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孝天回到家的時候,晚飯都擺在桌上了,家人都圍坐在桌上,只缺了朱孝人朱孝人。他用眼睛四處瞄了瞄,四妹朱孝和眼尖,立即道:“芳姐在廚房裏呢。”
廚房裏還忙啥呢?他心裏嘀咕着,“是不是還生我的氣呢?”他其實一點也不傻,對女人的心思也知一二,只是不表現出來,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裏風情萬種,這樣的人大有人在。
正躊躇間,小芳從廚房裏跑出來,身上圍着圍裙,手裏端盤魚,邊跑邊喊:“讓開讓開,別油着。”
誰需要讓開呢?只有朱孝天還站着,當然他需要讓開,於是他有些不自然地坐下。朱孝地仰頭看小芳,嘻嘻笑道:“芳姐,多虧你了,要不我們可喫不上這麼好的,天天是白菜土豆可真沒意思。”
王綵鳳舉起筷子夾了塊魚肉放在口裏品咂着,連連道:“好喫,好喫,比我做的好喫多了。”
四妹朱孝和離魚遠,她站起來夾,朱孝地把她的筷子擋住,嘴裏嚷道:“哥哥姐姐們都沒喫呢,你最小先彆着急喫。”
朱孝天瞪了眼二弟,把他的手往旁邊一推,道:“家裏就一個妹妹,啥都應先可着她,你不疼你妹妹啊?”
朱孝地嘟着嘴:“讓吧,你們就知道讓,這世界是打出來的,哪是讓出來的,再說小孩不能慣着,慣大勁了,到外面該受欺負了。”說着便舉起筷子夾起魚肉。
妹妹朱學和絕對天真爛漫,清新可人,她並沒與哥哥們爭執,而是把筷子放在碗上,往旁邊讓了讓,指着空凳對小芳說:“芳姐,累半天了,快喫飯吧,再不喫,都讓哥哥們喫光了。”說着,瞟了一眼二哥,朱孝地裝做沒聽見,繼續夾魚。
朱建國用目光掃視着這一桌的兒女們,喜笑顏開,舉着手裏的一小盅白酒,笑着說:“來,我代表我們一家謝謝小芳,一是謝她常來常往,一來就給我們做好喫的,給我們改善夥食,二是謝她幫孝天摘瓜賣瓜,要不掙錢,哪有錢買魚喫,是吧?”
小芳瞅了眼朱孝天,他裝沒看見,只是撓着頭道:“這掙了錢了也不能隨便花啊,咱家花錢的地方多着呢。”
小芳臉色一下就變了,充滿了憤怒,滿桌的人都看出這一點,可是旋即她又自我緩和下來,笑着點頭道:“是啊,我不懂事,掙了錢了就想着喫好的,以後我可得注意點了。”說完菜也沒夾,就往嘴裏塞飯,直塞得嘴鼓起來像只青蛙。
朱建國白了一眼朱孝天,就用筷子夾起魚肉往小芳碗裏送,並說:“你大哥脾氣你還不知嗎?不會說話,別生氣,他再說不好聽的我收拾他。”
朱孝地嘻嘻地看着大哥,大哥笑着看老妹,老妹有些發愣地看小芳,小芳的筷子在碗裏緩緩地攪着,把魚肉拌到飯裏,跟着眼淚竟流出來。
一家人大驚失色,王綵鳳忙道:“小芳,你咋了?哭啥?咱們好不容易喫點好的,難道就因爲他掙點錢,我們喫點啥都得看他眼色嗎?小芳,你就喫,不喫白不喫。”她的筷子也奔向魚。
小芳抹了把淚,盯着朱孝天簡直直了眼,楚楚可憐道:“我不是怨大哥,我只是想着喫頓好的真不易,大哥這一天曬得皮都掉了好幾層,累得都皮包骨頭了,本來就瘦,就黑,這下更沒法看了。本來天像下了火熱得不行,突然又落下急雨,又涼得不行,我真替大哥擔心,聽說上次就暈過去了,還多虧學梅姐,我這淚是感動的淚,是感慨的淚,是高興的淚。”
朱孝天身上像過了電,一陣陣麻酥酥的,他千恩萬謝小芳沒有繼續說下去,再說他都會被感動哭了,真是說到他的點子上了。可是他忙無所謂地道:“小芳,你這樣說我可真無地自容了,一家人說啥兩家話,我累我願意,我高興,就是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另外我還得向你道歉——”剛要再說,被小芳止住了,“別道歉,好像我怎麼矯情呢,還得逼着你道歉,我不成了萬人恨了?”
小妹妹朱孝和抱住小芳,無限親熱地說:“你纔不可恨呢,我就喜歡你抱着我睡覺,不抱着我都睡不着。”
朱孝地撇了下嘴,“哎呀,真肉麻,我可受不了,我不管你們了,我餓了,喫完我還有事呢?”他的大筷頭子風捲殘雲起來,不一會就打起飽嗝。
朱孝地惦記着三弟沒回來,瞅了瞅天,皺眉道:“這朱孝人咋還不回來,我出去看看吧。”
朱建國忙道:“不用,他心裏有數,讓他學去,他不學夠是不會回來的。”
王綵鳳指了指廚房,道:“那裏給他盛出一份,夠喫了。”見朱孝天還在猶豫,她乾脆道:“小芳剛纔給他盛的,你放心吧。”
小芳也望瞭望天,隨即從凳子上站起來,披上外衣。一家人也都站起來,以爲她要走,都挽留道:“天大黑的,你可不許走。”小妹妹朱孝和更是將胳膊伸展開來擋住小芳,神情憂鬱道:“芳姐,你要走我就哭給你看。”說着嗚嗚地哭起來。
小芳用手指點了一下小妹的鼻頭,道:“你還想把我賴在你家啊?”
朱孝地正要走,聽了這句話立即回了句:“咋?我家不好嗎?我大哥不好嗎?”
朱孝天一下面紅耳赤,他追打起二弟,口裏不住地道:“叫你瞎說,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朱孝地打開屋門,身子都出去一半,又回過頭來,反擊道:“別裝了,誰不知你心思!”
小芳羞得細腰直扭,不住地往外啐着:“真壞,太壞了,就是個小流氓,你們不管管啊?”
說完,小芳奪門出去了。朱孝天僵在那,妹妹急對大哥說:“大哥,你愣在那幹啥?快追啊!”
朱孝天不好意思地尾隨小芳走出去。前面小芳走得急,後面無聲地追。早就感覺到朱孝天存在的小芳慢慢放慢腳步,她輕輕地理了理頭髮,身子扭過來,直視着朱孝天,聲音嘶啞着:“誰讓你管我了,你自己回去好了。”
朱孝天明白她這是在學他說話,雨中面對兩難選擇時他說了那句話,那可真是必須的選擇啊!不那樣選的話,他心裏更過意不去了,可是事後卻發現學梅在逗他,真是氣人,不過這個情節他可不能向小芳學,那不得笑話死他。
朱孝天只是說:“天大黑的,咋能讓你自己走?快回去吧。”
“你就會說快回去吧,你就是個木頭,別人咋對你都是白搭。”她輕輕地邁着步子,方向是公園,再往前走就要到湖邊。
這讓朱孝天心裏緊張起來,她是要跳湖嗎?他匆匆搶到前面擋住小芳的去路,語無倫次道:“你還要咋地?我不就是送學梅沒送你嗎?至於生那麼大氣嗎?”
小芳抱起膀,看着冷似的,冷笑道:“我就那麼不值錢嗎?還喫她的醋?呸,我王小芳可不低賤到那樣,我告訴你,喜歡我的有的是,你信不,我喊一聲,會有一個連的帥哥過來。”
朱孝天知道她說的是氣話,也就不再跟她爭辯,當前最重要的是做安撫工作,於是說:“我信,我信,你老有魅力了,我錯了行吧!跟我回去吧!”
“我回去?咋回去?回去你家朱孝地的話不就做實了嗎?你不要臉我還要呢?”她這臉字是加重了語氣說的。
“我咋不要臉了?你說明白點。”朱孝天也聽出她話中的話了,火噌地上來了。
小芳纔不怕他呢,眼中閃着寒光,脆生生地說:“人家那麼罵你,你還用熱臉去貼冷屁股,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要耍你,你卻傻呵地就中了計,中了計還不好意思說,你說你這不叫不要臉嗎?”
咦?她怎麼啥都知道?這姑娘腦袋真不簡單啊!朱孝天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真的覺得有些跟不上她的節奏,有些喫力,她葫蘆裏倒底賣的是什麼藥?“小芳,你別瞎說,話不能說過頭,是話都要留三分餘地,給人方便給己也方便,否則——”
“否則咋地?”
“否則你會讓人害怕。”
“你怕了嗎?”說着她向他逼近,胸脯挺得很直,也許是風吹進了嗓子眼,她竟咳嗽了一聲,接着就又止不住地咳嗽了十來聲。
“快跟我回去吧,別在這跟我倔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會辦事,是我缺心眼,是我大錯特錯好吧,你都感冒了,這都怨我,沒照顧好你,好嗎?走吧?”朱孝天從沒用這種語氣跟別人說過話,他一慣是闆闆的,總是端着,可是在小芳面前,他端不起來,這姑娘厲害,會牽着他的鼻子走,雖然覺得不該跟着走,可是被牽着的鼻子會疼啊!
小芳沒有動,也沒有走。孺子可教也,該收手時就收手,正像他說的,得留餘地,是的,留餘地,她留給他的路只有一條,別想有第二條。(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