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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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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規則的窗口往外看,是高大的城牆,一小塊玫紅和淺藍混合的天空,還有漸漸多起來的身材各異的人羣。超快穩定更新小說,本文由 。。 首發

這個粗糙而又堅固的小鎮像是孩童用橡皮泥捏出來的城市,帶着一種簡直有些童稚的笨拙。

而在文卿的眼裏,傑克身上最爲吸引他的,其實就是這個熊人身上和索格鎮極爲相似的特質。

那種很難具體去形容的笨拙。

“我想跟着你們一起離開這裏。”傑克扭頭看向文卿。

但文卿幾乎在他說話的同時就做出了回答:“不行。”

他坐在傑克身邊望着窗外,頭也沒回,彷彿未卜先知一樣。

“我哪裏做得不夠好?我以後會做好的。”傑克用一週賭咒發誓的語氣說道,“我雖然不是很聰明,但是我會很聽話,不會給你們惹麻煩。”

“噢,傑克。”文卿笑起來,“就算你惹了麻煩又有什麼關係呢?旅行本身就是自找麻煩。我說不行,是因爲你真的不適合和我們一起走。”

“我不明白。”傑克說。

“我是個吟遊詩人,所以我看過很多故事。漫長的、短小的、偉大的、卑劣的,有公主和王子也有廚娘和管家,但是無論哪一個故事裏,從來不會有兩個公主、兩個王子、兩個廚娘、兩個管家作爲主角——如果同一個身份的人有兩個,那隻代表一件事,其中一個是以一種‘不斷被貶低用以襯托另一個人’的形象在故事裏佔據一席之地的。”

傑克認真地聽着,覺得自己有點聽懂文卿的意思了。

可是聽懂之後他反而覺得更加難以理解起來。

“但是我和你們沒有同樣的身份。”他說,“我們三個在一起,只有兩個人類和一個獸人。”

文卿終於轉過頭看着傑克,認真地說:“錯了。”

他身後的窗戶中就有無比瑰麗的天空顏色,然而他眼睛裏的碧綠猶如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了傑克的注意力。

這個空曠的房間極爲安靜,可又顯得理所當然,或者說,這種安靜只是他自己過於專注而產生的幻覺。又來了,傑克想,那種奇怪的、含糊的、不清晰的宿命感就像電流一樣擊穿他的心臟,讓他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哪裏錯了?”他問道,嗓音微微發抖。

文卿凝神看着他,沒說話,半晌,卻露出一個調侃的笑容。

“傑克。”他笑着說,搖着頭,“傑克。”

然後他雙手做出一個虛抱的動作。

他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表情太過認真,傑克一時間有些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睛。他用力眨了眨眼,一晃神,就看見文卿虛虛攏到懷裏的那把魯特琴。

純木質的梨型號曲頸樂器,六組琴絃,音孔上又精緻的玫瑰鏤空雕花。

魯特琴是吟遊詩人常用的樂器,也是傑克最常看見的樂器——這個小小的、距離人類主要居住地西大陸十分遙遠的小鎮原先還十分窮困,但在法師公會到來並建造了小型傳送點之後,作爲連接了東西大陸的重要港口之一,索格鎮也迎來了經濟發展的高峯時期。

商人的車隊通常都會帶着一兩個吟遊詩人,歌曲和故事對他們來說算是一段長途跋涉中少見的娛樂活動;而傭兵們也鮮少拒絕吟遊詩人加入隊伍的請求,因爲吟遊詩人會以宏大而又古老的歷險故事作爲回報。

商人和傭兵的到來讓這個在窮困中充滿了灰色調的小鎮變得美麗和富有活力,不僅僅是吟遊詩人帶來的快樂。

從各種意義上說都是如此:本地的特產和來自獸人們的手工作品被商人們帶走,而傭兵們則進入險境獵取魔獸的魔核,前者會帶回來自人類文明的日常用品,而後者則促進了本地的經濟發展。

商業讓獸人們富裕起來,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例如文化之間的交流——那些都和傑克的生活息息相關。

作爲隨着索格鎮的發展一起成長的獸人,眼睜睜看着索格鎮富裕起來,傑克所受到的衝擊力無疑是巨大的。

他年幼的時候家裏總是飢一頓飽一頓,連粗麻布衣都穿不上,只能採摘附近森林中特有的某種樹葉編織成外衣;而在長大一點的時候,爺爺將親手所做的木工藝品交給商人們帶走,交換而來的銅幣已經足夠他們兩人溫飽,天知道那些木刻的小玩意在索格鎮是丟在地上都沒人稀罕撿的東西;等他快要成年了,爺爺已經靠着木工在索格鎮僱人造了一間不大不小的房子,這個小家十分溫馨,他們的生活不僅衣食無憂,他還有閒錢用來打賞路過小鎮的吟遊詩人。

建築從不得不盡量節省原料的簡陋變作極具獸人風格的簡單,清一色灰突突的牆壁漸漸染上了顏色,沉默中勞作的獸人間傳出了笑聲,人們拖沓的腳步變得輕快。

這個小鎮每一天都有着不一樣的風景,每一天都和過去有着顯著的差距,每一天都在越變越好。

而傑克最喜歡那些吟遊詩人。

他們都是人類。當然如此,吟遊詩人全都是人類,也只有人類會如此地沉迷於毫無價值的玩樂,甚至以此爲職業。

他們身上帶着某種傑克看不懂但是分外羨慕的的氣息。那是來自另一個更爲廣袤的世界的氣息,熱情、明亮、生機勃勃,並且正在以一種無可匹敵的速度飛快擴張,蠶食一切它所遇見的有價值的東西。

而此刻,看着文卿半垂着眼睛撫摸這把魯特琴,傑克忽然就回憶起了他頭一次看到吟遊詩人的場景。

那張年輕的臉已經模糊了,只隱約記得是一張非常年輕的面孔,和眼前的這個吟遊詩人一樣年輕。傑克隱約記得那個人有一頭蓬鬆的褐色半長髮,凌亂地遮住了一部分面孔,而那個吟遊詩人在陽光下抱着魯特琴的身影就像一道彩色的光,照亮了他晦暗的童年。

那雙修長的手指和文卿的手指最終在他的眼睛裏重疊在一起。

文卿把手壓到琴絃上。他還沒有開始彈奏,可不知爲什麼,傑克幾乎已雙目含淚。

他彈出一段極爲快速的清亮音節,曲調在高音區裏遊蕩,剛一聽上去的時候好像和別的吟遊詩人所彈奏的樂曲沒多少不同。

但很快你就能分辨出那種差別,因爲文卿手指下的音樂是如此的圓潤——這種圓潤極爲具體,幾乎達到了聽衆一聽就能聽出與衆不同之處來的地步。

就像過滿的泉水鼓出**口一個完全無法忽視的高度,但凡看見的人都會爲了那種搖搖欲墜的、好像下一秒就會炸開的水面感到心驚膽戰,這段作爲樂曲開場的旋律實在是過於通俗了,然而單純的結構裏,依然潛藏着某種不容忽視的張力。

傑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音樂開場的一瞬間裏他就把文卿和曾經的那個吟遊詩人完全分開了。他們都是具有某種神祕氣息和某種特質的吟遊詩人,但毫無疑問,這兩個吟遊詩人完全擁有不同的風格,他們唯有對音樂的熱愛是相似的。

他聽着文卿的彈奏,那雙細長潔白的手靈巧地穿梭在琴絃之間,隨之而來的音節卻好像永遠比他的手要落後一步。這樂曲其實也算不上十分的動人,它的節奏太快了,像是一團火燃燒在聽者的喉嚨裏,激烈的情感波動讓聽衆想要放聲尖叫,然而他的樂曲卻還未停止,聽衆便不得不爲此屏住呼吸。

這首歌是焦灼的、痛苦的,又是爽朗的、暢快的。魯特琴特有的清脆音色卻又讓這種複雜的情感顯得十分輕鬆,或許這正是一個高明的演奏者所帶給聽衆的感受,再複雜的音樂,也能彈奏得十分輕鬆。

他分辨出文卿似乎是想要講一個什麼故事,他彈了一段又一段,一段又一段,反反覆覆地重複着同一段曲調。並非單純的重複,他改變了某些重音的位置,調整了音樂的結構和強調的部分,可是這首歌好像依然沒有進入中心。

它是無重點的,無方向的,音節和曲調都極爲鬆散,好像一個故事始終沒有主線。

然而最奇怪的是那段隱含的主線又好像極爲突出,傑克默默地聽着,越來越投入和認真,於是那段隱含的主線在他的耳中就像一羣嘰嘰喳喳的小孩子裏混進了一個大人的說話聲一樣,不和諧到無法忍耐的地步。

又是一段旋律即將完結,閃現的裝飾音裏,音樂中的飄忽不定和毫無着落分外清晰。

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傑克拿起了放在面前的小鼓。

文卿垂着眼演奏,他沉迷在音樂裏,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笑容一旁是傑克揚起的手,和即將落下的重重一擊。

咚。文卿輕聲說。

咚!

這聲悶響終於自傑克的掌下傳出,文卿卻想起他剛剛看見傑克的樣子,那個孤零零坐在酒館裏的身影。兩種顏色的小圓耳朵,和黑亮的小眼睛。

仿若某個孩童穿過森林後遇見輝煌的斷壁。

它悲傷地沉默着,因爲寸草不生或者最後一隻爲它歌唱的鳥兒死去。

於是孩童對着山壁大聲呼喊,最後終於等來了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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