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城住在三樓,聲控燈一亮,程諾看到了教職工宿舍門口攔住的鐵柵欄門。宋城拿着鑰匙開了鎖,抱着程諾進了房間。橘色的燈光投射進房間內,照亮了正衝着門口的沙發。
“可以先把你放在沙發上麼?”宋城怕自己打橫抱着,程諾的腰受不住。
“行。”程諾應了一聲,聲音裏帶着顫抖,宋城雙脣微抿,放下程諾,讓他趴在了沙發上。
沙發半人長,程諾趴在上面,小腿懸空搭着。宋城關上門,橘色的燈光消失,房間內一片黑暗。半秒鐘後,“啪”得一聲,宋城打開了客廳的燈。
學校安排的兩室一廳乾淨整潔,他是自己做的裝修。裝修得頗爲精緻,純白色系。沙發旁邊是餐桌。後面用玻璃隔了一間書房出來,除了桌子上擺了幾本書,書房的立櫃上擺放得全是陶瓷,擺了個滿滿當當。
沙發是最右邊靠着窗戶,窗外是學校圖書館前的池塘和假山,三樓剛好可以平望。
程諾的腰疼稍微緩解了些,宋城在找藥,他四下打量了下,問宋城:“你就在這裏住嗎?”
“不在,我住在南區,載你去那裏有些遠。”宋城拿着醫藥箱過來,手裏拿着噴霧,俯身撩開程諾的衣服,腰上一片青紫在燈光下更加毛骨悚然。
“南區那裏房子好貴啊。”程諾感嘆道,他想起了程逸,“在郊區買套房子都大幾百萬……”
“你現在和別人合租?我要噴藥了。”宋城提醒了一句,手掌放在程諾腰腹旁邊,溫熱的掌心熨帖在青年的皮膚上,程諾渾身一顫。
清涼地藥噴下來,混合着男人掌心的溫度,程諾愣愣地看着前方燈光下的假山。
“嗯,和嚴羽他們兩口子,合租了好多年了。那天碰到程逸的時候,他是來告訴我他要結婚的。說是在b市買房,我就看了眼房價,買了房子得做一輩子房奴啊!”
按壓住噴霧頭的手一鬆,宋城低眸看着青年,青年側臉被燈光打亮,光潔清秀。
“宋教授。”程諾突然笑起來,回頭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問道:“你們學校的瓊脂糖不是從我們公司拿的吧?你們進價多少啊?”
“不知道。”突然聊到工作,宋城回過神,低頭看着他腰上的傷,說:“我明天幫你問問。”
“你一起問問能不能從我們公司進貨唄。”程諾精明一笑,嘿嘿樂呵着:“別的公司給你們一百五,我們給你們兩百,但瓶子三十一個回收。反正是學校付錢,你們可以從中賺差價,我也可以多拿點提成,怎麼樣?”
銷售在推銷產品上總是無所不用其極,這種方法在耗材圈子裏其實挺常見。不過,一般年輕的教授性格都十分清冷,只有一些年紀大些的,瞭解圈子裏的潛規則的,程諾纔會跟他們提。
提了以後,程諾笑着笑着,後面一直沒有動靜。他心裏一慌,回頭看了一眼宋城,心裏盤算着他是不是因爲自己說的這番話認爲自己很垃圾啊。
宋城一直看着他的傷,在他回頭看着他時,纔將頭抬起來,對上了他的目光。
與程諾擔心的相反,男人深邃的眸光中帶着淺淡的溫柔和笑意,像是遠山上飄渺霧氣中那一棵迎客松。
“是不是覺得我油腔滑調,一肚子壞心眼?”程諾確實覺得不好意思了,他着急賺錢竟然連這話都說了。
“別人這樣說的話,會。”宋城承認道,但隨即雙脣微揚,“你說的話,我只覺得可愛。”
胸腔內的心臟從最低一下跳到最高,程諾臉紅了半圈,暖氣蒸的他有些熱,他轉頭向一邊,說:“我這麼大老爺們有什麼可愛的?”
宋城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青年的頭,揉了兩下後問道:“你腰不能來回移動,今晚住下,明天我送你去醫院。”
“行。”反正兩室一廳,程諾也沒覺得怎樣,爽快答應下來後,咂咂嘴說道:“醫院就算了。”
宋城目光微動,摸着程諾的頭從地上站起來,沉聲說:“我去收拾一下牀。”
“好,麻煩您了哈!”程諾重新恢復笑容,笑嘻嘻地和宋城道謝。
在宋城收拾的時候,程諾給嚴羽打了個電話。因爲胖丁也知道打架的事兒,沒必要瞞着。程諾說完,被嚴羽罵了一頓,嚴羽和林風還要打車來接他。但因爲他腰疼的動不了,就沒再堅持。
在電話掛斷前,嚴羽找回思緒和程諾提了一嘴。程逸今天又去他們家了,這次沒有久坐,放下一張□□就走了。
□□寄回去有些天了,程逸今天送回來,應該是回老家了。其實程諾覺得自己這錢該給,畢竟程家養了他這麼多年。
程逸腦子裏亂糟糟的,宋城從房間裏出來,站在沙發跟前,俯身將雙手程諾身側,說:“上牀吧。”
男人聲音低沉磁性,壓在耳膜上,像水面的波紋一下漾開。程諾所有的思緒都被這句話給拉了回來,程諾身體有些熱,他低着頭沒抬頭。
“說的有些□□了。”佯裝無意地開着玩笑,程諾被宋城重新抱了起來。
男人身材高大,抱程諾綽綽有餘,十分平穩。邁步朝着臥室走,宋城脣角一揚,說:“那要怎麼說?”
“睡覺了?休息了?去牀上了?”程諾連想出三個,男人垂眸看着他,程諾漸漸自己噤聲。
這他媽還不如“上牀了”呢。
“這牀挺大啊。”進了臥室,程諾趕緊感嘆了一句,想要將剛纔的話題扯開。
宋城臥室不大,一張兩米五乘兩米的大牀佔了大部分的空間。上面的牀飾乾淨整潔地鋪着,光看着就覺得舒服。
程諾被宋城放在牀上,身體陷下去一塊,媽呀,這個牀舒服爆炸了!
“嗯。”宋城將牀頭燈打開,脫掉外套,露出裏面純黑色的高領毛衣。
“兩個人睡得,小了睡不開。”
程諾:“!!!”
在宋城說他家只有一張牀後,程諾放棄了掙扎。他現在腰這個樣子,宋城出於人道主義,也不能跟他發生些什麼……
呸呸呸!發生什麼啊!?
程諾一腦子□□,嗓子幹得冒煙。宋城剛纔拿了衣服去洗澡了,程諾自己趴在牀上,像一條瀕臨被片成魚片的死魚。
宋城洗完澡回到房間時,程諾已經眼皮沉重地睡了過去。聽到門響,他微微掀了掀眼皮,宋城正站在牀前,擺弄着手機。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袍,頭髮半溼,睡袍前襟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和精壯的胸膛。手機亮着屏,照亮了他的五官,刀削斧鑿一般,好看又完美。
程諾不知不覺間,盯着宋城看了良久。宋城將手機放下,抬手擦頭髮時,對上了程諾的目光。程諾眼神瞬間躲閃開,朝着天花板看了一眼後,立馬閉上了。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一點都看不出做作呢。
宋城心下覺得好笑,雙腿跪在了牀上。程諾被震得睜開眼,看到了宋城肌肉緊緻的大腿。男人身上飄過一陣沐浴露的清香,除此之外,還有掩蓋不住的男性荷爾蒙的味道。
程諾臉熱得有些發燙。
宋城一直沒有說話,他將頭髮擦乾,起身把毛巾放下了。回到牀上後,將被子拉上去,蓋住了半張胸膛。
程諾一直沒睡,他感受着牀的震動,估摸着宋城的動作。在宋城蓋上被子睡覺時,他心頭湧上了一絲很細微的失落。
兩人蓋了兩牀被子,牀又大,基本上是碰不着的。
“程諾。”牀頭燈的燈光十分暗,像是隔了一層薄紗在看人。
程諾睜開眼,宋城高大的身體側躺着,兩人的臉正對在一起。
程諾心臟的跳動略微紊亂了起來。
“你不想去醫院,是因爲小時候的事情麼?”宋城眸色沉沉,深邃得像是黑曜石。
“嗯。”程諾應了一聲。
“那你爲什麼要做試劑耗材銷售?”宋城問。試劑耗材也與法醫有些相關。
程諾睜眼看着他,一雙眼睛明亮好看,他怔愣了一下,隨即黑色的眼球上染了一層笑意。
“就是因爲相關我才做的。”程諾說,“我不能一輩子都活在小時候。我現在接受了耗材,接受了學校的實驗室,以後再漸漸接受醫院。”
陰影是個玄妙的東西,你弱它強,你強它弱。他如果一輩子都對實驗室有陰影,說不定這種陰影會漸漸擴散,逐漸侵入到他的生活當中。等他發現已經被陰影逼得無路可退時,那時候就晚了。
“程諾。”
宋城又叫了一聲,聲音沉靜溫柔,像一把傘,一下打在了程諾的心上。
“我故意帶你來這裏的,南區的房子臥室太多,沒法跟你睡一張牀。”
程諾抬眼看着宋城,男人神色真誠,坦坦蕩蕩地像個勇敢承認自己錯誤,卻知道自己不會受到懲罰的孩子。
他是個喫軟不喫硬的性子,宋城說完這句話,讓程諾的心一下軟了一大片。他突然記起了宋城做過的種種,和說過的話。
“我今天受傷了,你可別再得寸進尺了啊!”程諾睜大眼睛,半威脅半強調道。
“你傷好後呢?”宋城問。
“傷好後我就不跟你一牀睡了!”程諾哈哈笑了起來,臉頰埋在枕頭裏,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