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兒領了鑰匙,與沙三同到草房中。寄兒謝了沙三些常例媒錢。是夜就在草房中宿歇,依着道人念過五字真言百遍,倒翻身便睡。看官,你道從來只有說書的續上前因,那有做夢的接着前事?而今煞是古怪,寄兒一覺睡去,仍舊是昨夜言寄華的身分,頂冠束帶,新到着作郎衙門升堂理事。只見蹌蹌躋躋,一羣儒生將着文卷,多來請教。寄華一一批答,好的歹的,圈的抹的,發將下去,紛紛爭看。衆人也有服的,也有不服的,喧譁鬧嚷起來。寄華髮出規條,吩咐多要遵繩束,如不伏者,定加鞭笞。衆儒方弭耳拱聽,不敢放肆,俱各從容雅步,逡巡而退。是日,同衙門官擺着公會筵席,特賀到任。美酒嘉餚,珍羞百味,歌的歌,舞的舞,大家盡歡。直喫到斗轉參橫,才得席散,迴轉衙門裏來。
那邊就寢,這邊方醒,想着明明白白記得的,不覺失笑道:“好怪麼!那裏說起?又接着昨日的夢,身做高官,管着一班士子,看甚麼文字。我曉得文字中喫的不中喫的?落得喫了些酒席,倒是快活起來。”抖抖衣服,看見襤褸,嘆道:“昨夜的袍帶,多在那裏去了?”將破布襖穿着停當,走下得牀來。只見一個莊家老蒼頭,奉着主人莫翁之命,特來交盤牛畜與他。一羣牛共有七八隻,寄兒逐只看相,用手去牽他鼻子。那些牛不曾認得寄兒,是個面生的,有幾隻馴擾不動,有幾隻奔突起來。老蒼頭將一條皮鞭付與寄兒。寄兒趕去,將那奔突的牛兩三鞭打去。那些牛不敢違拗,順順被寄兒牽來一處拴着,寄兒慢慢喂放。老蒼頭道:“你新到我主翁家來,我們該請你喫三杯。昨日已約下沙三哥了,這早晚他敢就來。”說未畢,沙三提了一壺酒、一個籃,籃裏一碗肉、一碗芋頭、一碟豆走將來。老蒼頭道:“正等沙三哥來商量喫三杯,你早已辦下了。我補你分罷。”寄兒道:“其麼道理要你們破鈔?我又沒得回答處,我也出個分在內罷了。”老蒼頭道:“甚麼大事值得這個商量?我們盡個意思兒罷。”三人席地而坐,喫將起來。寄兒想道:“我昨夜夢裏的筵席,好不齊整。今卻受用得這些東西,豈不天地懸絕?”卻是怕人笑他,也不敢把夢中事告訴與人。正是:對人說夢,說聽皆癡。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寄兒酒量原淺,不十分喫得,多飲了一杯,有些醺意。兩人別去,寄兒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華胥國中去。國王傳下令旨,訪得着作郎能統率多士,繩束嚴整,特賜錦衣冠帶一襲,黃蓋一頂,導從鼓吹一部。出入鳴騶,前呼後擁,好不興頭。忽見四下火起,忽然驚覺,身子在地上眠着,東方大明,日輪紅焰焰鑽將出來了。起來喫些點心,就騎着牛,四下裏放草。那日色在身上曬得熱不過,走來莫翁面前告訴。莫翁道:“我這裏原有蓑笠一副,是牧養的人一向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今拿出來交付與你。你好好去看養,若瘦了牛畜,要與你說話的。”牧童道:“再與我一把傘遮遮身便好;若只是笠兒,只遮得頭,身子須曬不過。”莫翁道:“那裏有得傘?池內有的是大荷葉,你日日摘將來遮身不得?”寄兒唯唯,受了蓑笠、短笛,果在池內摘張大荷葉擎着,騎牛前去。牛背上自想道:“我在華胥國裏是個貴人,今要一把日照也不能夠了,卻叫我擎着荷葉遮身。”猛然想道:“這就是夢裏的黃蓋了,蓑與笠就是錦袍官帽了。”橫了笛,吹了兩聲,笑道:“這可不是一部鼓吹麼?我而今想來,只是睡的快活。”有詩爲證:草鋪橫野六七裏,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衰笠臥月明。自此之後,但是睡去,就在華胥國去受用富貴,醒來只在山坡去處做牧童。無日不如此,無夢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細述,但只揀有些光景的,才把來做話頭。
一日夢中,國王有個公主要招贅附馬,有人啓奏:“着作郎言寄華才貌出衆,文彩過人,允稱此選。”國王準奏,就着傳旨:“欽取着作郎爲駙馬都尉,尚范陽公主。”迎入駙馬府中成親,燈燭輝煌,儀文璀璨,好不富貴!有《賀新郎》詞爲證:瑞氣籠清曉。卷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佩叮噹風縹緲,望嬌姿一似垂楊嫋。天上有,世間少。那范陽公主生得面長耳大,曼聲善嘯,規行矩步,頗會周旋。寄華身爲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對案而食,比前受用更加貴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