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沉雲歡當即來了興趣,“怎麼個怪法?”
其他幾人也都注意到了這對話,紛紛將目光落在老船伕的身上。老船伕雖然每日只在這條河上往返,但乘船渡河之人來自各地,幾十年的擺渡讓老船伕養成了一種眼力見,當下就發現這幾人的神色不大似平日渡河的客人那般,只是因爲好奇才探
聽這些事兒。
他的目光掃了一下,發覺幾人正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眸光認真地等着他說話,因此也不敢隨口敷衍,將自己所聽說的故事細細道來。
渡河過後往前行十幾裏地,便有一座名爲“萬善”的城鎮,依山傍水,也算富饒。幾年前官府要修建官道,選定了路線之後便開始動手炸山挖路,當時城中許多百姓都強烈反對此舉,認爲這些山屹立不知多少年歲,乃是城中人的庇佑之神。
民間凡人拜山拜水乃是自古留下來的傳統,更何況他們依山而居,因此百姓與官府發生了劇烈衝突,前前後後鬧了一個月,最後以官府暴力鎮壓,百姓死傷數十結尾。
山依舊要炸,官道依舊要修,只是剛動工不過幾日,匠人在炸山挖路時,從山裏挖出了一尊石像。傳聞這石像很邪乎,聽當時那些目睹的匠人描述,那石像是“長”在山裏的,在沒有任何入口的地方憑空出現,然而所有人都未曾見過。
匠人修路時忌諱多,當下覺得不對勁,想要勸官府停修。工師聽聞後大怒,言這都是胡言亂語,下令讓他們將石像扔掉繼續挖,匠人迫於官府威壓只得領命,又往前挖了兩日。未曾想在那日夜晚,所有匠人躺下休息時,大地突然裂開,當場就
吞喫了不少匠人,僥倖活命的幾人回來也瘋瘋癲癲,失了神智,很快也相繼死去。官府做了一場法事,修路的事便暫時停工。
當年的事鬧得不小,雖然官府有意壓制傳聞,但仍是阻擋不了流言蜚語,只是當時涉事的匠人全部死亡,無人知曉真相,幾年過去,這些全部變爲亦真亦假的傳言,漸漸淡出人們的討論。
而此事並未就此結果。前年官府重新動工,又開始挖山修路,卻不料怎麼挖都死人,法事不知道做了多少回都沒用,邪乎得很。最後官府請來個高人,拜了山之後說他們當初是挖到了邪神像,放出了鎮壓在山底的邪祟,纔在它的作惡下死了不
少人,只要修一尊神像鎮壓方可。
官府聽信,在高人的指點下尋了個山水極其好的地方修了廟,立了尊觀音像,待再次動工時,果然沒有再出意外,將路給修好了。
“豈有此理!”奚玉生聽到一半時就已經氣得不行了,硬是憋到老船伕將話講完才生氣道:“此地的官府怎會如此猖獗,不僅對百姓動用暴力,還不管修路匠人的生死,倘若傳聞爲真,那些當官的在這裏豈不是無法無天?”
“不錯,若是如此,我們就更應當去城中問一問是不是確有此事,萬不能放任百姓受官府欺壓,待我回了京城,定要好好將此事稟報。”樓子卿也附和了一句,倒不似奚玉生那般憤怒,意在安撫。
“聽起來倒像是很常見的民間傳聞。”霍灼音支着下巴想了想,“世間修廟立像,多半都有這種由來,何來怪談?”
老船伕擺了兩下竿,衝幾人笑了笑,“說來也不怕幾位笑話,這個怪是我自己覺着怪。我在這裏撐船幾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自打前年路修好之後,有不少人聽聞了廟的故事慕名而去,我他們過去時瞧着還好好的,但是等他們再回來時,
我總覺着他們臉上有一股子邪氣,說不好是什麼。”
說到這時,船也到岸了,這話題匆匆了結,幾人陸續下船上岸。
岸上修建了客棧、酒館,還有可供租賃的馬行車行,可見這條河給兩岸百姓帶來的收益不小。幾人來到馬廄租了馬,前往萬善城。
不論那老船伕口中所言的故事是真是假,單憑官府暴力鎮壓百姓這一條,樓子卿就做主要去城中走一趟,更有奚玉生鼎力支持,而且從城中穿行路程更短,自然不可能繞城而走。
動身前,知棋擺了一卦,對着卦象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沉雲歡走過來蹲在她身邊往地上瞧了瞧,看不懂,問她:“卦象如何?”
知棋停了好一會兒才道:“此城很古怪......測不出吉兇。”
“哦。”沉雲歡用手指彈了一下地上的葉子,語氣隨意地問,“是城古怪,還是你能力不夠?”
知棋面如土色,盯着地上這模糊不清,不成形的卦象,不敢多說。
懷境便在此時說道:“沉姑娘,我師姐卜卦的天賦很高,就連天機門的掌門也曾給過極高的讚譽,倘若此去吉兇師姐算不出來,那我們恐怕要萬分當心了。”
沉雲歡笑笑,緩慢地站起身,“既然你們心裏清楚城有古怪,那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緊點,若是走遠了遇到危險,我可趕不及去救人。”
奚玉生見宮裏出來的這兩個姑娘到底年歲小,便溫聲安慰:“雲歡姑娘是說城中危險,提醒你們千萬不要亂走,掉以輕心,以免變故突生我們無法及時保護你們。”
他說話總是這般輕聲細語,加之容貌過於俊秀,知棋當下有些紅了臉,趕忙將地上的葉子隨手揮了揮,站起來對他道謝。
懷境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小聲說:“師姐,待去了城中再起一卦試試吧。”
知棋輕點頭,視線落在站在一旁的沉雲歡身上,心有不甘地壓低聲音與她耳語:“你我是大國師手底下最得意的門生,萬不能讓旁人看不起纔是,定要尋個機會好好表現一下。”
沉雲歡耳朵尖輕動,自然是將這句話收入耳中,只是懶得再理會,轉頭看了看師嵐野,忽而詢問:“你覺得那船伕說的是真的嗎?”
“空穴來風,若都是假的,豈能誕生這些傳聞?”師嵐野望着她的眼睛。陽光照進她的瞳孔裏,將她的眼照成了澄澈無比的水流,因此裏面所蘊含的試探被他瞧得一清二楚。
自從之前他說了與神法相關的天罰一事,沉雲歡就有了這些疑心,縱然平時想不起來,也不會問,但這會兒聽說了那些邪乎的事,她不免又想起那日師嵐野所表現得“知識淵博”的模樣,朝他發出疑問。
師嵐野也並未遮遮掩掩,接着道:“不過有一點可確信爲真。”
沉雲歡問:“什麼?”
“那船伕的眼睛。”師嵐野淡聲說:“他眼尾下垂,眼白多於眼仁,謂之半陰陽眼。”
陰陽眼,指能夠連通陰陽兩界,看見邪祟的眼睛。有人是先天的,有人可後天修煉,而修煉陰陽眼的前提便是這種半陰陽眼。平日裏在陰氣重的時辰和地方,就能隱約看到一些不同尋常,常人所不能見的東西。
沉雲歡當即明白,師嵐野所說的“有一點可確信爲真”指的是那老船伕說自己能看見一些人臉上的邪氣之事。
若是如此,則正說明這萬善城的確不尋常。
沉雲歡眯了眯眼,“你怎麼知道這些?也是聽別人說?”
師嵐野道:“看書。”
沉雲歡問:“什麼書?”
師嵐野還真從腰間的錦囊中拿出一本書來,封面上寫着“天下祕術”,很像是那些窮瘋了的秀才們編出來專供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忽悠人的東西。
沉雲歡疑惑:“這種江湖騙子用的書是誰給你的書?”
師嵐野並未回答,只是轉頭朝奚玉生看了一眼。沉雲歡也跟着看去,就見奚玉生忸怩一笑,白皙的耳朵染上紅暈,頗有幾分不好意思道:“我總是麻煩嵐野兄給我做喫食,心裏過意不去,所以送了他一些我的藏書,不是江湖騙子用的書……………”
沉雲歡往馬背上爬,佯裝自己方纔沒有說那些話。
霍灼音晃了過來,站在奚玉生邊上,“這種書你從何處得來?”
奚玉生道:“從家中的藏書閣帶出來的,我覺得很有趣味,閒來無事就翻看。”
“能不能送我一些?”霍灼音說:“其實我也略會掌勺。”
奚玉生欣然答應,其後幾人不再停留,紛紛上馬前往萬善城。不過十幾裏地,快馬加鞭沒用多少時間便到了城外。萬善城並不算非常大,但城門倒是建得宏偉,出入的百姓也相當繁多。
幾人下馬進城,發現城中十分富饒,路上行人都着綾羅綢緞,街邊高低錯落的樓閣上了鮮豔的紅漆,檐下掛着彩絲和燈籠。商鋪的牌坊也各不相同,有些除了金漆銀漆,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放眼望去整條街道乾淨寬敞,繁榮熱鬧,怎麼
看都是一座祥瑞之城,完全沒有被邪祟侵染的模樣。
沉雲歡幾人將馬歸還,在路上行了半晌,邪氣沒感受到,倒是受到了城中人的熱情招呼,問他們從何處來,還給他們塞了些喫食和水。
臨近正午,天氣逐漸變熱,幾人找了一家茶館,在門口支着棚子的地方坐下來,同時沉默。與其說這裏被邪氣侵染,倒不如說更像是受神明庇佑,沉雲歡一路走過來,沒看見有誰爭吵哭鬧,更沒有絲毫邪氣,好似在這裏的每個人都活得舒心美
好,滿面笑容。
“是不是那船伕壓根就沒來過城中,只是道聽途說?”樓子卿抿了抿茶水,隨口問朝知棋、懷境二人問道:“你們可看出城中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二人輕輕搖頭,神色亦是茫然,“恰恰相反,這裏比我們先前去的其他凡城更爲乾淨,一絲邪氣都未能感覺到。”
“難道真的是神明庇佑,這裏纔會如此富饒祥和,使得百姓安居樂業?”奚玉生也跟着疑惑,問道:“灼音,你怎麼看?”
霍灼音坐姿懶散,手掌撐着下巴,往杯裏倒着茶水,慢聲道:“我瞧着這裏倒是不錯,令人生出了來過之後便想住下不走的心思。”
沉雲歡沒有參與討論,眼眸始終落在街道上觀察着來往的行人,耳朵卻將幾人說的話一句不落地聽去,轉頭朝師嵐野詢問:“你可有察覺不對之處?”
師嵐野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杯沿,垂下眼睫,視線落在杯中的水面,恰能看見沉雲歡的倒影,“陽光落在萬物之上,即便帶來光明,也會照出影子,這世間陰陽相伴相生。沒有陰面,本身就是不對之處。”
沉雲歡也是這種想法,點了點頭,轉而對幾人道:“許是白日看不出什麼,我們先住下來,待夜晚再探查一番。”
正說着,街對岸突然傳來了吵鬧的聲響,引得街上衆人同時望去。就見對岸的宅門之中忽然有一個身着道袍的年輕女子被家丁拿着棍子趕了出來。
那年輕女道站在門口道:“怎麼還能耍賴呢?不是談好了價錢的嗎?”
家丁凶神惡煞地揮舞着手中的木棍,罵道:“你這江湖神棍還不快滾,夫人心善留你一命便已經是仁慈,安敢在這裏騙錢?再敢糾纏當心我們打斷你的腿將你扔去官府門口!”
年輕女道瞧着倒並不畏懼,只是捋了捋身上的道袍,將手負在身後嘆了口氣道:“我可不是來做慈善,你轉告你家老爺夫人,不給我錢可是要承擔因果的。”
“快滾!”家丁又是一陣驅逐。
女子只好搖了搖頭離開,並未再做糾纏。
“哎!”幾人看得入神,正逢店家來送茶點,將盤子擱下後惋惜道:“老天真是不開眼,讓錢老爺這樣的大善人纏上這種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