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陽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他的手下意識地向前一握,抓住了什麼,緊接着就聽一人道:“小心。”
面前的桌子向前滑了寸許,謝陽睜開眼,看見自己的雙手正緊緊攥着桌子的邊沿,力道之大,甚至於讓桌腿與地板發出了咯吱的摩擦聲。他連忙鬆開手,深吸了一口氣。
“張兄,”方天齊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謝陽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有些沙啞,他看了眼外邊的天色。
喝下這杯浪子回頭後時間分明沒有過多久,可謝陽現在醒來,卻覺得自己方纔如同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脊背冒着冷汗。就在這時,身邊無季突然將一隻杯子遞給了他。
謝陽不由得一怔,抬起頭。
“喝吧,”無季漆黑的眸子看着謝陽,“是清水。”
他拿着杯子,聲音沒什麼波瀾,可看着謝陽的目光中卻隱隱帶着點戲謔,謝陽打量他片刻,不動聲色地接過杯子,喝下水後,便感覺嗓子沒那麼啞了。
“張公子,”三杯斬道,“這酒,味道如何?”
謝陽只覺得自己的眼神還有些恍惚,他微微眯了眯眼,道,“還不錯。”
“張公子可想知道,方纔那酒裏,我都加了些什麼藥草?”三杯斬意味深長道。
謝陽頓了頓,一聽這話只覺得心頭有些燥熱。他上一秒還在翻躍謝家府邸的圍牆,誰料翻到一半眼前卻又是一黑,接着便回到了茶館內。眼看着就要看見那圍牆之後的人的面容,現在想想,心中還是不能淡定。
“我更感興趣的是,你什麼時候會兌現你的承諾。”謝陽冷聲道。
“自然是會的,”三杯斬從懷裏掏出了一見物什,貼着桌面向謝陽丟過來,謝陽雙眼緊緊地盯着他的動作,單手接住了那樣東西,低頭一看,隨即皺了皺眉。
方天齊湊上前,“咦?”他微微一愣,“這是,一塊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着一朵蓮花,刻工精細,光澤飽滿,玉石晶瑩水潤,一眼望去便知價值不菲。謝陽端詳了它片刻,隨即抬頭看向三杯斬,“你們天下毒絕每次接受委託,都會收人信物?”
“沒錯,”三杯斬道,“我們要求的信物其實也是讓我們殺人的報酬之一,交出信物不可敷衍,但也不必太貴重,只要能或多或少暗示那人的身份就好。”
謝陽聽了這話,沒再說什麼,轉過身,作勢要離開。
“張公子,”三杯斬在他身後喚道,“方纔的那杯酒裏,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加了些什麼?”
謝陽回過頭,皺起眉,“你加了什麼?”
“一種名爲‘走馬’的祕方,”三杯斬道,看着謝陽的目光饒有深意,“張公子,看起來的,你的經歷比我們原本設想的還要不簡單啊。”
“什麼意思?”謝陽挑挑眉。
“喝下我的三杯茶還能神志無傷,張公子是我遇見的第一個人,而喝下方纔那杯混有‘走馬’的酒反倒陷入幻象,張公子也是我遇見的第一個人。”三杯斬道。說到這裏,他突然眼神一冷,拿起桌上寫着“浪子回頭”的酒罈,在一隻杯子裏倒滿了酒,接着,一飲而盡。
“師伯!”他這番動作做出,那位原本一直站在旁邊未有說話的小女孩不禁失聲叫了起來。她瞪大了眼,似乎隨時準備衝上去,逼着三杯斬將他幾秒前喝下的毒酒吐出來,可三杯斬卻是抬抬手,將杯子平穩地放下,神色平常地很,怎麼看,都不像是喝下了迷藥的反應。
謝陽的神色原本還是冷靜鎮定,看了這一幕,終於是微微沉了下來。
“張公子,”三杯斬伸出一隻手,隨意地擦了擦嘴,“‘走馬’這個名字是何用意,你現在應該看出來了吧?”
謝陽垂下眼,許久沒有說話。
三杯斬繼續道,“走馬這種祕方,其實並非我所創,而是出自另一位江湖高手,我從他手中求到這個方子後,就一直把這味毒隨身帶着,但是說句實話,知道片刻之前,我都一直以爲那位江湖高手當初其實是在騙我。”
茶館裏的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唯有三杯斬一人在說話,此刻他話一停,屋內頓時便靜得連螞蟻的爬動聲都聽得清。那位扎着馬尾的小姑娘此刻一改當初滿臉天真笑容的神色,薄薄的嘴脣緊緊地抿住,挺翹的鼻尖隱隱冒着汗;方天齊此刻候在桌旁,如坐鍼氈,面上的表情難得透出了一絲微妙,就算反應再慢,此刻他也終究是隱隱明白了三杯斬話裏的意思。
“人生一世如走馬。”就在這時,無季突然輕輕地吐出了一句詩。
他這麼一開口,茶館內人的注意力頓時都被他吸引了過去,無季淺淺笑了笑,看着謝陽,“張兄,”他道,“看樣子,我一開始果真是沒看錯。”
謝陽原本起身欲走,中途卻被三杯斬叫下,此時,他靜默地站在原地,房梁的陰影打在臉上,使人一時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此言何意?”他對無季挑了挑眉。
話一說出口,一旁看着的方天齊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氣,只覺得眼前的這位張家公子明明只是面部稍稍一動,可隨之牽扯而出的殺氣,卻是如同洶湧暗河,撲面而來,殺氣的對象,不僅僅是三杯斬和那小女孩,還包括了無季以及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