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通煙管後,要把竈膛一次燒透,之後就都能通暢了。既然開火,蘇麥麥就乾脆弄起了喫的,裏面大鍋煮茶葉蛋, 外面用來煉豬油。
煮茶葉蛋聽着簡單,但要煮得清香入味,就格外考驗各人的功夫了,最重要的是熬滷汁和掌握火候。
蘇麥麥煮茶葉蛋的手藝得益於她奶奶,蘇奶奶最擅長煮茶葉蛋,有時煮多了拿到巷子口去賣,兩下就被搶光,還有回頭客前來打聽什麼時候再賣。
蘇麥麥在旁耳濡目染,自然無師自通。
她先把一板雞蛋洗乾淨,放入鍋中加水煮,水大約漫過一半的雞蛋高度,煮個七八分鐘,放着備用。
然後重新在鍋裏加入適量清水,逐一放進茶葉、八角、生薑、桂皮、香葉,又加了少許花椒、大蒜瓣、冰糖、蔥段,還有老酒、鹽和醬油。
這些材料多是中午從部隊供銷店裏臨時買來的,雖然這個年代還沒有什麼生抽老抽的,但國營醬油廠裏大缸發酵釀出的醬油絕對真材實料,濃醇撲鼻。之後用來做拌麪,淋上醬油,撒點花生碎粒和蔥花,一定香翻了。
好了,蓋上鍋蓋等它燜煮出香味來,這就是滷汁的靈魂。
等到滷汁煮成,再把備好的雞蛋放進去,讓它們燜上幾個小時,中間記得逐個敲一敲雞蛋殼,好讓滋味滲透到蛋殼裏面。
她蘇家茶葉蛋的絕妙在於,滷汁燜得越久,香味就越醇厚,很招人惦記。
搞好雞蛋,蘇麥麥就開始煉豬油了。部隊後勤補給的五斤豬肉,有一邊比較肥,蘇麥麥把這部分切下來,切成小丁,煸出豬油後盛進搪瓷碗裏晾着,等凝固後就成乳白色了,用的時候舀一勺子就可以。
肥瘦相間那部分她則用老酒和鹽巴抹勻,掛在屋檐下晾。
煉油剩下的豬油渣,色澤金黃,酥脆適口,炒菜賊香。她洗了把芹菜切成段,用油渣一起做了鍋炒麪。再把二姐賀涵早餐買的四個包子在油滋滋的鐵鍋裏一煎,包子被煎出表面一層酥皮,沾着蒜末調製的醬醋喫,一頓晚飯幾個人用得心滿意
足。
二姐賀涵邊喫邊羨慕她能耐,怎麼一樣的食材被她折騰出來,味道就格外美味呢。
嘿嘿。蘇麥麥嘴上謙虛了幾句。
她倒不是勤快,但美食能催使人行動啊,爲了一口喫的她會把做飯當成一種享受。
只是她這邊喫得痛快了,對門的廖政委家卻納悶住了。
廖政委自傍晚回到院裏起,一會兒茶葉香,一會兒滷汁香,接着炸豬油噴香四溢,炒麪的香味又起,還有什麼煎炸的肉包子味兒飄出,就沒停止過。
家屬區各家的飯菜味道都差不多,拿食堂的來做標杆的話,也就是有的人家味道稍微好些,有的稍微差些而已。做飯嘛,不就下鍋炒炒燜燜煮煮,材料都是一樣,能管飽就行了。
還沒見誰家做得那麼香的,賀副團真有口服。
夫妻倆面面相覷,聞着越來越濃郁的香味,有點像是茶葉蛋,又不太像。三十來歲人,從沒喫過這種香味兒的東西。
他們晚飯做的西紅柿面片,按說剛喫飽不該惦記,卻偏偏管不住那饞勁兒。
窗戶都捨不得關,多聞幾口是幾口。
廖政委就對老婆說:“既然想知道煮什麼,過去問問不就成了。”
馬妹花紋絲不動:“要去你去,叫我去幹鳥啊。”
她一說粗俗話,廖政委就不吭氣了。
知道馬妹花這號角色在整個家屬院裏人緣不好,跟誰都不搭嘎。但他不敢拿這話戳她,誰若戳中了她的某些點,那火苗就跟煙花筒似的蛐蛐蛐,輻射廣泛,別想能消停。
廖政委對馬妹花的態度就是放任,她想咋過就咋過,她自己能糊弄過去就行。
馬妹花比他大一歲,廖政委在部隊當兵,三年沒回老家,一次休假回去,家裏說給他找了個媳婦,就是馬妹花了。
廖政委的家庭比較複雜,他伯父伯母沒孩子,他被家裏過繼給伯父伯母做兒子。
馬妹花這婆娘粗魯又暴躁,但做事麻利,爲人人品是可以的。
廖赴延在部隊,馬妹花一個人在老家照顧了他養母也就是伯母過世,又照顧了他養父過世,之後也時常幫襯他親生父母那邊。就衝着這個,廖赴延心中對她有愧,更須負責,從未想過在部隊提幹部了離婚換老婆的事兒。
但馬妹花唯一的執念就是沒能給他廖家生個一兒半女,她當年逃荒被廖赴延的養父母收養,纔能有了個續命的安生之所,於是一心念着要報答。
之前村裏指指點點她懷裏沒動靜,馬妹花暗怪自己生不了,廖赴延則覺得是部隊長久分居的原因,就把馬妹花接到大院裏來隨軍了。
結果住一塊了還是沒動靜,廖赴延就說大不了不生了,反正他父母還有別的兒女,斷不了子嗣。馬妹花則意難平,狠狠心豁出臉皮,帶上丈夫去找老中醫把脈了。
中醫診脈後告訴他倆都沒問題,回去調整好心情和心態,可以懷的上。
心態?呵呵,好啊!
誰心態不好了,是有人表面敷衍了事實際在打花花腸子!
從此,這就成了馬妹花逐漸走向變態的導火索。
明明都沒問題,身板也壯實,做也能做,爲什麼生不了?還說不生了?
只因爲他廖赴延升官提職後心變卦了!一定是在部隊看多了年輕媳婦和女兵,開始嫌棄她老黑沒文化又粗魯!
廖政委辯解無效,馬妹花根本就不信,還開始懷疑他交公糧時藏着掖着。說要去單位盯他上下班,看看是哪個狐狸精搶人老公,震得廖政委是一句話不敢再說,生怕波及到無辜。
馬妹花盯梢了幾個月無果,盯梢得整個十一旅無論男女兵無人不知她大名。在這幾個月裏,她在家屬院的口碑已經崩得一塌糊塗。
廖政委知道她不是個心眼壞的婦女,但粗蠻不堪是真的。
以至於人們說她要生火煮李教導員的兒子,這種荒謬的話都有人信。
那次李教導員的兒子爬倉庫外面的廢竈臺玩耍,滾進了生鏽的大鍋裏。馬妹花連忙扶了一把,結果李教導員的媽來了,他媽擔心孩子衣服弄髒,回去要被兒媳婦罵,就乾脆推說是馬妹花把孩子丟鍋裏。
正巧有個不對付的家屬也遠遠瞥見了這一幕,直說她看到馬妹花準備生柴火,好嘛,全家屬院一夜之間孩子們都收到叮囑:遠離馬大巫婆!
馬妹花窩在被子裏痛哭了一場,覺得不過癮,又戳着擀麪杖站在院牆下大罵了一整天。從此乾脆做個母夜叉,誰還非得去伺候這羣蠢婆娘了!
“有個孩子了不起啊!”
“一窩蹦五個仔,瞧那能耐的,加班生產的兵乓球機都沒你能蹦!”連無辜的張營長和蘭嫂子都受到了連累。
最苦的還要屬廖赴延,馬妹花嘴上不屑一顧,並越發趨向於給她自己製造怒對孩子的人設。
私下裏卻迷上了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偏方,逼着他喫這喫那。烤黑螞蟻,醋炒魚骨頭,不知名頭的仙草………………
廖赴延也不想看她這樣,只要不是那奇葩得離譜沒原則的,他就睜隻眼閉隻眼喫下算了。比如生吞雞蛋黃,他連吞了快一年,還有晚上的生薑燉花椒粒,喝得他連拉出的尿都是花椒味。一頓不喫,馬妹花還得端着搪瓷碗去單位機關找,值夜班
都不放過。
他知道她沒臉皮去問對門,再香也就按捺下來了。
過一會兒,馬妹花嗅嗅鼻子,又忍不住他:“真去問,空着手去啊?”
廖政委瞥了眼地上的雞蛋籃:“這麼多,送出去幾個不就有藉口了。”
沒想到又捅到了馬妹花的痛處。
家屬院都在取笑她給男人喫生雞蛋黃和花椒粒,還有些調皮的孩子不叫她馬大巫了,放學後在路上看見她,就老遠喊着“蛋黃嫂,生吞蛋,熬花椒,生不了娃。”
聽得馬妹花賊氣憤,誰唱就去誰家敲門找人,反而鬧得人盡皆知了。
她的雞養得好,每天都能從雞窩裏掏幾個蛋出來,她家人口少喫不了那麼多,但家屬院裏誰她都不想送,給錢都不稀得賣。
再而且,每天看着老廖生吞雞蛋黃那難以言喻的表情,馬妹花也實在沒食慾,對雞蛋祛魅了。
她積攢一籃便拿去集市上賣,但又不想擺攤慢慢賣,免得被家屬們趕集瞧見了。基本就是便宜批發給擺攤的攤主,那低廉的價格對比她養雞的質量,實在不值當。
她纔不給那蘇姑娘送呢,人剛嫁過來,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品格。萬一跟那些人是一夥的,過幾天在背後說自己爲了籠絡她給她送雞蛋,馬妹花還不成了笑柄,自討沒趣?
她也不去問了,把窗門關緊,再香也別聞了。
蘇麥麥這邊飽餐了一頓,一家人出去散步消食回來,茶葉蛋正好也燜得入味了。剝開茶褐色的蛋殼,蛋殼從細紋處裂開,黏起一層膜,裏頭滷汁恰到好處的沁入,連蛋黃都帶着香味。
她給每人撈一顆出來,收穫了讚不絕口的好評。
想了想,又給對面的馬嫂子夫婦裝了六個過去。
這會兒才七點鐘,北疆的天還沒黑呢,廖政委家的門卻已經關了,蘇麥麥敲門。
屋裏馬妹花正在盯着男人喝花椒粒,那加了熟地、生薑的花椒粒水黑不黑黃不黃的,在碗裏頭盪漾。她今晚煮得早,是爲了抵消茶葉蛋的香氣。
聽見敲門聲,馬妹花狐疑地打開來,竟然是對門的漂亮小媳婦。她就連忙擦了擦手,問:“小蘇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