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沈將仕與兩人商議道:“我們城中各處走遍了,況且塵囂嘈雜,沒甚景趣。我要城外野曠去處走走,散心耍子一回何如?”鄭十、李三道:“有興,有興,大官人一發在行得緊。只是今日有些小事未完,不得相陪,若得遲至明日便好。”沈將仕道:“就是明日無妨,卻不可誤期。”鄭、李二人道:“大官人如此高懷,我輩若有個推故不去,便是俗物了。明日準來相陪就是。”
兩人別去了一夜。到得次日,來約沈將仕道:“城外之興何如?”沈將仕道:“專等,專等。”鄭十道:“不知大官人轎去?馬去?”李三道:“要去閒步散心,又不趕甚路程,要尋轎馬何幹?”沈將仕道:“三哥說得是。有這些人隨着,便要來催你東去西去,不得自由。我們只是散步消遣,要行要止,憑得自家,豈不爲妙?只帶個把家僮去跟跟便了。”沈將仕身邊有物,放心不下,叫個貼身安童揹着一個皮箱,隨在身後,一同鄭、李二人踱出長安門外來。但見:甫離城廓,漸遠市廛。參差古樹繞河流,盪漾遊絲飛野岸。布簾沽酒處,惟有耕農村老來嘗;小艇載魚還,多是牧豎樵夫來問。炊煙四起,黑雲影裏有人家;路徑多歧,青草痕中爲孔道。別是一番野趣,頓教忘卻塵情。
三人信步而行,觀玩景緻,一頭說話,一頭走路。迤蹋二三裏之遠,來到一個塘邊。只見幾個粗腿大腳的漢子赤剝了上身,手提着皮挽,牽着五七匹好馬,在池塘裏洗浴。看見他三人走來至近,一齊跳出塘子,慌忙將衣服穿上,望着三人齊聲迎喏。沈將仕驚疑,問二人道:“此輩素非相識,爲何見吾三人恭敬如此?”鄭、李兩人道:“此王朝議使君之隸卒也。使君與吾兩人最相厚善,故此輩見吾等走過,不敢怠慢。”沈將仕道:“原來這個緣故,我也道爲何無因至前。”
三人又一頭說,一頭走,離池邊上前又數百步遠了。李三忽然叫沈將仕一聲道:“大官人,我有句話商量着。”沈將仕道:“甚話?”李三道:“今日之遊,頗得野興。只是信步浪走,沒個住腳的去處。若便是這樣轉去了,又無意味。何不就騎着適才王公之馬,拜一拜王公,豈不是妙?”沈將仕道:“王公是何人?我卻不曾認得,怎好拜他?”李三道:“此老極是個妙人。他曾爲一大郡守,家資絕富,姬妾極多。他最喜的是賓客往來,款接不倦。今年紀已老,又有了些痰病,諸姬妾皆有離心。卻是他防禁嚴密,除了我兩人忘形相知,得以相見,平時等閒不放出外邊來。那些姬妾無事,只是終日合伴頑耍而已。若吾輩去看他,他是極喜的。大官人雖不曾相會,有吾輩同往,只說道欽慕高雅,願一識荊。他看見是吾每的好友,自不敢輕。吾兩人再遞一個春與他,等他曉得大官人是在京調官的,衣冠一脈,一發注意了,必有極精的飲饌相款。吾每且落得開懷快暢他一晚,也是有興的事。強如寂寂寞寞,仍舊三人走了回去。”沈將仕心裏未決,鄭十又道:“此老真是會快活的人,有了許多美妾,他卻又在朋友面上十分殷勤,尋出興趣來。更兼留心飲饌,必要精潔,惟恐朋友們不中意,喫得不盡興。只這一片高興熱腸,何處再討得有?大官人既到此地,也該認一認這個人,不可錯過。”沈將仕也喜道:“果然如此,便同二位拜他一拜也好。”李三道:“我每原回到池邊,要了他的馬去。”於是三人同路而回,走到池邊。鄭、李大聲叫道:“帶四個馬過來!”看馬的不敢違慢,答應道:“家爺的馬,官人每要騎,盡意騎坐就是。”鄭、李與沈將仕各騎了一匹,連沈家家僮捧着箱兒,也騎了一匹。看馬的帶住了馬頭,問道:“官人每要到那裏去?”鄭十將鞭梢指道:“到你爺家裏去。”看馬的道:“曉得了。”在前走着引路,三人聯鑣按轡而行。
轉過兩個坊曲,見一所高門,李三道:“到了,到了。鄭十哥且陪大官人站一會,待我先進去報知了,好出來相迎。”沈將仕開了箱,取個名帖,與李三帶了報去。李三進門內去了。少歇出來道:“主人聽得有新客到此,甚是喜歡。只是久病倦懶,怕着冠帶,願求便服相見。”沈將仕道:“論來初次拜謁,禮該具服。今主人有命,恐怕反勞,若許便服,最爲灑脫。”李三又進去說了。只見王朝議命兩個安童扶了,一同李三出來迎客。沈將仕舉眼看時,但見:儀度端莊,容顏羸瘦。一前一卻,渾如野鶴步罡;半喘半籲,大似吳牛見月。深淺躬不思而得,是鷺鴛班裏習將來;長短氣不約而同,敢鶯燕窩中輸了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