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終於還是沒看到日出,在車裏睡着了,醒來時已在館驛。雅*文*言*情*首*發
睜開眼望瞭望窗戶,彷彿亮的很,因自己披了衣裳出去,見姜武正在院中唰唰的練拳,喊了一聲:“姜浩之,什麼時辰了?”此時方覺腹中飢餓。
姜武收了拳望着他笑道:“未時都過了。”
賈赦怨道:“也不喊我用午飯。”
姜武哼道:“賈公爺有御賜的扭頭獅子印,誰敢攔着你睡懶覺。”
賈赦啞口無言,只得回屋收拾收拾,自己去找喫的。
方又出了屋子,忽聽一聲歡呼:“爹~~~”
賈琮像頭小馬駒似的撞了過來。
賈赦“哎呀”了一聲,抱起來就不撒手,“我的心肝寶貝兒子,想死你爹了。”又在兒子小臉上親了幾口,“好兒子,想爹不?”
賈琮大聲道:“想!可想了!”
賈赦又蹭了蹭他,方問:“你怎麼來的?”
賈琮遂伶伶俐俐的告訴他,自己跟莫家哥哥乖乖的在金陵老宅子唸書頑兒,上午齊叔父使了人過來接他們,才知道他爹來了。又怨道:“琮兒午時便來了,爹還在睡覺。”
賈赦忙解釋道:“你爹昨晚在加夜班幹活呢。爹肚子餓了,琮兒帶爹出去喫些好喫的豈不好?”
賈琮連連點頭:“好好!我帶爹出去喫好喫的!”又說,“莫哥哥讓齊叔父喊去了,帶他一起去麼?”
賈赦想了想:“咱們去瞧瞧,他們若忙着便不擾了他們。”
爺倆遂鬼鬼祟祟溜去齊周那裏,見齊周正與莫瑜手談,便知道今兒個只能賈琮領自己喫午飯了。
賈琮來金陵有些時日了,也知道幾個好喫的地方,便歡歡喜喜跳上馬車,爽利的吩咐一聲“去夫子廟!”回頭向他爹得意道,“那裏有家老鴨粉絲湯可好了。”
賈赦上輩子喫過南京的老鴨粉絲湯,倒是沒喫過幾百年前的,此番可算得上時空喫貨了。遂點頭道:“聽琮兒的。”
賈琮一路上拉着他爹唧唧呱呱說個不停,這些日子他喫了什麼頑了什麼看了什麼,偏不說學了什麼。賈赦也不問,橫豎這小子不指望他念出什麼來,考個秀纔再送去國子監鍍回子金,便罷了。
不多時,金陵夫子廟到了,賈琮又伸出個小腦袋指揮馬車如何如何走,方見了一家小店。賈琮先跳了下去,回頭喊道:“就是這裏!爹你快下來罷。”
賈赦忙也跳下車去,聞了聞:“嗯,香。”
“香吧?”賈琮拉了他朝裏頭蹦,“老闆老闆,我又來了。”
店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矮子,圓圓的臉喜慶得很,見了賈琮便笑:“賈少爺又來了。快裏面請。”
“我領着我爹來的!”賈琮小大人似的挺起小胸脯,“如何,說了領我爹來喫吧!”
賈赦忙向那老闆笑道:“沒錯,我兒子領我來的。”
那老闆看着才七八歲的賈琮一副“我做主”的模樣十分有趣,忙將他們爺倆讓到一張方桌前。雅*文*言*情*首*發再看賈赦,果然同他兒子一般,雖穿着富貴,半分無有瞧不上他們桌子條凳簡陋之意,只問他兒子什麼好喫。
賈琮板着手指頭一樣樣數與他聽,還建議他“先喫一份再說,他們粉絲湯裏頭好些好喫的,我尋常喫了半份便飽了。旁的下回再來喫,爹你莫貪心。”
賈赦連連點頭:“聽兒子的!我兒子最棒了!”
賈琮那小尾巴又翹上天了。
那老闆方知道這賈少爺的性子是打哪兒來的,不禁有些羨慕。忙去廚下親做了碗粉絲湯捧上來,還特特送了賈琮一碗小份的,弄的賈琮有些不好意思。
爺倆一面喫,一面聽賈琮說話兒,不多時便喫好了。賈琮打着飽嗝兒摸了摸小肚子,嘟囔道:“早知道午飯少用些。”
賈赦笑道:“貪喫娃,知道撐了吧?”因站起來會了賬,看看賈琮。賈琮忙向老闆再謝他送的小碗粉絲湯,爺倆才手拉手出去了。
回到館驛,齊周與莫瑜那盤棋也下完了,賈琮乖乖的跟莫瑜上外頭去,賈赦方說了昨夜經過。自然是閒聊說得多、重點說的少。只說自己折服了李三,他肯裝作沒見過齊老爺子了。又將他與李三編的假賬有頭無尾扯了一通。看他倆的神色,姜武是晃點過去了,齊周半點不信。所幸齊周素來不愛點破他,大略也猜得出他做什麼去了,齊父既已脫身便罷。
姜武嘆了一聲:“偏這回顧不上他們。”
賈赦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橫豎他們錢也得夠了,江南遍地是財主,多幾個也不多。”
姜武仍有幾分憤懣,偏他此刻委實人手不足,沒得奈何。捅上去又怕將齊父帶出來,只得暫且作罷。
是夜三更,江蘇知府許枚於府內花園水亭中引火**,火光沖天。
次日,欽差大人齊周在許大人書櫃夾層中發現了一卷賬冊子,並許大人未上之密摺。
石頭城外,有兩位仙風道骨的道長笑送一位從西南過來的藥材商返鄉。
賈赦已經沒什麼正經事兒了,齊周他們忙的時候他領着兒子準女婿上街溜達去。
莫瑜早盼着這一日,歡喜得很。賈赦因擺足了長輩架子,與他講些社會構成、生產力之類的觀點,唬得莫瑜滿眼唯有仰慕。這些在數百年後盡人皆知,可誰讓此時是數百年前呢?
忽然路邊有兩個小夥計在爭吵,原來是其中一個截了另一個的客人。賈赦心說,好案例。笑問他倆個,你們若是江蘇知府,這會子如何。
賈琮先跳起來:“將那個截人家客人的罵一頓。”
賈赦扭頭問莫瑜。
莫瑜先問了一聲:“許知府不是才死了?”
賈赦眨眨眼:“不管他,若是你知府老爺你待如何。”
莫瑜想了想:“我尚且不知是否真的如他們所言,許有隱情也未可知。可先詢問一二。”
賈赦搖頭道:“他二人俱不曾違法,你當什麼都不做纔是。”
莫瑜忙道:“是非總要論的。”
“小是小非不是官老爺論的。”賈赦笑道,“那被截的夥計這回被截了客人,下回想必會截回去。若每次都截不回去,他東家自然會換他去洗碗端盤子,讓旁人來招攬客人。若他們一店夥計都截不過隔壁那夥計,他們就得搬店了。截隔壁的客人一事不犯法,官老爺便管不得。”
賈琮插嘴道:“我不喜那截客的,不去他家喫。”
賈赦笑道:“這個可以。然你才一個人,人家既能截客,想是你這般人並不多。縱然他家的東西不好喫也無礙。天底下人這麼許多,或是人家只做一錘子買賣、偏能截來許多不同客人讓店裏賺夠錢也未可知。”
賈琮聽了心裏便懨懨的,莫瑜倒是明白了許多。
他忽然問:“世伯,敢問那許知府可是真的**了?”
賈赦嘆道:“既你想知道,回去告訴你。”
賈琮也亮着眼睛湊上來:“我也想知道。”
賈赦笑問他:“你覺得他死了沒?”
賈琮爽利的說:“沒有。”
“爲何沒有?”
“才死的人爹總會忌諱些。既然爹問若我們是知府,他肯定沒死。”賈琮拽了他爹的胳膊直搖。
賈赦點頭:“委實沒死。只因他不裝死便得讓人冤死。”
莫瑜忙問:“他不是有賬本麼?”
賈赦笑道:“冤他的人不也有麼?”
莫瑜一愣。
“許多賬本都指他是大貪,偏他**而死,留下一本賬。換了你是上官,你信哪一本多些?你們齊叔父那頭賬冊子都夠兩箱子了。”
莫瑜有些糊塗:“他到底貪是不貪?”
賈赦搖頭:“誰知道。橫豎聖人信了他他便不貪。若他不貪、旁人便要貪,否則賬目平不了。偏他都死了,官位子已讓出來了。聖人自然願意他不貪而旁人貪、好多騰兩個位置出來給自己人的。你也知道這江南是何等模樣。”
莫瑜聽了不再言語。
齊周自然公報私仇,將能算在樂善郡王頭上的都算在他頭上,減罪封也是選了三個低位的小吏,中有張潮。本欲早些回京,偏賈琮不答應,他爹一直在蘇州沒陪他頑。無奈只得多呆了幾日,讓賈赦好生陪着他滿大街躥。數日後,賈琮見好就收,一行人終於登舟而去。
待他們回京已近冬日。賈赦立在船頭仰望長空,一行徵雁劃過,霎時消蹤。他忽然無比思念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那些東西:微博、電影、甚至他最討厭的esd。
老爺和琮三爺回府了,榮國府一陣熱鬧。賈赦與賈琮先給賈母請了安,又打發人往各人院子送去禮物。因黛玉本是姑蘇人氏,給黛玉帶的土儀最多,又惹了黛玉眼圈兒紅了。送去的人勸道:“老爺說了,姑娘若是念着故鄉,明後年的尋個日子帶姑娘一道去頑兒!”聞了回報賈赦纔想起來,好容易去江南一趟,居然忘了去揚州見見那位甘泉書院山長沈潼老先生,人家對黛玉的婚事有投票權的。
賈琮得了個小任務,拉着他姐姐細細回報莫哥哥的一言一行,還挺胸脯直道自己可照顧莫哥哥了。迎春彷彿見了小一號的她爹一般,拿帕子掩口直笑。
賈璉聞得他老子回來了忙從衙門溜回去。匆匆趕到賈赦書房,就聽裏頭咿咿呀呀的一通聲音,不用問,可不就是他寶貝閨女麼?
旁有下人掀開簾子,賈璉一瞧——小葉子果然坐在她祖父桌上,下頭墊着賈赦的大氅。忍不住抱怨:“父親,您又讓她坐在桌上。”
賈赦哼道:“她纔多點高?坐桌上恰好。”
小葉子道:“爹爹,我在告訴祖父弟弟如今可不乖了,日日踢媽媽肚肚。”
賈赦因問:“我孫子沒幾個月要出來了吧,你照看好兒媳婦沒有?孫子可好?”
賈璉笑道:“如今闔家都拿她當鳳凰了,您可問問,誰敢惹了璉二奶奶去。”說着忍不住又笑,“前些日子請了太醫診脈,委實是個兒子。爹的卦倒是沒算錯。”
賈赦大喜,曹公果然還是靠譜的:“那可不,你爹何時算錯過。”方欲叮囑些話,又想着自己知道的人家大夫想是早叮囑過了,便不言語了。
賈璉原以爲他爹必得嘮叨一會子,等了半日見他只尋小葉子問話,反倒有些酸溜溜。在旁邊侯了又半盞茶功夫,忍不住向女兒道:“小葉子,且去瞧瞧你弟弟這會子如何了。”
小葉子哼道:“爹要同祖父商議事呢直告訴我不完了。”說着“撲通”從桌上直跳了下來。
嚇得賈赦一激靈:“哎呦我的小祖宗!腳腳可疼不疼!”又給抱了起來。
賈璉在一旁牙酸:“您日後可少讓她坐桌子罷。腳便不疼了。”
小葉子遂向祖父道:“我爹打發我去瞧弟弟呢,祖父先寬慰寬慰他,我瞧着我爹可有些醋了。”說罷向賈璉扮了個鬼臉兒,還直蹬小腿兒。
賈璉在一旁只批“胡說”。
待她走了,方想起來忘記向他老子行禮,忙又補上。
賈赦將屋裏的人都清了,讓他坐下,細細將此去江南之事說了一遍。他雖隱去齊父之事,卻不曾隱了同李三之約。
賈璉驚得許久不曾回神。
賈赦道:“有備無患,日後如何誰也不知道。這天底下皇帝管不到的唯有土匪了。”尤其聽說這紅樓夢背景取自康雍乾三朝。趕上康乾也罷了,若是這皇帝像雍正那麼早掛可不好頑了。
賈璉想了一會子,問道:“既如此,何不尋一皇子扶持?”
賈赦搖頭:“這種賭最是艱難。況你大妹妹還在宮裏,位置還高。哪個皇子肯真的信了咱們家?咱們只做純臣便罷了。”
賈璉又道:“姜二叔……便不管那些水匪了麼?”
賈赦道:“這會子讓我唬住了,或是裝作讓我唬住了。橫豎他們並不欲起兵。”
賈璉聽了默然半日。
不幾日,齊周交了摺子上去,江南官場因而大震,官員如卷潮倒下一片。
賈赦的已然修整完了,海商也送了許多西洋理工書籍來。賈赦又去尋人翻譯成中文再印出來,又得做些學校管理流程,忙的腳不沾地。恰此時,門吏來報,原五爺來訪。賈赦忽然一激靈,有種不太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