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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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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巡邏,過程就註定了和輕鬆掛不上鉤。

但那也只是對實力較低的人來說的。

西奧洛和安娜都既是高階戰士也是高階法師,更別說隊伍裏還有文卿這個聖階,他們的感知範圍非常廣闊,索拉森林裏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而在這個基礎上,巡邏就變成了一件愉快的集體戶外活動了。

文卿跟着西奧洛和安娜,模仿他們直接在樹枝跳躍穿行。

這是一個全新的視覺,他們像鳥兒一樣飛掠。樹影和斑駁的光柱遊蕩在他們身邊,沙沙的枝葉摩擦在腳下更在天上,偶爾在葉子稀疏的地方,還能窺見一小塊混合了藍色天空的白雲。

森林像一首風裏唱的歌,文卿跟着西奧洛他們聽了一會兒,忽然踩着樹幹跑到了樹冠上,然後索性在森林頭頂跑了起來。巨浪迎面而來,於是他反而跑得更輕快了,心中的歡暢實在難以言表,綠影和棕枝在他的視線盡頭,如江河滔滔,而卡瑟加頓山一望無際,在比盡頭還要遙遠的地方。

他把收到的銀鈴用髮帶纏在腦後,一路都是銀鈴的脆響。

“西奧洛!”他大聲喊道,“你們平常巡邏就是這樣到處走走嗎?”

“當然不是。”西奧洛的聲音不急不緩,他和安娜也跟着文卿爬上了樹尖,和文卿保持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王在寢宮裏就能知道索拉森林發生的事情,所以我們巡邏通常不是爲了安全,而是保護一些失去了父母的動物。”

安娜補充道:“比如說比爾——他現在應該已經長大了不少,你要去看看嗎?”

文卿回答得斬釘截鐵:“當然要去看!”

“我們可以先繞一段路,隨你喜歡。”西奧洛說。

文卿有些不好意思:“我亂跑妨礙你們了嗎?”

“沒有,哈利,而且我們都理解你的激動。”安娜說,“因爲索拉森林就是這樣,魅力無邊,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都會愛上它。”

她衝着西奧洛眨眼,西奧洛不太自然地別過了頭。

文卿看着他們之間的小小互動,忽然說:“講講你說過的那個吟遊詩人吧,西奧洛。”

安娜有些喫驚:“你聽到我們說什麼了啊!”

文卿笑起來。

在藍色的廣袤天空、腳下海洋一般的綠樹,和他背後只看得見冰雪的卡瑟加頓山中,大面積的純色對比形成了清新的圖景,壯麗的世界和他的魅力產生了奇異的化學反應,這個忽而綻放的笑容清澈天真到讓人覺得彷彿被嬰兒一樣的純潔刺痛了。

“我聽得到。”他說,把手背到身後,“西奧洛也跟你說過了啊。”

安娜很震驚:“那我還說你哭了呢!你都不害羞!”

“我不羞。”文卿在背後掰手指,“我比你們小好幾輪,有什麼好羞的。”

話是這麼說,他的臉還是紅了,眼神也有些躲閃。他很努力地試圖直視安娜的眼睛,可惜每當他鼓起勇氣想要直視安娜,一觸到安娜好奇的灰眼睛,就會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

重複了好幾次之後他終於不情不願地承認:“……好嘛好嘛,是有一點點……你不要提起來就行了啊!”

西奧洛很不給面子地笑出聲來。

反倒是安娜不好意思自己揭人短了,一邊笑一邊用手肘撞了一下西奧洛:“哈利問你呢,那個什麼最好的吟遊詩人。”

“卡貝松。”西奧洛斂去笑容說,“他叫卡貝松。”

然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陷入了沉默。

安娜好像意識到什麼一樣不吭聲了,只是投給文卿一個抱歉的眼神,一聲不吭地跑到前面去帶路。他們三人形成了一個三角,安娜在最前面,西奧洛在安娜的斜後方,而文卿在西奧洛的斜後方。

那個“佛侖最好的吟遊詩人”好像觸到了西奧洛的某個禁區,三人埋着頭跑了好一陣,微風在他們之間擺盪,文卿一點一點的,慢吞吞地加速跑到了西奧洛的身旁。

他覺得西奧洛根本不像是表面那樣不高興,可能是有一點不高興,但是更多的是驚訝和無措。

西奧洛面無表情大概不是因爲他生氣或者不想說話,而是因爲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也不知道他該說什麼。

比如此刻就是證據:文卿和西奧洛的手臂之間只有不到二十釐米的距離,但西奧洛並沒有拒絕他的靠近。

“西奧洛?”文卿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問他,“你不想告訴我嗎?關於卡貝松?”

安娜立刻支棱起耳朵。

“沒有。”西奧洛低聲說,“我只是……太久沒有想到他了,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你不要不開心,是我不對。”文卿說,“我不問了。”

“……不,我想說。”西奧洛無聲地笑了一下,露出兩個酒窩,“我也該說了。”

文卿又湊近了幾分,幾乎貼到西奧洛的耳邊:“你就是不想告訴安娜對不對?”

安娜的脖子動了一下,似乎想要回頭——西奧洛的眼角一跳,能夠想象到接下來她熱情的追問,而他一定抵擋不住,最後他會告訴安娜,得到對方的噓寒問暖。

那是他最不想要的東西了,實際上,他並不認爲自己需要安慰,可他也知道那並不是一段非常好的經歷,以安娜的秉性,大概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到最後反倒是他安慰她。

但她忍住了,沒有回頭,於是西奧洛鬆了口氣,又有些失落。

把一切看在眼裏的文卿小聲笑起來:“我覺得你們在一起超配哦。”

安娜在前面叫:“那當然!”

西奧洛的表情鬆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文卿繼續很小聲地問他:“那你晚上悄悄到我房間裏來,只說給我聽——一二三沒拒絕就是答應了!”

“……好吧。”西奧洛說。

在答應之後西奧洛的臉上也有了笑意,他好像驀地去掉了心裏的重擔,三個人之間的氣氛又好轉了,安娜興高采烈地反身環住西奧洛,把文卿擠到一邊,文卿也不在乎安娜衝他小小的撒氣,笑嘻嘻地落在最後,看着這對情侶走在他的前面。

他們在樹頂直線前進,鳥兒有時候會和他們並肩而行,有一隻特別小的鳥兒從文卿身邊飛過的時候還不小心把翅膀擦過了他的臉,一個倒栽蔥差點掉下去,好在它小,落在葉面上只是讓葉子晃盪了兩下,也沒掉下去,趕緊撲楞着翅膀昏頭轉向地飛遠了。

文卿悻悻地收回想要幫忙的手。

西奧洛和安娜首先帶着他去看了一種非常美麗的矮小植物,大概只有幾立方米那麼大一小片地上長滿了這種植物,它們看上去有點像是蒲公英,不過比蒲公英好看得多,因爲它們像是蒲公英一樣毛茸茸的圓球,正散發着蠟燭中的幽藍色的光。

這種光和日光、月光都不一樣,它朦朧得像是紗,淡極了,而且不是因爲光芒小才暗淡,因爲這麼多植物聚在一起聚在一起之後這裏就像是燒起來了似的,可是光芒依然淡得像是經過森林層層過濾的陽光,幾乎有清透的意境,像是少女的欲說還休。

文卿伸手想要觸摸,他看了西奧洛和安娜一眼,他們衝他點頭,於是他小心地用一根手指點了一下那株植物。

他的手指陷入了朦朧的燭光裏,然後他的指尖……也在發光!

嚇得文卿馬上把手指拿到眼前查看,沒什麼不對的。他又去看那株植物,被他戳出的小小的空缺正在被幽藍的光點填補,文卿這才發現發光的並不是植物,而是某種大概只有芝麻那麼大的蟲子。

“火絨蟲。”西奧洛說,“它們居住在火絨草上,死後只要不腐爛就會持續發光,以前曾經非常多,飛起來能把天空都遮住。後來人類商人發現了它們,大量捕捉之後製作成工藝品,爲了賣出高價,又焚燬了森林外圍的火絨草。多數火絨草都生長在森林外圍,所以現在火絨蟲已經瀕臨絕種。”

文卿端詳着火絨草,說:“那它們一定更昂貴了。”

“按道理是。”安娜說,“但現在我們把火絨草移植到森林內部啦!一般的商人進不來!火絨蟲一定能慢慢變多的!”

文卿卻沒有說話。他心說根本沒有這回事,三百年後火絨蟲無人所知,人們只能在珍惜的飾品上看見這種發光的小生物,而且一度認爲這是一種已經失傳的鍊金技術。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西奧洛,想知道西奧洛有何高見,然而西奧洛僅僅垂着眼注視笑容燦爛的安娜,同樣微微笑着。

這兩個精靈站在一起的時候真是旁若無人,如同一幅油畫。

文卿:聖光要閃瞎眼了都。

可他心裏同時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樂,他自己也不明白這快樂來自哪裏,但是看到這兩個精靈高興,他也就情不自禁地高興起來。

這種愉快的心情一直保持了很久,他們又一路去看了很多神奇的生靈,美麗的瀕危植物或者年幼的還不能自己捕獵的小動物。

“你們一直這樣保護它們嗎?”文卿問道。

安娜把不知名的淺紫色根莖一點點撕碎了餵給巢穴築在沙土中的小毛團——不是比喻,這玩意兒就是一個小毛團,連眼睛都看不清,更別說嘴巴了,文卿都鬧不明白安娜是怎麼找對位置餵食的。

“有時候吧。”她沒有抬頭,睫羽輕輕扇動,這會兒就有一點不符合她常日表現的脆弱來了,“其實單單照看一下失去父母的孩子們還好,大多都能長大。但像是火絨蟲這樣被捕殺到所剩無幾的,照看也不過是延緩它們徹底消失的時間罷了。”

她好像非常明確自己所做的努力都是杯水車薪,並且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也沒有特別難過的樣子。文卿盯着她看,又轉而盯着西奧洛,這兩個精靈的臉上都十分平靜。

場面稍顯沉重。

“唔……”文卿含糊地說,聽了半天還是沒有想起來接下來要怎麼說。

說“弱小又美麗的生物本來就非常難以生存”?

人家清楚得很。

然而文卿想起來那些幽暗的火光落在手上的奇異景象,又有些由衷的遺憾。

“沒關係的。”他最後說,“舊的物種死亡,又會有新的物種出現……生生息息,從不會斷絕。”

他說到最後聲音放低,摩挲那支精巧的小木笛,想起這個世界的現狀。

奧古斯都讓整個世界都爲之一新,但舊的東西呢?還有那些舊的、儘管已經和腐朽融爲一體的輝煌?

他沒有繼續深想,他也沒辦法深想下去。奧古斯都是遊戲中的標杆人物,崇拜者不知凡幾,官方給出了詳細的資料,還爲他出過個人傳記。他當然知道奧古斯都在徵服這個世界的路上曾做過多少不單單能用“殘酷”乃至於“滅絕人性”來形容的事情,即使那些屠戮都卓有成效,可奧古斯都是怎麼想的?他怎麼敢篤定自己所選的就是最正確的答案,他又怎麼敢這樣毫不掩飾自己的冷漠,而在他毫不掩飾性情之後,依舊有數不清的忠勇之士效忠?

誰也說不清。

哪怕官方也沒有給出定義,他們只是像最優秀的史官一樣用不摻雜感情的文字描繪那段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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