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月後,
蘇婉之靠在另一側,抱膝看着姬恪。
因爲姬恪閉着眼睛,她纔敢這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越是看越是覺得好看,姬恪清俊的臉上乾淨白皙沒有一點瑕疵,眼眸緊閉雖然看不見那雙漆黑的眸,但眼瞼處覆蓋下的細細陰影,又總有種讓人禁不住心軟的孤寂。
蘇婉之越看越覺得那張臉怎麼能這麼的好看!
驀然睜開眼睛,姬恪似乎有些無奈,依然笑着:“蘇小姐,何故一直盯着我?”
蘇婉之託着下巴,想也不想道:“你好看啊!”
她不喜歡掩飾,想到什麼就乾脆說什麼。
倒是姬恪聽見她的話,怔了怔,有些不知該怎麼回應,略咳了兩聲,別開臉:“還是先閉眸休息會罷。”
聞言,蘇婉之也不好意思再死死盯着姬恪,仰頭看了看石洞外,再垂頭看着地面,漸漸也有些乏了。
半夢半醒之間,寒氣透過單薄而溼潤的衣衫侵襲。
蘇婉之覺得冷,下意識就朝着姬恪的方向挪去,不多時,就已經挪到姬恪身邊。
三番四次被打斷睡眠,姬恪睜眼,入目的是一顆小小的腦袋,靠在他的胳膊上,依偎的姿勢十分小心翼翼,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蘇婉之因爲失血也顯得蒼白的面容,安靜下來倒也像是個大家閨秀的模樣。
就在這坐着睡確實有些冷,更何況身上的衣衫也只是半乾。
只靠他一個人走出去未免有些困難,如果蘇婉之凍病了那麻煩的還的是他,姬恪猶豫了一下,抽出手微微攬住蘇婉之。
沒料即使睡夢中的蘇婉之依然會得寸進尺,一個躬身,整個人就埋進了他的懷裏,兀自尋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姬恪有些無奈。
他和蘇婉之怎麼也算不上熟悉,但這個女子到底是怎麼做到毫無擔憂不安靠在他懷裏睡去的?
她都不怕他萬一做些什麼不軌的事情麼?
思索間,蘇婉之又調了一個位置,迷迷糊糊的用雙臂抱住姬恪的腰身,腦袋還蹭了蹭,嘟起的脣喃喃道:“姬恪,唔,別跑啊,我要嫁給你……”
姬恪:“……”
良久,他哭笑不得看着胸口的腦袋,輕嘆了一口氣。
要怎麼才能讓她知道……喜歡他真的不是什麼好事情。
涼風徐徐,撫過姬恪的髮絲,但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認,攬着懷中柔軟的身體,再是堅硬的心也禁不住軟了幾分。
雖然粗俗了些,暴力了些,不大家閨秀了一些,但是……至少心是真的。
而他的心呢……
姬恪垂下眸,脣瓣緊抿。
即使姿勢並不舒服,姬恪還是強迫自己就此睡去。
兩個半時辰後,姬恪準時醒來。
懷裏的人沉睡不醒,姬恪輕輕叫了兩聲:“蘇小姐,蘇小姐……”
蘇婉之沒有反應。
姬恪無奈,只好又叫了兩聲:“蘇婉之,蘇婉之……”
蘇婉之聞聲一驚,猛然抬起頭,正撞上姬恪的下頜。
姬恪喫痛的悶哼了一聲。
眼睛迷茫了片刻,蘇婉之清醒過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別人的懷裏醒來,徑直伸手摸向姬恪的下頜:“啊,有沒有撞傷你!?”
姬恪不動聲色的推拒,撐着石壁站直了身笑說:“我沒事。只是,再不離開就要漲潮了,我們下次未必就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說完他看向遠處,眼睛裏的笑意漸漸淡去。
略微有些遺憾的蘇婉之也跟着站起身,並沒有留意姬恪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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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天微微亮。
一縷晨光投射進張家寨的寨門。
張大嫂一早便爬起來送自家男人出去打獵,等張大哥一走又轉回來劈柴做飯,看着炊煙自屋頂嫋嫋升起,搓了搓手,忙活着把放在屋裏的草藥擺出去曬。
張家宅不大,幾十戶人家都很是和善。
林裏貂子多,狐狸多,豹子也多,他們一家靠着張大哥獵來的動物皮肉已能過活,張大嫂又粗通些草藥醫理,一家兩口子過的倒也不錯。
寨裏人良善而且好客,偶爾有些過路人經過,在這借宿也往往出手大方,所以寨裏也不排斥外來人。
剛把草藥曬了一半,張大嫂就隱約聽見敲門聲。
敲門聲很輕、很慢,並不擾人。
聞聲,張大嫂擦擦手就去開門。
門外站着兩個人,都顯得十分狼狽,一個白衣一個靛藍長衫,個子矮些穿着靛藍長衫的人扶住較高的白衣人,兩人身上都有些淋溼的痕跡,再一細看,張大嫂的眼睛滯在白衣人的臉上,移都移不開。
那白衣人烏髮微散,雪白衣衫的下襬也染了些許污跡,但絲毫未能掩蓋他的風華,尤其那張臉,卻是令人驚訝的好看。就連張大嫂進城採買見到的那些貴人,也沒一個比眼前男子更加清俊而氣質乾淨。
直到聽見輕微的咳嗽聲,張大嫂才反應過來,不等二人說話,便道:“兩位是來求宿的吧?我這尚有一間空房,我馬上就去收拾乾淨。”
那白衣人微微一笑,聲音虛弱的可怕:“那便多謝了。大嫂,請問,這裏是何地?”
“這裏是張家寨。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我姓蕭,這位是……”
“小女子是公子的侍女。”
蘇慎言的侍從扮多了,蘇婉之也便從善如流。
扶着姬恪坐進屋內客房裏,姬恪體力透支很快便靠在榻上閉眸沉睡。
蘇婉之早早便看見外面擺着的草藥,出門正打算問這位大嫂借點藥,再借點乾糧和熱水。
一路行來,她也看出姬恪的氣力不支。
她猶記得姬恪是需要喝藥的,這一天一夜的路途未進食又未飲水,姬恪的樣子實在嚇人。
沒想她剛一走到外面,就見張大嫂笑吟吟的看着她,還衝她擠擠眼睛:“不用擔心,此處人煙稀少,寨子裏又一向安穩,即使有人來着巡查也不會有人發現你們。”
這詭異的話語,讓蘇婉之生出些莫名迦壞哪鍆貳
“大嫂,難道你以爲我們是私奔出來的?”
張大嫂驚訝的看着她:“難道不是麼?”
蘇婉之定了定神,無數念頭電轉,接着她羞澀的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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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恪一向淺眠,這次卻是沉沉睡了足有五個時辰才轉醒。
起時,天色已經盡皆暗下。
還是那處民居,被褥上散發着淡淡的潮氣,窗欞和牆面都泛起薑黃,陳設也相當簡陋與陳舊。
歡快的交談聲自屋外傳來。
他咳了兩聲,交談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快步而來的腳步聲。
“你醒了?”
蘇婉之舉燈而來,她換了一身淺粉的布裙,質地很普通,裙上繡着的蓮花圖案也很粗糙,但穿在身上,絲毫沒有掩蓋住她那種與生俱來的飛揚氣息,尤其是那雙大眼睛,晶亮亮明閃閃,像是能恍花人眼。
就連姬恪也是愣了愣才綻開習慣性的溫和笑容。
“餓了吧?有粥,你要喝麼?”
姬恪點點頭。
蘇婉之飛快地奔到隔壁,又“咚咚咚”的跑回來,只是手裏多了碗冒着熱氣的粥。
不等姬恪反應,蘇婉之已經自動自發的舉起勺子在脣邊輕吹,遞到姬恪脣邊。
勺子邊緣有一道深茶色的裂紋,看起來並不怎麼幹淨。
蘇婉之的眼睛晶亮,期待的看着他。
抿了抿脣,姬恪還是微張開了口。
粥的味道很一般,還隱約有煮糊的黏膩感,只是勉強可以入口。
但姬恪確實是餓了,一勺一勺喫下去竟沒有抗拒,甚至喫的一乾二淨。
蘇婉之又跑去收拾碗碟。
方纔那位張大嫂站在門框處,笑看着他們,目光中充滿了然之色。
姬恪隱隱有些不怎麼好的預感。
那廂,張大嫂已經感慨的開頭:“這姑娘對蕭公子是真的好,倒讓我想起年輕時我和我家那口子,哎呦,那個老鬼當年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鄉里好幾戶姑娘都對他有意思呢,要不是我……”
“是麼?”
姬恪笑着接話,脣角的弧度如僞裝般恰到好處。
夜晚,蘇婉之睡在榻上,同一間房內,已經睡足的姬恪換上張大嫂留在牀沿邊的青布褂漫步而出。跟打獵歸來的張大哥問了路,才知此地距離明都並不遠,麻煩就麻煩在當中隔了一條山脈,山路崎嶇,險峯陡壁,並不好走,夜間更是容易遇上野禽、猛獸。
一旁的張大嫂建議他從管道繞行,雖然可能多上半個月的行程,但比起橫越山脈總是安全的。
姬恪笑容依舊,沒有表態,只是似想起什麼問:“請問,在下之前的衣服呢?”
張大嫂到院中,不一會就抱着他昨日穿的白衣過來,已經洗淨乾透,還晾曬出淡淡春光的味道。
翻到白色褻衣,姬恪略詫異:“這是……那我身上那套?”
張大嫂嘆笑道:“還不是你家姑娘幫你買的,那可是上好的綢子,她變賣了自己的珠鏈纔有閒錢替你買了套現成的。不是我說,你這姑娘對公子你可真真是癡情,一出門便是幫你又置東西又煮粥,方纔還問我有沒有調養身子的藥想要給你熬一碗。唉……這麼好的姑孃家,公子可別負了人家。”
姬恪頓了頓,只笑沒有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