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沒瘋尤鳴飛車趕到市醫院甲等病房並氣喘吁吁地推開門時,他家二哥正在抽菸。
他趕緊猛地剎車,滿心的擔憂與焦慮化爲言語還沒來得及說出品,就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扳手指數數,從小到大,他所見過的二哥抽菸的次數絕對不超過五次。
次次都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第一次還是好幾年前了吧,據說那年還是純情小婦生的二嫂跟一男的跑了,李家怕造成不好影響愣是不敢大張旗鼓地找人,只好暗地花高價讓私人偵探所把人逮回來,沒想到一找就是大半年。有一天二哥突然找上他,丟給他一張薄薄的紙,說是叫他查出紙上所有信息的具體來源,他接過一看,竟是婦女科開的單子,很普通平常的產檢單,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李璉漪”三個字。
……一個懷孕了的女人怎麼會勾起二哥的興趣?
他拿着單子琢磨了老半天,忍不住興味地抬起眼睛,剛八卦無比地說了句“二哥該不會是你不小心播的種吧?”,就見他那信奉絕對健康主義的二哥,居然坐那兒吞雲吐霧。聽言朝他看過來,透過濃白嗆人的咽霧,那雙眼睛黑得磣人,嘴角一揚,那角度真是漂亮,可偏偏太冷,其中還隱隱含着幾分諷刺。
“我的?可惜我沒這福氣。”
夾着香菸的手勢顯得有些生澀僵硬,但因着那雙關節分明修長好看的手,看上去畫面鏡頭感十足。
這就是他的二哥,顧家第三代受盡萬千寵愛的獨孫兒顧方澤,即使遠在美國,不論身份單憑那長相和氣質,就已經是個被女人們寵壞了的主兒。從來就見他躲女人的份兒,尤鳴敢拿項上人頭擔保,像那時一般酸味十足的冷笑他絕對是頭一次見!
李漣漪,嗯,這個女人有來頭。
這是他對後來那個成爲他二嫂的女人的第一印象。
第二回見着他二哥抽菸,是在顧老將軍因心臟病突發搶救無效逝世後炎葬那天。國家領導人都基本來了個遍,可偏偏他這麼個獨孫兒找不到人影兒。後來他和泰勐林放幾個找了大半天,終於在老將軍還在世時最愛去的打靶場找着了他。
那時他就窩在打靶場後頭的長木凳上抽菸,背對着他們,有那麼一刻,他們幾個以爲他在哭。正面面相覷沒人敢過去打攪之時,並沒有哭過的跡象。之後他轉回頭,將手中快要燃盡的菸頭隨意丟在腳邊,踩了過去,端起擱臺上的步槍,砰砰幾聲彈彈直中靶心!
一個半月後,他們收到了他的結婚請帖。…………這回吧,電話裏頭唐婉哭得挺兇,邊哭邊告訴他說他二哥出事了,胃出血暈倒現在被子送到市醫院……接到電話時他正在京城巷子裏的灑吧勾搭美女呢,當下腦子就懵了,唐婉那反應讓他以爲他二哥快進太平間了,聽都沒聽完就掛了電話,甩下已經春心蕩漾上鉤的美人魚兒急吼吼開車就往醫院跑!
他就知道早晚出事!
——沒日沒夜的工作,比拼命三郎還要變態的加班,加上頻繁參加各種酒會應酬……本來胃就不好,現下又玩命似的把自個兒往死裏折騰,讓他們幾個發小看着就覺得難受,可勸吧,怎麼勸得來?人家沒歇斯底裏沒喪失理智,特冷靜物清醒。這可不,現在的“盛世”,別說國內了,在國外也是大名鼎鼎,聲勢愈加高漲,歐盟派下的那個競標案子已經是“盛世”的囊中之物,軟件市場所佔的比例睚呈直線上漲趨勢,加上前幾個月令人難以置信地收購了國內着名房地產企業“騰飛”……現在的“盛世”即將完成顧大總裁前幾年訂下的目標:完成企業的多元化轉型,迅速進佔國際市場。
要知道,這可是文家——文擎知道吧?大名鼎鼎的財團文氏的當權者,膝下兒孫滿堂,開的枝散的葉着實不少,但除了極少數人,沒人知道他曾與自家外孫有過“君子協定”:只要能將一家瀕臨破產的小公司挽救回來,並在他有生之年守成多元化轉型,以綜合性集團的名號打入世界市場——到時候他的遺產繼承權將全部轉移到其名下。
說到底文擎老爺子純粹就是看不慣外孫兒在國外和剛回國那會兒放蕩樣兒。文氏一家富貴了一代又一代,出來的哪個不是行爲端正嚴謹?也就出了那麼一個異類,還偏偏是他最疼愛的麼女。好不容易大女兒給他生了個外孫,本想着堂堂將門以,總得出個虎子。沒料到這孫子居然跟他那不肖女一個德行,雅痞似的沒個形,他瞧着瞧着愈發不順眼,索性就放下話來,跟外孫打賭,順便找個病入膏肓的破公司丟給他,心想弄不好不要緊,玩兒也行,重點是藉此收斂心性,多放點心思到正經事上。
沒想到這玩票性質的舉動,偏偏有人最後較上了真,還搗出了大名堂。
——這回文家老爺子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咯!
三代看喫,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顧家自平民出身的顧老將軍被授勳成爲共和國元帥級將軍開始,到了他孫子那一代,不論是一言一行還是單一個眼神,那仿若與生俱來的貴氣與矜雅已經渾然天成。
若不是那膚色太蒼白破壞了些美感,尤鳴幾乎要以爲他這發小正擺憂鬱拍寫真吶。
環顧了眼整間病房,他有些傻眼。
本以爲這病房現在該是擠滿了來探病的人纔對,怎麼空蕩蕩的,連之前給他打電話的唐婉也不在。倒是各式各樣的禮品盒鮮花擺得哪裏都是。
“太吵了,我讓他們回去了。”說話間,顧方澤將手中燃盡的黑煙頭摁進了牀頭的菸灰缸,隨即又從煙盒中抽出一根,金屬打火機有着極其漂亮的銀白光澤,撲哧一聲輕微磨擦,菸頭點着的幽藍火光在指尖模糊地蔓延,菸灰簌簌扭曲落入菸灰缸,緊接着嫋嫋的濃白煙霧騰空升起,鏡頭很緩慢,畫面很好看。尤鳴還發着愣,忽然回過神,神色明顯擔憂焦急的大步跑過去,猛地將煙從顧方澤手中奪下。
根根按滅丟進菸灰缸,他瞪大牛眼叫,“二哥你瘋了?胃出血還抽菸?”
尤鳴這人就是大大咧咧習慣了,天大地大也沒老子大,天生紈絝子弟做派,泡妞逛夜店賭博什麼不拿手?砸場打架嗑藥這等破事兒他在毛沒長齊那會兒就已經玩膩歪了,這輩子他就沒怕過誰,獨獨對顧方澤這個一起長大後來又一起進部隊的發小懷有幾分不樣的敬畏與親近感。
用秦勐和滕英的話來說,他顧二哥就是一深藏不露的神人,凡人永遠別想猜到他心裏頭在想什麼。
他見不得這個在他心目中值得尊敬與崇拜的二哥,就爲了個女人把自已搞得這麼狼狽。
被尤鳴這麼一鬧騰,顧方澤沒惱,倒退是含笑看着他,道,“瘋沒瘋你看得出來?”
尤鳴啞了聲,皺緊眉頭瞪着他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個“靠”字,緊接着道:“二哥你到底是怎麼了?”
那雙墨眸極快地眯了一眯,飛快掠過一絲急痛,但很快的又恢復了以往一派的平靜無波。
他沒有說話,下巴微微緊繃。原來就清俊異常的臉比以前更是瘦削了些,愈發顯得那眼窩深邃,叫人看不清楚其中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他口氣不鹹不淡的道,“尢四,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尤鳴是兄弟,是知己,所以即使再怎麼粗線條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冷暖自知,真的只能一人去承受。病房很快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顧方澤卻已經沒了抽菸的興致。將煙盒扔一邊,他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緩緩的彎起嘴角。
在她走後,他告訴自己,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總是逃,他沒必要這再這麼一個勁兒地犯賤湊上前讓她羞辱。
他給過她機會,但她連看都沒看一眼走得時候連頭也不回。
所以他想,再也不追了。一個李漣漪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能量,當初他定是瞎了眼才這麼死心塌地——真是可悲,他顧方澤何時竟淪落到這般境地?
她終究是不願留在他身邊,那麼就這樣吧,得之他幸,不得他命。
胸口狠狠的抽痛着,他不自禁的低喘了口氣,睜開眼,一抹犀利冰寒的冷色一閃而過,嘴角微動了動,抿出凌厲隱痛的線條。
他想起了那天,她扯着他的領口,眼裏淚光粼粼,用低到了塵埃之下的姿態哀哀地求他留下那個孩子。他記得那時他的心真是波瀾不驚,在孩子與與之間,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她。
但他沒有想到,當從他的情敵,他的況爭對手蘇唯一口中聽到孩子沒了這一消息時,那瘋狂肆虐的疼痛與悲傷竟會清晰深刻到了骨子裏,讓他的靈魂都爲之顫抖。
青筋在緊握的拳頭之上暴起。
他靜靜的想,好個孩子,他與她的孩子,沒了…………尤鳴出了醫院,抬頭看了眼外頭的天空,有幾秒鐘的恍惚。
剛纔……他在二哥眼中看到了有瑩瑩波光一閃而過,那麼短一個瞬間就已是燦若晨星,熠熠奪目,絕代風華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他知道,那道淺淺幾乎看不見的光,叫眼淚。
與此同時,就城苛家酒吧門口,一輛紅色保時捷走下一名身姿嫋娜的摩登女郎,一副大墨鏡幾乎將她全臉都遮住,叫人僅能從那精緻小巧的嘴脣下巴和纖細高挑的身材之中稍稍窺見這是個大美人。
修長性感的美腿下踩着一雙羅馬式鑲鑽高跟鞋,噠噠一聲聲走過大理石路面彷彿踩在了第個雄性生物心尖上,她走得極快,嘴脣冷淡的抿着,拐進包房專區,旋即很快就消失在了衆垂涎不止的狼羣視線中。
沒有人知道她在哭。
更沒有人知道她就是現在事業如日中天人氣爆棚的知名歌手唐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