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鍾野雲被調到了外省任政協副主席;
曹小月的工作也從常務副市長的位置上調整到了當地婦聯當主席;
秦連富調到了省農委任政策法規處處長。
範其然回來了。
“你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是我對不起你啊,出這麼大的事情我卻不在醫院裏面。”範其然抱歉地對我說。
“沒什麼的。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已經決定了,我準備回家鄉去工作。”我淡淡地道。
他不解地看着我道:“學校不是已經重新研究過了嗎?讓你繼續任醫院助理啊?聽說正在考慮讓你任我們醫院的副院長呢。你是黨外人士,我們學校正差你這樣的幹部呢。”
我搖頭道:“我對這些東西已經不再感興趣了。我只想當一個合格的醫生。我罪孽深重,以前太放縱自己了,我害了很多無辜的人。現在,我感到很慚愧。”
他不住地嘆息:“可惜了、可惜了你的才幹了啊!”
我淡淡地笑道:“我哪有什麼才幹啊?都是些見不得人的無恥行爲。範老師,你不要勸我了,我已經決定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很感謝你,在那種情況下都沒說我的事情。”
我真摯地看着他,“範老師,我不是爲了別的,我是因爲你的清廉才那樣去做的。如果你因爲某些事情下了臺的話,我不知道下一位院長有沒有你做得這樣好。”
嶽洪波給我打了幾次電話我都沒有接。後來陳莉也打來了電話。我告訴她說我對那些事情真的沒有了興趣,我現在什麼也不想知道了。她在電話裏面直嘆氣。
“我和嶽洪波下一個月結婚,希望你一定要來參加。”她對我說。
“我馬上要回家鄉工作去了。祝你們幸福。”我壓斷了電話。
火車站仍然是那麼的喧囂、嘈雜,這裏的人們仍然是那麼的忙碌。這裏就像人生驛站一般,大家在這裏不停地來來往往卻永遠找不到自己的終點。
“哥們,謝謝你送我這輛車。”柳眉從駕駛臺上跳下來對我說。她和冉旭東來送我。
母親在我身旁,她看着他們倆正露出慈祥的微笑。
我去與他們倆一一握手,說:“有空到我家鄉來玩。”
“一定!”他們笑道。
我從車上將父親的骨灰盒抱了出來,我輕輕地對父親說:“爸,我們回家去吧。”
“等等我!”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張晶晶,我看見她拖着一隻皮箱、穿着一件白色的風衣正亭亭玉立地朝我走來。
“我決定了,我要跟着你到你家鄉去工作。”她美麗、燦爛的笑容正在朝着我綻放。
江南的冬天不是那麼的純粹,總是讓人感覺她的面目很模糊。立冬已經過了,可還看不到冬的蹤影。除了早晚有些寒意,天未變冷;草還是青青的,樹還是綠綠的,——就連湖邊的柳條也還是翠翠地蘸着水,飄來蕩去的;花圃裏依然有花燦燦地開着;向陽的樹林裏,鳥兒們還在嘰喳叫着,偶爾還能看到它們在地上快活地蹦來跳去。不由人心理嘀咕:“這就是冬天麼?”
是的,這就是江南的冬天,她總是要和秋擁抱着,優雅地跳上一曲華爾茲,才戀戀不捨地分手,目送秋的背影走遠。
回到家鄉已經兩個禮拜,我天天陪着母親。她仍然閒不下來,總是在家裏莫名其妙地忙碌着。
父親的骨灰盒就放在家裏客廳的一角。我和母親隨時都可以看到它。
父親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是母親卻經常忘記這個現實。她在忙碌的時候往往會及其自然地叫一聲“老凌,你來看一下!”可是隨即就沒有了聲音。
這讓我很是心痛。
我找不到辦法去安撫她,曾經提議帶她一起到全國各地走走,但是被她拒絕了。我只能天天在家裏陪伴着她,儘量地與她多說說話。
唯一讓她能夠高興的是張晶晶。
張晶晶已經在三江縣人民醫院麻醉科上班,只要她不值夜班的時候她都要到家裏來陪我的母親。
“這姑娘不錯。這次你不能錯過了。”母親時常在我耳邊唸叨。每次我都報之以沉默。因爲我已經不再相信自己還能擁有愛情,在張晶晶的面前我很自卑。
她是那麼的純潔和美麗,而我卻已經是千瘡百孔。
朱院長也經常到家裏來,他還多次打電話讓我去喫晚飯、喝酒,但是我都婉言拒絕了。
“老弟啊,你這樣的精神狀態可不行啊。你現在的工作關係還在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即使要調到我們這裏來還有一段時間呢。許縣長那裏我已經彙報了,他說他會認真考慮同時還要給縣委明書記彙報。老弟啊,我認爲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調整自己。”朱院長今天又來了,他勸慰我說。
我想了想,道:“既然我的工作關係還在附屬醫院,你們醫院又是我們的指導醫院,你看我可不可以先到你們醫院去上一段時間的班啊?門診、住院部都可以。有空的話我還可以上上課什麼的。”
“那太好了。”他高興地道,“我看這樣,你就先上門診吧,我去做廣告。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婦產科專家坐門診啊,這對我們醫院的宣傳肯定很好。對了,上課也必須,我們醫院的婦產科太差了,正好你可以給我們的醫生們提高、提高。”
我點頭答應。
不是我驕傲,雖然三江縣人民醫院的副主任醫師也有那麼幾個,雖然他們從醫生的職稱上看與我這個副教授是一樣的,但是他們的學術水平根本就不能與我這個教學醫院的醫生相提並論。作爲教學醫院的副教授,我接觸到的病例的種類、所掌握的最新的醫學方面的信息可比他們多得多了。還有就是教學能力。
所以我在縣人民醫院上班沒多久就贏得了本院醫生和當地老百姓的歡迎和尊重。
我很自豪,我覺得父親曾經告訴我的話是完全正確的,我也很慶幸自己聽從了他的話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我相信自己一定會成爲一名優秀的婦產科醫生的。
和藹地對待每一個病人、總是讓自己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替她們着想……
然而,很多事情卻往往不是按照自己的願望在向前發展,我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接下來會朝着我意想不到的方向去發展。
自從在三江縣人民醫院上班後我的日子過得既充實又安靜。每天早上起牀後喫了母親做的早餐然後去上班,或門診、或病房,中午的時候回家午睡兩個小時,下午繼續到門診或者病房,也時候在醫院的會議室給婦產科的醫生們上課,我發現來聽我課的人不僅僅是婦產科的醫生們,外科和內科的很多同行也來了。兩次課過後衛生局就準備換了地方他們到附近的一所小學去借了一間大教室,時間也將改在晚上。因爲除了人民醫院以外,縣中醫院、婦幼保健院以及一些鄉鎮衛生院的醫生都要求參加聽課。
我很爲難,因爲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得調整自己的講課內容,畢竟基層醫院的專業知識相差太大。講授適用方面的內容纔會收到好的效果,但是這樣一來我害怕縣人民醫院的醫生們會有意見,因爲他們對知識的需求與鄉鎮衛生院的醫生的接受能力根本就不對等。
我找到了朱院長,因爲他同時也是縣衛生局的局長。我向他說出了我的擔憂。
“看來是我想錯了。”他連連點頭道,“那就仍然只給縣一級的醫務人員講課吧。不過我忽然有一個想法,你看能不能再縣電視臺搞一個專題節目,就是專門針對婦女講授女性健康保健方面的知識。”
上電視?我頓時爲難起來。
“我看不錯。你回去好好準備、準備,這個節目一定會受歡迎的。我馬上去給廣播電視局商量、商量。你還有收入哦。”他卻自顧自地替我安排了起來。
我哭笑不得。
“你會做得好的。”他鼓勵我道,“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你知道嗎?是信心!這件事情是增強你信心的最好方式。說不一定什麼時候你就成了我們縣的電視明星了呢。”
我更加的哭笑不得,不過我在心裏很是感激他。
朱院長的想法與廣播電視臺一拍即合。
我的第一次的講座內容是《內外兼修、健康美麗》,形式上有些像中央電視臺的《百家講壇》,完全採用講座的形式,下面坐着很多的女性聽衆。
因爲是講座,我特地將講座的內容做到淺顯易懂、風趣幽默,同時儘量地少使用醫學術語。
講座很成功。
其實這還得得益於朱院長的一個主意——他居然讓各個科室向凡是到醫院看病的女病人作宣傳,讓那些病人在什麼什麼時間收看縣電視臺的節目!
節目播出後的第二天我就“出名”了。“你看,他就是在電視上講課的那個人。”、“一個男婦產科醫生。嘻嘻!”……
人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我沒有尷尬,只有苦笑。
第二次的講座內容我卻改成了《女性心理健康》。心理健康的內容是長期以來思考的問題,特別是女性的心理健康我認爲相當重要。因爲雖然現在已經是一個講究男女平等的社會,但是女性的被歧視、女性自身的自卑心理仍然比較嚴重,同時男女平等狀況下女性的工作和生活壓力卻在隨之增大。
我沒有想到這次的講座所受歡迎的程度居然比第一次還強。我認爲這是因爲我這次講座的內容引起了她們的共鳴。
“你成明星了。”張晶晶到我家裏來笑着對我說。母親在旁邊看着我慈祥地笑。現在張晶晶在我家裏的地位比我還高,母親甚至還去給她配了一把我們家裏大門的鑰匙。
我仍然只有苦笑。
第二天我剛到醫院就被朱院長叫走了。他對我說:“今天不要上班了。許縣長要見你。”
“他找我什麼事情?”我問道,雖然我認識許縣長,而且對他印象還不錯,但是我現在已經對官場上的人在心裏有了芥蒂。我認爲他們都不真實,甚至還認爲他們很無恥。
“我也不知道呢,他親自給我打來的電話。”他說。
我只好硬着頭皮跟在朱院長的後面,因爲許縣長畢竟親自給朱院長打了電話,我如果堅持不去的話會讓朱院長很難堪的。我不想讓朱院長爲難。
縣政府坐落在城市中心的位置。在我以前的印象中縣政府應該有一道圍牆,在上中學的時候,每當我看到那道圍牆的時候總有一種敬畏的感覺。但是今天我卻發現自己記憶中的那道圍牆已經不在了,政府大院已經沒有了大院的感覺,它已經與大街連在了一起,不過在以前圍牆的地方卻多了許多高大的樹木。
許縣長的辦公室在政府大樓的二樓。政府大樓呈“丁”字形,許縣長的辦公室佔據了“丁”字形上面一橫的三分之一。
許縣長的祕書帶我們進了縣長辦公室,“許縣長在開會,馬上就來。”祕書對我們說着並去泡茶。
我仔細地打量這個辦公室,我發現它雖然寬大但是卻並不豪華,準確地講它更像一個大型的書房。
一張大大的辦公桌,辦公桌上面堆放着許多文件之類的東西,顯得有些雜亂;辦公桌的後面是一排長長的書櫃,書櫃裏面有很多的書籍。
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套木質的沙發,看上去質量並不是很好。
沙發前方的茶幾上擺放着一隻菸缸和一小盆水仙花,水仙花正在盛開,它讓這個辦公室多了一點情趣和淡雅。
信步走到書櫃前,我發現書櫃裏面的書籍種類繁多,有社會科學方面的,還有一些偉人們的文獻,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還看到裏面有許多的世界文學名著,甚至還有幾部網絡小說,然而這裏面最多的還是農業方面的書籍,它們佔了整整兩個書櫃。
我還看到幾本關於農業方面的專著,專著的作者竟然是許縣長的名字:許達非。他的名字我知道,因爲他到過我們附屬醫院,幾次會議上面的座牌上有他的名字。我準備去將它們其中的一本取出來看看。
“哈哈!小凌來啦?小凌啊,對不起啊,讓你久等了!”我正在看着書櫃裏面的書籍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您好。”我急忙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然後轉身去朝他打招呼。
“這些書是擺樣子的,豬八戒戴眼鏡——冒充知識分子呢。”他大笑着說。
我笑着他,認真地道:“您可不是冒充的,您應該是農學院的高材生纔對。”
“那你這句話就說對了,許縣長是江南農業大學的研究生畢業呢。”朱院長在旁邊笑道。
“是啊,沒有一定得水平式寫不出那樣的專著來的,一般的人也不敢隨便寫啊?比如讓我現在寫一部醫學方面的專著的話我可不敢動筆呢。每一個專業都有它的侷限性,研究各個專業具體問題的人多如牛毛,但是真正的有幾個人敢去寫?這必須得有自己獨特的見解纔行啊。”我接着說道。
“凌助理,你這可是在批評我呢。”許縣長說,臉上卻是笑眯眯的。
我正色地道:“我說的可是真話。像我也就只能隨隨便便地寫幾篇論文。許縣長,我對您不瞭解,不過今天我到了您辦公室後,特別是在看到了您的書櫃裏面的這些書籍後我挺佩服您的。作爲一位行政長官,您還能堅持自己的學術研究、不放棄自己的專業,這非常的難得。與此同時,我還發現您喜歡看文學書籍,甚至還有網絡小說,這說明您這人很具有浪漫氣質,而且還與時代同步。”
“我可是真捨不得丟棄自己的專業啊。可惜的是時間太少了。”許縣長嘆道,隨即卻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小凌你看,我們怎麼談起讀書的問題來了啊?來,你請坐。朱院長,請你先回去吧,我和小凌好好談談。”
朱院長笑着朝許縣長和我打了一個招呼然後離開。
“來,你請坐。”許縣長熱情地朝我招呼道。
我沒有過多的客氣,走到沙發處隨便地就坐了下來。他坐到了我的對面。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有話對我說。
“怎麼樣?回來還習慣吧?”他笑着問我。
“這是我的家鄉,我從小在這個地方長大,當然習慣了。我覺得自己現在這樣的生活纔是自己應該過的日子,很充實。”我回答,說的全是真話。
他頻頻在點頭:“你現在在我們縣可算是一位小小的名人了呢。是婦女同志們的偶像了。呵呵!你的這期節目我看了,很不錯。小凌啊,看來你對心理學還是很有些研究的,特別是對女性心理的研究,呵呵!我沒有其它的意思啊,我發現你真的是一位很專業的婦產科醫生呢。作爲醫生,不但要治療她們身體上的疾病而且還要對她們進行心理上的疏導,這纔是一名優秀的醫生應該具備的素質。可能你還不知道,我也是從高校出來的,我和你的經歷有些相同的地方。”
“哦?”我心裏有些驚喜。高校和高校之間的教師們雖然平時來往很少,但是在這樣的場合卻一下子就讓我有了一種親切的感覺。
他笑着點頭道:“是的。我從江南農業大學研究生畢業後就留校任教了,後來當上了校團委書記。有一年省委組織部到學校來選拔年輕幹部到基層工作,於是我就到了一個偏僻的縣掛職任副縣長。你知道我在那個地方掛職多長時間嗎?五年!我在那裏搞一個農業推廣項目,當時,我向省委組織部說,自己不將那個項目做完、做好就絕不回去。省委組織部同意了我的要求。做了整整五年啊,後來那個項目成功了,當地農民的收入翻了兩翻。這是我自己認爲我所做過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情,比我現在當這個縣長都讓我感到自豪。”
他的話讓我忽然想起了曹小月。她不也有着同樣的經歷嗎?可惜她太喜歡走捷徑了。
“高校的人就是這樣,做事情很認真。”我覺得必要的恭維還是應該的。
“你這話我愛聽。”他笑道,“我們高校的人就是喜歡較真。不過這工作啊還真得較真纔行。我覺得你就很不錯,上次我們人民醫院全靠你的工作才那麼容易地成爲了江南醫科大學的指導醫院。這件事情你可真是功德無量啊。現在三江縣人民醫院不但技術水平得到了很大的提高,業務量也大幅度地增加了。我在這裏要替三江縣一百萬人民感謝你呢。”
我急忙道:“這是我家鄉,能夠爲家鄉人民做點份內的事情是完全應該的,您這樣說就太客氣啦。如果要說感謝的話那也得我來說,因爲您可不是我們三江的人,但是您爲我們三江做得更多。”
“哈哈!你太會說話啦。不過我們之間就不要互相恭維了吧?這樣太累。畢竟我們都是從高校出來的不是?”他大笑了起來,隨即壓低聲音對我說道。
他的話讓我感覺自己與他的距離忽然被拉近了許多。我也笑了起來。
我們說了這麼久的話,但是卻一直沒有談到正事上面。我相信他今天把我叫來絕對不僅僅是爲了和我聊天。不過我只有耐心地等待、等待他主動談及正式的事情。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忽然斂住了笑容,嘆息着說道。
我的神色黯然了起來。“都過去了。”我淡淡地說,“我很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
“上次朱浩同志給我講了你的事情,還提到了你的想法。我隨即向我們縣委書記明天浩同志彙報了。”他看着我,我發現他的目光忽然變得炯炯起來。
他說的朱浩就是朱院長。他終於談到了正事上面來,我忽然開始緊張了起來——我現在非常希望自己能夠一直過現在這樣的生活,因爲我已經完全厭倦了省城的那種喧囂與浮躁。那是我的傷心之地。
我即刻就問:“他怎麼說?”
“他特地到市裏和省裏面去了一趟,還到了江南醫科大學。”他回答道,“其實你們單位對組織上對你的評價還是很高的。但是他們都非常理解你現在的情況。作爲我們來講,我們當然是非常歡迎你回到家鄉來工作啦,因爲你是一位傑出的人才啊。一個地方的發展,人纔將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我們非常需要像你這樣的優秀人才。”
“我不是什麼優秀的人才,不過我覺得自己可以成爲一名優秀的醫生,對這一點我很有自信。”對他的話我感到很慚愧。
“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與九陽藥業的合作這件事情人們雖然又不同的看法,但是我認爲你在這一點上做得很好。什麼是改革?改革就是去做別人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只要思路正確、符合政策,成功的把握超過百分之六十,我們就應該去嘗試!從你乾的那件事情來看,現在已經顯現出了改革的效果了,你們醫院的外科大樓已經竣工、內科大樓項目也開始在啓動,這樣的成就就已經說明了你的能力了。”他忽然激動了起來。
“這件事情可不是我……”我剛說到一半卻被他的手勢止住了。他繼續說道:“當然是你的功勞。這件事情我可是是看得很清楚的,你做這件事情說到底就是將以前那些醫藥公司的利潤進行了重新分配,其中最大的收益者就是你們醫院。如果仍然按照以前的方式,你們醫院的新大樓可得你們自己花錢纔可以蓋起來。這是什麼?這就是改革!你這個思路真的值得我們學習呢。呵呵!我們不談這件事情了,我們談正事。凌海亮同志,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有一件事情想和你溝通一下——經過請示上級、經過與江南醫科大學溝通協調,我們同意你回到家鄉工作。”
“真的?這太好了!”我很激動。自從回到家鄉這麼長時間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激動的心情。當我治療好了病人在病人和家屬感激不盡的時候沒有出現過,在我講課的時候被同行們用一種欽佩的目光注視着我的時候沒有出現過,在電視臺舉辦講座獲得成功的時候仍然沒有出現過。但是現在,我真的激動了。
我明白,這是自己對如今這種生活有了一種依賴與渴望。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們感到很慚愧,因爲我們無法安排一個與你以前同等級別的位置。”許縣長說道。
我急忙道:“我不要什麼級別,只要讓我在縣人民醫院上班就行。如果縣人民醫院不好安排的話,婦幼保健醫院或者中醫院也行。”
他“哈哈”大笑了起來,道:“那怎麼行?!那還不把他們美死了?凌海亮同志,你現在的級別是正處級,我也就一個正處級而已,但是目前組織上還沒有準備將我調離的意思。所以明書記對我講了,只能暫時先考慮讓你當縣人民醫院的院長,同時還安排你在縣政府掛一個正處級調研員的頭銜。這樣的安排你看怎麼樣?”
我大喫一驚,忙道:“這怎麼可以?哦,我不是說安排得不好,而是我覺得這樣安排得太高了。我怎麼能當得了那樣的職務呢?我的想法就是當一個醫生就是了。更何況老朱這院長當得很不錯的啊。”
他擺了擺手道:“朱浩同志本就是衛生局局長,他兼任醫院院長的事情很多人有看法。現在這樣安排的目的就是讓他安心幹好衛生局局長的工作。”
我仍然搖頭:“您說我還要掛一個什麼調研員的頭銜,這樣一來我不就成了老朱的上級了嗎?衛生局局長可是縣人民醫院的上級啊,這不亂了嗎?不行,這絕對不行。而且這個院長我也不一定能夠當得下來,我連黨員都不是。”
他忽然笑了起來,道:“你連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院長助理都幹得輕鬆自如的,更何況我們這個小小的縣人民醫院的院長了。據我說知,你這個助理可比附屬醫院的某些副院長都幹得好呢。你們範院長都講了,你如果仍然留在附屬醫院的話,不久就會當上附屬醫院的副院長了呢,他對你可是大加稱讚的啊,他說他的能力都不如你呢。所以,這件事情你就不要推辭了。還有就是政府調研員頭銜的這個事情,這僅僅是一種待遇、政治上的待遇而已,我相信你不會因爲你有那樣一個職務而不服從朱浩同志的領導的。而且衛生局對人民醫院僅僅是一種業務上的指導而已。另外一件事情,你現在不是黨員,但是這並不妨礙你當醫院的院長啊?又不是讓你擔任醫院的黨委書記。呵呵!小凌,我們現在正缺像你這樣的黨外幹部呢。這可是你的優勢。”
他說了一大通,但是我仍然感到惶恐,因爲我實在不想再去擔任任何的行政職務,以前的經歷讓我太過刻骨銘心了。曾經的傷痛讓我害怕自己會再次地去經歷那一切。
我搖頭道:“許縣長,我還是請求你們就讓我當一名醫生吧,這絕對不是矯情,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他點頭嘆道:“我知道的,你心裏有一個結沒有打開。但是我希望你能夠振作起來。你要想到一點:你的家鄉需要你,組織上也需要你。我希望你再好好考慮、考慮。過幾天縣委組織部再來找你談話。”
他的話讓我不能再在口頭上拒絕了。我站了起來,“請允許我再考慮一下吧。”
“凌海亮同志,我很喜歡你這樣的人。你很能幹、也很有正義感,像鍾野雲那樣的人你都敢去面對面地與他鬥爭,這一點我很欽佩你。說實話,我很不喜歡那個人,這一點我和你一樣。那個人根本就是我們黨內的敗類,他還在當祕書長的時候就有好幾次要求我給他安排女學生到縣政府去參加舞會什麼的,我非常反感。那時候我還是學校的團委書記,爲此我也不少得罪他。”他伸出手來將我的手握住說。
這一刻,我的心中波瀾微驚,但是忽然想到自己那些可怕的過去,我微微激動的心頓時就像風中的蠟焰一樣地被熄滅了。我的心隨即又回覆到了沉寂的狀態。
我沒有再回到醫院,直接回了家。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母親詫異地問我。
“許縣長找我談話。”沒有了父親,我會將自己的一切都告訴母親。
“許縣長?他那麼大的官找你談什麼?”母親的神色有些驚慌的樣子。我估計她是誤會了,她在擔心我以前的事情重演。
我急忙道:“縣裏面已經同意我回來工作了,但是卻非得要我當縣人民醫院的院長。我現在很爲難。”
“就是,當一個醫生就行了,幹嘛非得去當那個什麼院長呢?你以前當那個勞什子助理喫了那麼大的虧。你告訴他啊,我們不當那個院長!”母親的態度與我驚人的一致。
我苦笑道:“我說過了。但是他說這是組織上的安排。”
母親道:“哦,這樣啊。不過組織上的話你還是應該聽的。”
我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同樣的人,他們對組織都有些盲從,甚至把她奉爲神聖。我承認自己在骨子裏面有着這樣的遺傳。
“那就聽組織的?”我笑着問自己的母親,其實有一種開玩笑的意味。
“聽!當然得聽啦!”母親嚴肅地對我說。
“媽,中午喫什麼?我餓啦。”我忽然不想再說這件事情了。
“馬上就好了,小亮,你等一會兒啊。對了,晶晶不是說她昨天晚上值夜班嗎?怎麼現在還不回來呢?”母親問我。
“媽,你乾脆認她當您的乾女兒算了,您對她這麼好,我可要喫醋了。”我笑着說。
母親瞪了我一眼:“什麼乾女兒?!我要她當我的兒媳婦!”
我的心裏猛然間一痛,默默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我聽到母親在我身後嘆息。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面看書,我得準備下一次的教案,還有講座的內容。
但是我看着書上的文字卻總是感覺它們都是模模糊糊的,我的眼睛始終不能聚焦到那些文字上面去。我的思緒很飄忽,不住在想着許縣長的那些話。
不,我不能當那個院長!那樣就太對不起老朱了!我在心裏對自己說。
猛然間我心裏一驚:難道自己心裏還是想去當那個院長?難道自己僅僅是因爲害怕對不起老朱而已?
我對自己這種又在開始騷動的內心感到深惡痛絕。
我沒有想到我正準備喫午飯的時候朱院長卻來了,他和張晶晶一起到了我的家。
“哈哈!看來我今天運氣真好啊,我正說到什麼地方去喫飯呢,這下好了,我可以嚐到阿姨做的美味了。”朱院長看着桌上的飯菜說道。張晶晶在旁邊直笑。
“朱院長請坐,我去給您添飯。”張晶晶對他說。
母親看着張晶晶的背影在笑。
“阿姨,您這個兒媳婦不錯。”朱浩輕聲地對母親說。
母親笑得很幸福。我忍了忍,沒有去反對他的話。我不忍讓母親失去這片刻的幸福。
“朱院長,您慢慢用。”張晶晶雙手捧着一碗飯到他的面前。朱浩接了過來,笑道:“小張啊,你準備什麼時候搬到這個家裏來住啊?”
我大窘:“老朱!”
張晶晶看着我,滿臉通紅。我發現她的眼神中帶着一種哀怨。我急忙躲避了它。
“是啊,你們都老大不小的了。晶晶,我們家海亮我還是瞭解的,他是一個好孩子。”母親接着說。
我急忙道:“媽!您別說了,我配不上她。”
“這話得有小張說。”朱浩笑着說道,隨即將臉轉向張晶晶,“你說是不是啊,小張?”
張晶晶勾着頭在笑。
“小張,你告訴我,你喜歡凌海亮、凌院長嗎?”看來老朱今天是誠心想做這個媒。他叫我凌院長我沒有怎麼在意,因爲他以前也是這麼稱呼我的。
不過他這樣直接地去問她卻讓我的心頭忽然一跳。
“人家都不喜歡我。”張晶晶抬起頭來、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是的,她的眼神帶着一種哀怨,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由得一陣慌亂:“不,不是的。”
“哈哈”老朱大笑了起來,“這不就得了嗎?阿姨,您家裏有沒有酒?我們祝賀一下。”
母親連聲說“有!有”,即刻就樂呵呵地朝裏面去了。
是茅臺,我以前帶回來的酒。看着這酒,我的心裏頓時感慨萬千。
朱浩給我們每個人都倒上了。我記得張晶晶好像說過她是不喝酒的,但是今天她卻沒有反對的意思。
朱浩端起了酒杯,他開始說話:“來,我們喝一杯,爲了兩件事情。第一,祝賀師弟和師妹正式確立戀愛關係;第二,祝賀凌海亮同志擔任三江縣人民醫院的院長,同時還兼任三江縣人民政府正處級調研員。”
我大喫一驚,忙道:“老朱,別亂說。我還沒有答應呢。何況你是院長,我答應了不就是鳩佔鵲巢了嗎?還有那個什麼調研員,我可不願意去任那麼多的職務,何況我還很年輕。調研員好像是臨近退休的人才幹的吧?”
我沒有去反對他前面的那一句話,因爲我實在不忍去反對。可是我的心中已經沒有了對愛情的嚮往,我想。自己恐怕再也不會感受到它的甜蜜了。
“師弟啊,我就是怕你這樣想才專門來找你的。你不知道啊,我在醫院副院長的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了,現在又是院長、又是衛生局局長的,早就有人對此不滿了。我爲什麼一直不願意讓出這個位置?不是因爲我想在這個位置上面謀取什麼,而是我對接任的人不放心。三江縣人民醫院能夠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很不容易,我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任讓醫院回到過去。師弟,現在好了,你去當這個院長我非常放心,因爲你的能力、你的水平都比我強。至於那個調研員的職務,那僅僅是一個政治待遇而已,組織上對你的問題已經有了結論,所以他們不能隨隨便便將你的級別去掉或者降低。這也是組織上對你的關心啊。呵呵!師弟,今後你還是我的領導呢。阿姨,您兒子馬上就是我們縣的縣級領導了,您說着杯酒該不該喝啊?”他說着,卻把臉轉向了我的母親。
“小亮,組織的話你得聽。朱院長都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了,你就不要再拒絕了。今後好好工作,多爲老百姓辦事情。”母親說道。
“是啊,凌老師,我覺得朱院長說的很有道理。”張晶晶也說道。
“怎麼還凌老師、凌老師地叫啊?”母親責怪她道。
“伯母!”張晶晶的臉再次變得通紅。
“好吧。我不多說了。不過我內心確實不想再搞行政了。”我將杯子在朱浩的杯子上面一碰,頓時喝下了。
朱浩隨即也喝下了。母親笑眯眯地去看着張晶晶。張晶晶試探着慢慢地去喝那杯酒,隨後猛然地喝下。她叫道:“咳咳!這酒好辣!”
母親急忙去給她拿紙巾。我發現張晶晶的整個臉連同脖子在一瞬間都變成了紅色,這讓她看上去更加的可愛。
“不能喝酒就別喝了吧。”我對她說。老朱在旁邊笑。
“師弟,以前的事情就讓它都過去吧。有的人當官是爲了發財、爲了個人的私慾,你如果痛恨那樣的人的話就應該自己去做那個官!你可以通過自己的權力去爲老百姓服務,你可以通過自己的權力去懲治那樣的貪官。這樣不但可以體現你的人生價值,還可以讓老百姓生活得更好。”老朱再次敬我酒的同時在對我說。
我大悟:“對,你說得很對。謝謝你老朱,你讓我豁然開朗。”
“這就對了。”他很開心。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事情,“師兄,你今天是幫許縣長當說客來了吧?”
“哈哈!確實如此!”他大笑着說,隨即小聲地道:“師弟,我看得出來,許縣長很欣賞你。你可要把握好啊。”
我永遠記住了今天朱浩對自己講的這些話,他的話讓我更加地尊重他這個人了。但是不久以後我卻發現他並不是我一直認爲的那樣一個人。我沒有想到自己當上三江縣人民醫院院長不久就面臨着一個巨大的難題,這個難題讓我非常地爲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