樣乖過……
沒辦法,生娃是人生大事!而他在這方面完全就是小白,沒有絲毫的經驗!
片刻後。
唰。
“吶,拿好,怎麼煮藥,怎麼喝,一天喝幾頓,我全都寫在上面了。”
範大夫將藥包推到了朱橘的面前,叮囑道,
“一定要嚴格按照我的囑咐來做,千萬別出差錯!不然到時候出了事我可不負責任啊!”
朱橘接過藥方,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項,不禁點了點頭。
“有心了。”
他道,
“回頭我就讓人把銀子送來,到時候有什麼問題,我也會第一時間聯繫你的。”
“告辭了。”
說罷,朱橘便領着徐妙雲離開了醫館。
聽這大夫一說,他也有點緊張,心想着趕緊回去熬藥保胎纔是正理!
噠噠噠。
兩人走出了醫館,那神色嚴肅的範大夫忽然嘴角上揚,再上揚。
“還真沒看錯,這一定是哪家涉世未深的小少年小姑娘,有的是錢!”
他嘴裏哼着小曲,嘿然笑道,
“這一筆發的,今年都不用幹了!”
“三百多兩!嘖嘖……足夠我瀟灑幾年了!後續再看看,能不能再從他們身上弄點……”
在他看來,朱橘和徐妙雲就是兩隻涉世未深的小肥羊!
對這樣的小肥羊,只喫一口怎麼夠?他早已留下了套子,想好了後續的話術……就等着這倆再次登門了!
正此時,卻有兩人邁過門檻,踏進了屋裏。
“誰啊,要看什麼病?”
“說話!”
範大夫此刻心情不錯,正擺弄着桌椅板凳,頭也不抬的道。
“剛纔那兩人,在你醫館裏都幹了什麼?”
來人沉聲問道。
範大夫略一抬頭,見是兩個男人,不由得撇了撇嘴。
“對不起,身爲醫者要保護病人的隱私,我無可奉告。”
“你……”
砰!
一柄長刀甩在了桌上,嚇得範大夫差點蹦了起來!
“說!”
甩刀之人冷聲道,
“不然,小心你的腦袋!”
範大夫:“!!!”
“他他他……他們在我這裏開了一張安胎的藥方,抓了一貼藥……就就就,就走了!”
“其他的啥也沒幹!”
他顫顫巍巍的道。
親孃啊!怎麼還動上刀了!
原本高興開懷的他,一下子變得驚慌失措。
“安胎?”
甩刀男人神色一驚,轉而看向另外一人。
“事關重大,得趕緊回去稟報!”
“沒錯!”
兩人得到了關鍵信息,此刻顧不上跟範大夫扯皮,收回刀劍迅速轉身離去。
只留下範大夫一人坐在位置上,驚魂未定。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的打開底層的箱櫃,收拾起了細軟!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我得先出去避避風頭,一百兩……再加上之前賺的,也夠老子瀟灑一陣了!”
“……”
應天府街道上。
朱橘左手攥着藥包,右手拉着徐妙雲,朝着皇宮的方向走去。
一陣寒風吹來,讓徐妙雲緊了緊衣袍,尤其是將小腹包在了裏頭,生怕它受了寒。
朱橘亦是迅速將徐妙雲護在了身後,爲她遮擋寒風。
“天氣轉涼了,過陣子就要入冬過年了……”
他低聲道,
“你要好好注意,記得大夫的叮囑啊!”
“咱們先回去熬藥,聽他說的真嚇人,隨時都有滑胎的風險!”
徐妙雲點了點頭,依偎在了朱橘的懷裏。
兩人就這樣互相依靠着,朝着皇宮而去,倆人現在的注意力都在徐妙雲的肚子上,根本就沒有察覺到,暗中有兩雙眼睛注視着。
……
坤寧宮。
“明月醫館?”
馬秀英站起身來,有些驚異的道,
“你是說,他們兩個看病去了?看的什麼病?誰生病了?”
“宮裏不是有太醫嗎?”
那侍衛被這一頓問,神色有些猶豫,低聲道:
“啓稟皇後孃娘……”
“末吏後來問了那個郎中,但他說的話……末吏不敢胡亂言語。”
聽到這話,馬秀英越發驚奇了。
“生個病而已,這也是正常的……或許是小橘子覺得宮裏的太醫不靠譜,所以去外面找了郎中。”
她連聲道,
“應該是妙雲病了吧?這臭小子也真是,雖然宮裏的太醫不靠譜,可他師父彭玄不是也在應天活動麼?找他師父不就好了?”
“你先說說看,她什麼病。”
那侍衛瞧了瞧周圍,似是有些難以啓齒。
“嘿……你還賣上關子了。”
“你們幾個,都退下。”
馬秀英負手而立,吩咐了一聲,屏退了左右,方纔道,
“現在可以說了吧?”
那侍衛被這一頓催促,方纔上前低聲道:
“回稟皇後孃娘,殿下和徐小姐在那明月醫館所開的,乃是一副……安胎藥。”
馬秀英:“???”
“啥?”
“你說啥?我沒聽清……什麼藥?”
她一下有點懵,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回娘娘,是安胎藥。”
“似乎,是徐小姐需要……”
馬秀英:“!!!”
霎時間,她手裏把玩着的如意都掉在了地上,整個人更是目瞪口呆,呆滯在了原地!
“娘娘?”
“娘娘?您怎麼了娘娘?”
侍衛見狀,頓時有些着急,連聲呼喊道。
“安胎?安胎……胎!”
馬秀英嘴脣哆嗦着,嘴裏不斷喃喃着‘胎’這個詞語,此刻竟是連手腳都有些發軟。
人激動到一定的程度,就會這樣!
“真的假的?這,這……真的假的啊……”
“你……你去把重八叫來,把重八叫來!就說我有天大的事情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