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慧如意拜師學珠算,勤吉祥翻賬得線索
寡過一次的臘梅對婚姻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王嬤嬤不好說什麼:是她要外甥女說實話的,外甥女說了實話啊,如果再批評外甥女這不對那也不對,那麼外甥女以後就不會對她敞開心扉了。
目前, 姐姐姐夫就聽不到臘梅一句真心話,臘梅的一顆心,已經被父母傷透了,父母只想安排她的人生,並不在乎她是否喜歡。
王嬤嬤想了好一會,才說道:“我總不能給你找個快死的男人再嫁一次吧。算了,你先這樣過。給老祖宗辦事,體面又尊重,以後再說。”
臘梅巴不得不提這事呢!就轉移了話題,問道:“姨媽,怎麼最近都睡在值房裏,沒有回家?姨夫還好嗎?”
王嬤嬤還是那句話,“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臘梅見姨媽一臉色,沒有再問,服侍着姨媽躺下,回到了松鶴堂,一看正房,居然還亮着燈!
臘梅納悶,問歪在羅漢榻上假寐的芙蓉:“芙蓉姐姐,這來家的和老祖宗商量什麼大事呢?還沒睡?”
芙蓉眼底都黑了,說道:“不知道啊,來壽家的睡了一下午,精神着呢,可苦我們,足足忙了一天,都沒合過眼。”
臘梅說道:“芙蓉姐姐去睡,我來吧。”
芙蓉雖然一直未婚,但也快是快四十歲的人了,精力不如二十六的寡婦臘梅,明天還一堆事呢,說道:“行,交給你吧,我先去歇息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如意辭別了王嬤嬤和臘梅,自己回承恩閣,其實她沒有走遠,躲在一旁見王嬤嬤和臘梅出了松鶴堂,她又折返回去,找花椒說話。
花椒正在往梅瓶裏的泥漿注入清水呢,如此還能盛放兩三天,鮮切的花枝嬌貴,不能放在太暖和的地方,不能靠近火盆,也不能太冷,花椒抱着梅瓶挪來挪去,最終選擇在放在書房。
書房夜間沒有火盆,把門簾打開一半,讓裏屋的熱氣稍稍進來一些,如此剛剛好。
看書房沒其他人,如意把張容華要她轉交給花椒的漚子拿出來了,“大小姐給你的,說好好養一養你的手。”
都是西府的人,私底下就稱呼張容華爲大小姐。
花椒接過漚子壺,“我明白大小姐的難處,其實把我當成普通丫鬟看待就成了,還送我東西,這叫我如何擔待得起呢。”
如意說道:“別磨磨唧唧的,她給,你就大大方方拿出來用唄。”
花椒當場就從壺裏倒出一點漚子,一個沒注意,倒多了,抹在瞭如意手背上,“你也試試。”
如意用漚子搓了搓手,“一般玫瑰的清香,果然是上等貨,塗在手上潤而不油?,舒服得我今晚都不想碰水啦。”
說是這麼說,如意每晚還是要泡腳的,如意娘說過,要泡到鼻子出汗,如意最聽孃的話了。
次日,如意抱着蘭州羊絨布和杭州白絹裏布去了梅園,胭脂已經預備好了粉線,彈粉線裁布料。
如意說道:“我娘還是老樣子,沒胖也沒瘦,按照以前裁就行了。鵝姨稍胖了些,你裁衣服的時候多放出兩寸,寧可大一些,莫要做小了。”
要裁衣服,先要預縮一下布料,紅霞已經含了滿滿一口清水等着呢,她往後退了三步,然後用力一噴!
噗的一聲,清水化成無數細密的水珠兒,均勻的落在柔軟的羊絨布上。
乘着溼了布,胭脂和如意各拿着一個燒好的熨鬥,把絨布都燙了一遍。
把水熨幹後,胭脂拿着尺量了量,“長寬都縮了半寸,幸虧沒直接裁,要不做出來的襖捉襟見肘的,就不好看了。”
絨布和裏布宿好了水,鋪平了,彈上粉線,按照粉跡裁出衣片、袖子、衣領條和袖口,一匹的布料,裁了兩件襖,最後剩下巴掌長的料,剛剛夠用。
如意把裁好的衣片疊好,“鵝姨啊鵝姨,你再胖一點,這衣料就不夠了。”
把衣片放在包袱裏,如意拿着剩下的零碎羊絨布,想了想,說道:“胭脂,還得麻煩你裁個抹額。”
“行啊。”胭脂說道:“這巴掌長的餘料夠用了,羊絨布做的抹額,冬天戴着一定很舒服??不過只能裁一個,給你娘做,還是給鵝姨做?她們兩個頭不一樣大小,得裁的剛剛好。”
“都不是。”如意說道:“我給王嬤嬤做一個抹額??她剛升了我做二等丫鬟,這個月月錢就是一兩銀子了。”
“真的?”胭脂和紅霞異口同聲的說道:“升的這麼快!恭喜你!”
如意頗有些春風得意,說道:“我昨晚想通了,既然來頤園當差,能升就升,能多賺點就多賺,比如這蘭州羊絨布,五兩銀子一匹,我拿着去孝敬長輩,多好的事兒啊,反正實在幹不下去我就離了這園子,天又塌不下來,前面的好東西,我至少
已經賺到了呀。”
“再則,這個地方,慣是捧高踩低,我就爬的高一點嘛,能踩我的人就少一點。我現在升了二等,松鶴堂的枇杷和碧蓮,她們兩個三等就不敢把我怎麼樣。”
這就是如意心裏的小算盤了,無論是防着枇杷還是碧蓮,不能總指望王嬤嬤魏紫她們,靠別人終究不如靠自己,往上爬,下面的人就碰不到她。
三人談笑間,胭脂已經把抹額裁好了,說道:“確實該好好謝謝王嬤嬤,自己動手做的,看起來心誠。”
如意揹着裁好的衣片回承恩閣,蟬媽媽看了,非要幫着縫衣裳,說道:“這麼好的衣料,我捨不得做,收在箱子裏,拿你的衣片縫一縫,算是過過手癮。”
蟬媽媽一來喜歡這柔軟溫暖的布料,二來還是惦記着來壽家的給打賞太重,如意只拿了一個金?子,蟬媽媽心裏過意不去,就想着找機會補償她,這不,機會來了。
如意沒有推辭,把衣片給了蟬媽媽,不過抹額還是自己親手做。
兩人在承恩閣飛針走線的時候,如意把自己升二等的事情也說了,蟬媽媽高興的差點扎到手,“好事啊,中午喫飯時,我出錢加兩個菜,和胭脂紅霞她們一起給你慶祝。”
中午又一頓飽餐。
到了下午,如意如約去了紫雲軒,王嬤嬤上午都在西府裏教三小姐張容華打八段錦,此時已經累了,歪在炕上,眼睛蒙着一塊布曬太陽。
王嬤嬤躺着說道:“跟我做事,你必須先要學會打算盤,算盤比算籌快,還方便。我最近要去西府教三小姐打八段錦,回來還要理一些事情,沒工夫教你,你去東府找魏紫??我跟她打過招呼了,她會教你上手,只不過要熟練的話,需要你多加
練習,方能又快又準。”
算盤好歹是一門手藝,藝多不壓身,如意忙道:“是,我會好好學的。”
王嬤嬤說道:“這個月的月錢,你來算、你做賬、你去領、你來發,過了這一關,就沒有人敢質疑你二等丫鬟的身份,都是你自己掙的。靠我的關係升的職,得靠你自己的本事把位置坐穩當,懂嗎?”
如意說道:“是,我省的。”
王嬤嬤說道:“你面前的籤筒裏,有通行頤園的紅牌,去東府找魏紫去吧。”
如意抓住一個雲頭紅漆木牌,上面寫着“通行無忌”,心想:有這個東西就可以出頤園了......我抽空去西府西泉巷看看母親他們......
誰知,這王嬤嬤蒙着眼睛都能猜到此時如意想些什麼,說道:“你別想回家,把事情辦好是正經,既然入了頤園,分了房,主子和差事就是一切。一個家奴,要一心想着忠誠,你要孝順的人是主人,不是生身父母。”
“永遠不要忘記,是侯府養你全家,生,是頤園的人,死,是頤園的鬼。哪怕家裏有喪事,你也不能在園子裏頭燒紙戴孝,這是爲奴的規矩,不可逾越。”
剛升二等,如意不敢有任何異議,一一應承下來。
如意把雲頭紅漆木牌掛在腰間,出了紫雲軒,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自言自語道:
"不就是做份工、當個差事、賺點月例銀子、弄點打賞、讓自己和家人過上好日子嗎?怎麼還扯上忠孝不能兩全了?”
“算了算了,不想那麼多,先把手頭的事情辦好。”
如意有了通行符牌,暢通無阻,到了東府二門裏找魏紫。
魏紫在一個暖閣裏等着她,拿着一個嶄新的黑漆算盤說道:“這個算盤送給你的,王嬤嬤說你會用算等,還算的分毫不差,很好,這樣更容易上手,你把口訣背熟,多撥幾遍就會了。加減乘除,我只教你四天,今天教你加法口訣……………”
口訣太長,如意借了紙筆,抄錄在紙上,珠算口訣就像是歌謠似的,什麼“一上一,二上二......九上四去五進一”等等,很容易記住。
魏紫看着如意抄錄的本子,皺着眉頭,“你這字寫的像雞爪子扒過似的。”
如意說道:“王嬤嬤說我的字像螞蟻爬過。”
總之,都像有東西爬過,醜的很。
魏紫說道:“以後若得空,就沉下心練一練,又不用考狀元,寫的端正就行了。”
如意“嗯”了一聲,心想我沒那麼多空,再說了,練字多無聊啊,我有空的話,就想着和胭脂紅霞她們玩一會。
如意抄錄好了口訣,魏紫手把手教了她撥弄算珠,拿出一本半舊的《算法寶鑑》,“這上頭有題,回去你自己算,答案在後面,這東西不難,就是要多練。咱們會加減乘除就夠用了,書後面的開平方什麼的都不用看,反正用不着。”
如意把算盤、《算法寶鑑》和口訣都放進氈包裏,帶回承恩閣,一下午,算盤珠子的聲音幾乎沒停過。
也沒空去飯堂喫飯了,都是蟬媽媽裝進食會帶回來,如意右手拿筷子喫飯,左手還不忘記撥算珠,打的噼裏啪啦響。
有一回,如意喫着飯,看着《算法寶鑑》裏的題目,一時入了迷,那筷子就夾在了算珠上,怎麼也夾不動,一旁做針線的蟬媽媽看着直樂。
回頭在飯堂上,蟬媽媽把這個笑話講給胭脂紅霞聽,兩人也樂,胭脂說道:“她忙着學算盤,兩件襖什麼時候才能得了,媽媽幫忙縫一件,我和紅霞也幫着縫一件吧。”
胭脂和紅霞去承恩閣拿裁好的衣片,如意確實需要幫忙,就不推辭了,把衣片給她們,說道:“等我這個月放了錢,請你們喫幾頓好的!”
就這樣,如意學珠算的第四天,也就是最後一課除法口訣,魏紫給她一個賬本,“你算一下這個,給你三次機會,只需算對一次,就算過關。”
“這是什麼?”如意好奇的翻着賬本。
魏紫說道:“這不年底了,算一下大少爺這一年在外頭的開銷。”
如意不敢相信,“這麼簡單嗎?一路加上去就行了,有時遇到每月同樣的份例開支,用乘法,乘以十二就可以了。”
魏紫一笑,點燃一炷香,“要在香滅之前。珠算要準確,也要快。”
不早說!
如意一甩算盤,清盤,兩手一抹,一切歸零,然後左手翻賬本,右手打噼裏啪啦打算盤。
如意一共算了三遍,第一遍總數是五千六百九十七兩銀子,第二遍總數是五千六百七十九,第三遍和第二遍一樣。
“一共是五千六百七十九兩銀子。”如意合上賬本,自信的說道。
魏紫歪着腦袋笑道:“香還有呢,你不再算一遍了?”
“不用,就是這個數。”如意拿起小金剪,把還在燃燒的香頭剪斷了。
這姑娘真有趣,怪不得王嬤嬤喜歡她。魏紫忍不住摸了摸如意的頭,“對嘍,你過關了。”
四天,學會了珠算這門技藝,如意很是高興,“多謝魏紫姐姐,小小心意,請姐姐收下。”
魏紫接過一瞧,是個杭州白娟的手帕,帕子上繡着一朵魏紫牡丹,雖不貴重,但很有心了。
如意的繡工和她寫的字一樣差,這朵魏紫牡丹當然是心靈手巧的胭脂繡的。
魏紫摸着牡丹花,“好鮮亮的活計,趕上針線上的女人了。什麼時候你的字寫的有這麼好看就行了。”
如意尷尬的笑了笑,“牡丹是我託了朋友幫忙繡的,我的繡活上不得檯面,不敢獻醜,我能把牡丹繡成一個紫色的花捲。”
魏紫笑道:“可見人無完人,你要是什麼都精通,那不成天才了。”
珠算小有成就,如意辭別魏紫,背上氈包,出了東府二門,人逢喜事精神爽,如意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
快到東門的時候,一個人影就像兔子似的竄了出來,拉着她的手,“可算蹲到你了!”
把沉浸在喜悅裏的如意嚇一跳!定睛一看,正是吉祥!
如意鬆了一口氣,把手一甩,“拉拉扯扯的做什麼?嚇我一跳。”
吉祥說道:“我這不休了五天麼,這五天我去找了你說的那個官牙薛四姑,她帶我去官賣的賬房裏找以前的納稅賬目,尋找那些石家官賣的家奴線索。”
如意心一提,“找到了?”
吉祥說道:“我這五天天天去翻,快被庫房裏的黴味給醃入味了,那些納稅賬目年代久遠,很多都遺失了,又鼠咬蟲蛀的,泡了水的、有些紙張一碰就碎了,啥都看不見,那個難啊!”
急的如意雙手抓住了吉祥的胳膊,用力搖晃道:“別廢話了,到底找到沒有?”
吉祥拿出一張紙,“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反正四十六年前石家家奴成了官奴發賣,我找了五天,就找到了這麼一個賬目,就抄錄下來了。”
如意奪過紙張一看,上面寫着:“五月十七日,石家官奴四十八人,買家會昌侯府,男奴二十,女奴二十八,做價四百三十二兩,官府分牙錢八十六兩四錢,抽牙稅八兩六錢四分,共得九十兩四分,官牙薛大郎。”
吉祥解釋說道:“這個薛大郎就是薛四姑的爹,他們薛家是祖傳的官牙,世世代代喫這碗飯的。
如意剛學會打算盤,拿出氈包裏的算盤打起來了,“四十八個人一共賣了四百三十二兩,那麼平均一人才值兩銀子。這個賬目是真的嗎?怎麼一個人才值九兩?算起來,蟬媽媽的父母當時正值壯年,一個壯年起碼值二十兩吧。”
吉祥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個薛四姑對我說,一般抄家官賣官奴的價格都極低的,官府急於脫手,因爲一天賣不出去,官府就得出錢養着官奴,萬一凍餓或者病死了,就一個錢都賺不到,反而要倒貼進去。所以,這四十八個壯年官奴,
一起打包賤賣了,平均每個人才九兩銀子,這個價格在市價上確實低了,但在官賣的時候很正常。”
原來如此,如意反覆把賬目又看了一遍,“上頭沒細寫官奴年齡,只有性別,薛四姑怎麼知道都是壯年的官奴?”
吉祥說道:“薛四姑說,犯了事抄家的官奴,大戶人家怕牽扯,不敢留在家裏使喚。一口氣買這麼多壯年家奴,都是要遠遠送到田莊裏幹農活的。抄家嘛,抄沒的不僅僅是房產家奴金銀器皿,還有大量的田地,這些田地一部分收爲官田,一部分
賞給功臣。”
“這個會昌侯府,是當時孫太後的孃家,權勢滔天,跟現在咱們張家一樣,會昌侯府肯定賞了不少石家的田,田需要人來種,要不就荒廢了,所以會昌侯府廉價買了好多官賣的石家家奴去種地,只要壯年,因爲老的少的都沒力氣幹農活,只需一
季的收穫,這比交易就回本了。”
“我覺得,會昌侯府把這四十八個石家壯年家奴都買回去了,這其中有可能包括蟬媽媽的爹孃。”
如意聽了,心情是一分驚喜,九分悲涼,驚喜,當然是幫蟬媽媽尋親有了希望。
悲涼,是因一個人能安然長到壯年多不容易,結果卻像一頭牛馬一樣,九兩銀子就被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