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
除了那同她私會的人,沒有別人會這樣叫她。
寬敞的大殿內,男人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那樣輕,那樣柔,卻好似一把無形的利刃,無情地將那層兩人之間的僞裝撕破。
荷回此刻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心跳聲震耳欲聾,一顆心像要跳出胸腔似的。
她多想此刻便能暈厥過去,如此,便不用面對眼前這樣混亂至極,叫人無力招架的場面。
當今聖上,她的未來公爹,正摟着她的腰肢,在她耳邊挑破與她曾經的私會!
倫理綱常,這些被世人奉爲圭臬的東西,此刻在他眼裏彷彿都不存在!
其實,在寧王告訴她自己從未抱過她時,她心裏便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在這宮裏,除了皇帝,還有誰能同寧王那樣相像,她同皇帝也不是沒在外頭見過面,他說話的聲音,他身上的味道,他的身形,都曾叫她有瞬間的恍惚。
只是她從來不敢往這方面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暗示自己不是,找各種理由告訴自己那個人就是寧王,即便不是寧王,也可以是其他人,但絕對不能是當今天子。
在從山洞屋子裏跑出來之前,她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猜想,後來到巾帽局,知道她看到的可能是龍紋,已經隱約能確定他的身份。
只是,到底不敢相信。
以至於在來玉熙宮的路上,她還想再次欺騙自己。
不能吧,不可能的。
皇爺一代明君,那樣高高在上萬人敬仰的人,怎麼可能做出冒充自己兒子,並且同自己未來兒媳私會這樣的事來?
即便到了殿裏,見到皇帝,她還在心存僥倖,他就只是單純爲了討太後歡心纔給她賜菜而已,絕不是爲了逼迫她前來見他。
他後來叫她過去。
她還在想,沒什麼的,那人即便當真是他,他也不會戳穿與她私會一事。
畢竟,宮中人人都知道她是爲寧王準備的人,他不會不顧及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不顧及宮裏的規矩,和皇室的體面。
然而,她錯了。
他就好似家常便飯一般,這樣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將一切都挑明。
仿似他說的不是同她的私會,而是今日喫了什麼這樣的小事一般。
他爲何要說出來,大家相安無事,將這件事埋在心裏,當沒發生過,不好嗎?
爲何一定要挑明?
荷回只覺他落在自己腰間的手,好似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困在這裏,半點逃脫不得。
荷回渾身都在打顫,“民女.......民女有罪,望聖上寬恕。’
皇帝見她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像極了太後宮中那隻被抓時躲避他的松鼠,心中愛憐,不禁緩了神色。
“哦?你罪在何處,說說看。”
荷回努力叫自己鎮定下來,組織語言:“民女不該沒有及時認出皇爺,這才釀成了這場誤會,民女知罪。”
如今想在皇帝面前否認已經是於事無補,萬一惹得他不高興,說不定還會治自己個欺君之罪,不若認下來,將此事全歸結於自己認錯人,纔可大事化小,如此,事情也能儘快過去。
她在想什麼,皇帝自然一眼便能看透,笑了笑,“誤會?”
“是。”荷回點頭,不敢看他,“一切都只是場誤會,求皇爺饒恕。’
皇帝卻不叫她躲,手上稍稍用力,便將她的臉轉過來,“望着朕。”
荷回攥着馬面裙的手微微泛白,半晌,終於抬眼。
從前瞧不見,以爲他是寧王,爲了討好他,同他怎樣都沒關係,可如今白日裏,她能清楚瞧見他的臉。
一張屬於皇帝的,天下至尊的臉。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日,會同自己的未來公爹離得這樣近。
近的,能看清他濃密黑長的睫毛。
視覺的衝擊力是如此的強悍,叫她免不了心頭微微一震。
見她這般聽話,皇帝免不了軟了語氣,“從前確實是一場誤會。”
荷迴心頭一鬆,正要高興,卻聽他又道:“可後來卻不是。”
皇帝望着她,說:“在太液池邊遇見你,朕並不知你將朕當成了寧王,亦不知你身份,只以爲你是哪個秀女,後來在雨花閣見到你,才知是弄錯了。”
......
她頭回面聖。
難怪。
荷回終於在腦海中回想起那一日的情景。
難怪那一日,皇帝看見她時,目光那樣奇怪,好似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似的。
原來,是他發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以爲她騙了他。
所以那一晚,她被寧王'攥着手腕威脅的事,也是真的,並非她病糊塗了,產生了幻覺。
“那您後來又爲何......”
既然知道是弄錯了,就該及時止損纔是,又爲何繼續騙她,同她私會?叫她以爲,寧王越來越傾心於她。
皇帝扯了扯脣角:“朕本來,是想着要將這件事壓下,永不再提,可你偏要跑到朕小憩的寢殿裏在穿衣鏡前那般,你說,朕該不該罰你。
荷回倒吸一口涼氣,簡直要站不住。
他提及了穿衣鏡,也就是說,那日她的所作所爲,他全都看見了!
天王菩薩,這是要她下地獄麼。
荷回想哭,“我......我不是故意,我只是,只是………………”
她急得連話都要說不清楚。
其實仔細想,她不單被皇帝看光了身子,還被他摸了。
在山洞,他們那間用來私會的小屋裏,他抱她,她還親自褪了膝褲,露出小腿,讓他在自己的兩隻膝蓋上揉搓抹藥。
他們那樣親密,做的都是情人之間該做的事。
她樂在其中,甚至有意勾引。
荷回羞憤欲死。
皇帝將那隻放在她腰間的手抬起,落到她後背上,輕輕拍打。
“朕知道,你不過是想要換衣裳罷了,你別急。”
後背被他輕輕撫摸,荷回身子一震,不自覺察覺到這不對,掙脫掉他的手往後退。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荷回立馬跪下來,“皇爺恕罪。”
知道她是被嚇壞了,皇帝並不責怪她。“怎麼動不動就跪,也不嫌膝蓋疼。”
能被皇帝這樣關心一句,是常人幾世修來的福分,若換做是他的那些嬪妃,早不知激動成什麼樣,可荷回卻只覺得害怕。
“民女惶恐。”
皇帝不喜歡她如此對自己說話,好似他是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他想拉她起來,頓了頓,終究還是收回了手。
“你想要個什麼位份?”皇帝道。
荷回猛然聽見這麼一句話,仰頭,嚇得心晃似丟了半截。
“皇爺.......民女,是小爺的人。”
她開口提醒他,莫要忘記倫理綱常。
這事是麻煩。
皇帝知道,若要想將她封妃,太後那邊他首先就要有個交代,更不要提眼前小姑孃的身份並不是祕密,外頭那些大臣們恐怕也有所耳聞,乍然封妃,宮裏先不提,外頭那些人,恐怕就要先鬧起來。
那都是些老頑固,最講倫理一說,少不得要煩他些時日。
因此如今,並不是封妃的好時機,方纔問她那話,也不過是在提前斟酌小姑娘將來要住在何處罷了。
“朕知道。”他道:“往後就不是了。"
“皇爺!”荷回見他要來真的,急了,磕了個頭,直截了當道:“還請您收回成命。
皇帝以爲自己聽岔了,“什麼?”
荷回抬頭,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還請您,收回要封民女爲妃的成命。”
皇帝眸光沉沉,不發一語,靜靜望着她。
荷回只覺得自己牙齒都在打顫。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問:“理由。”
荷回:“民女方纔說了,民女是寧王的人,而且,民女無德無才,品貌都不出衆,實在不配陪伴聖駕,請聖上三思。”
皇帝抿了脣,半晌,忽然笑了。
“平日裏裝的一副模樣,沒成想還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當真叫朕刮目相看,不裝了?”
荷回手心冒冷汗,“民女知罪。”
她以爲她裝得很好,可她那點小手段小心思,騙得了旁人,甚至騙得了她自己,卻如何能騙得了這位一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有爲之君?
皇帝輕嗤一聲,道:“你膽大包天,敢對朕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是仗着有太後撐腰,朕動不了你罷了。”
荷迴心中一驚,連忙道:“民女不敢,只是民女實在覺得民女蠢笨至極,實在與皇爺您無法相配。”
“那跟朕的兒子,”他捏住她的下巴,“就相配的了了?"
荷回聽他忽然提起寧王,頓了頓,“民女本來就是要嫁給小爺的。”
這是太後的命令。
皇帝眼睛裏閃過一絲陰霾。
她果然喜歡寧王,即便他那樣對她,半點不顧及她的聲譽和性命,她也不改其衷。
“看來太後當初選你,當真沒選錯。”皇帝鬆開她的下巴,起身,淡淡開口。
荷回緩了緩心神,“所以請皇爺,將同民女的種種忘了吧,只當從未發生過,如此,大家彼此安生,也可保住皇爺您的聖譽。”
皇帝靜靜望着她。
他同她的種種,在她心中不過是可怕的催命符而已。
只有他自己還殘存着幻想,以爲她會爲他想封她爲妃一事欣喜若狂。
“滾吧。”
荷回愣了愣,抬頭。
“怎麼,還要朕請你出去?”
皇帝笑:“若是你想留在這裏侍寢,也可以,朕不會叫他們告訴別人。”
荷回慌忙磕了個頭,逃也是似的跑了。
只留下皇帝一個人在那裏,挺拔的背影被日光在地上拉得越來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