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已經有四年不曾回過京城, 但是祁雲渺對於上京城裏的春節,還是十分能夠適應的。
除夕過後,正式邁入到春節時分的上京城, 整條大街上張燈結綵的氣氛不僅沒少,反倒越發地興盛了。
新年第一日,東市和西市裏擠滿了商販在售賣各種節慶的禮物,不論走到哪裏,耳邊的煙花爆竹聲總是絡繹不絕,驚喜得像是要劃破天際。
祁雲渺從前便喜歡聽響亮的爆竹,看除夕夜黑暗中之中閃閃發光的焰火,焰火一閃又一滅,如曇花般短暫卻又絢麗。
如今也不例外。
大年初一,她在自己的牀榻上想了許久有關於裝則與壓祟錢的事情,想着想着,卻出現在了城外的道觀裏。
這是越家的習俗,新春第一日,越家全家的女眷都得上道觀裏去燒香,祈求新的一年裏,大家能夠平平安安的。
畢竟這是舞刀弄槍的一家人,對於武將而言,除卻平安,再沒有比這個更要緊的事情了。
去往道觀的山路上,阿孃和嬸嬸們走在前面,祁雲渺便和兩個小堂妹跟在後頭。
走着走着,祁雲渺便聽其中一個小堂妹糾結道:“阿姐,你說我待會兒許什麼新年願望好呢?”
她問的真誠。
祁雲渺疑惑:“你新年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唔......”小堂妹想了想,道,“不想學習!一想到開春之後馬上便要唸書,阿姐,我便好難受!”
祁雲渺忍着笑意,揪着自己的胳膊,拼命剋制住自己,纔沒有叫自己很不給面子地直接在小堂妹的跟前笑出聲來。
身爲一個不是那麼熱愛學堂的孩子,祁雲渺當然可以理解小堂妹如今的想法,但誰叫她今年過了年,已經是十六歲了,完全是一個大孩子了呢?
她如今可不用再擔心唸書這種問題。
祁雲渺想了想,終於給小堂妹認真提議起來:“如果實在想不到什麼,那就祝自己新的一年,皆能心想事成,行不行?”
她這願望倒是許的大,心想事成,是每一件事情都想要做到嗎?
“阿姐,你真貪心!”小堂妹和祁雲渺一樣,也不喜歡說謊,直接便對着雲渺道。
祁雲渺錯愕地盯着小堂妹,竟然無話反駁。
是真的了,她的確就是很貪心,那能怎麼辦麼?
小堂妹沒有什麼新年願望想要許,但是祁雲渺的新年願望,可是多的不得了。
她在小堂妹的注視下,細數了下自己接下來要許的心願,她要許願寧王今年一定能死去,要許願越樓西平平安安地歸來,要許願自己和阿孃健康順遂,哦,還要許願阿爹在地底下也要喫好喝好,若是投胎,一定得投個好胎………
她的心願實在是太多了,一時間無法全部列舉出來,只能在心底裏過了一遍之後,和小堂妹問道:“昭昭,你真沒什麼要許的願望嗎?”
“是啊。”小堂妹一本正經道。
“那你幫我許一些吧!”祁雲渺直接大言不慚道。
“......”小堂妹哪裏能想到,祁雲渺會這麼說。
不過……………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便問祁雲渺需要幫忙許什麼願望。
祁雲渺忙趴在她的耳邊,說了幾個自己的心願。
小堂妹聽罷點點頭,算是爲雲渺記下了,等到她們抵達道觀之後,祁雲渺給她使了個眼色,小堂妹便果真認認真真地跪在了三清祖師面前,與祖師們唸叨起了祁雲渺的新年心願。
祁雲渺見狀,心滿意足,同時也在祖師們面前跪下,將自己餘下的願望稟報給了他們。
孩子們的許願流程皆十分簡單,等到許願結束後,小堂妹跟着祁雲渺一道走出道觀大殿,站在擁堵的人羣邊上,好奇問道:“阿姐,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叫晏酬已的呀?”
“嗯?”祁雲渺不解,小堂妹怎麼會有此一問?
小堂妹便道:“你適才叫我幫你許願,許願我們大哥哥平平安安地歸來,那當然是對的;又許願裴家大哥哥萬事勝意,官運順遂,那畢竟他也是你的阿兄嘛;你還許願宋家二哥哥科舉高中,那宋家二哥哥是宋家姐姐的哥哥,也是你的同窗好友,情誼深厚;可唯獨那酬已,與咱們家關係真不多,
阿姐還特地爲他許個願,真的對他沒有特別的心思麼?"
眼前的小堂妹才十歲!
祁雲渺又一次錯愕不已,想不到面前的小丫頭,竟如此人小鬼大,不過請她幫忙許一些心願,她竟分析起她來了。
她之所以要給晏酬已許願,祝福他們家福運亨通、財源廣進,那是因爲她知道,在寧王之事上,酬已和成柏,幫了她和阿孃許多。
他們是阿孃從一年多前便開始佈局在寧王府的內應,論功勞論苦勞,她都該謝謝人家父子倆的。
祁雲渺老神在在地抱胸,看着面前的小堂妹,終於問道:“昭昭,你既能猜我喜歡酬已,爲何就不能猜我是喜歡我的阿兄呢?反正他也不是我的親阿兄;你又爲何不能猜我是喜歡宋瀟呢?又有誰說朋友之間便不可以彼此喜歡的?酬已是與我交情最淺,但是到底是有誰規定,認識的時日短,交
情淺,便不能給朋友送去祝福了?"
她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可是越昭昭皺着一張小臉,問:“可是裴家哥哥不是你的阿兄嘛?即便不是親阿兄,妹妹也是不能同哥哥在一起的,不是嗎?”
即便不是親阿兄,妹妹也是不能同哥哥在一起的……………
祁雲渺被小堂妹這話一噎,登時想要反駁,告訴她既然不是親阿兄,那其實還是有可能在一起的。
但是反駁的語氣都到了喉嚨口,剎那間,祁雲渺競覺得自己又似乎沒有那麼理直氣壯。
妹妹是不能同哥哥在一起的………………
妹妹是不能同哥哥在一起的......不是嗎?
可他們又不是親兄妹………………
陡然之間,祁雲渺被自己的想法給嚇了一跳。
自從今早收到裴則的壓祟錢之後,祁雲渺便久違地又默默思索了許久自己該如何面對阿兄的問題。
這是自從她十一歲那年開始,裴則連續不間斷地第六年給她送壓祟錢了。
但是當然,結果是沒有思索出來的。
祁雲渺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處理,便只能繼續裝縮頭烏龜,被家裏人先拉來了道觀。
沒想到,來一趟道觀,還被小堂妹給教訓了。
“阿姐,你不會喜歡的是......”
小堂妹見着堂姐在自己的面前,逐漸一臉心虛,終於問道。
“我沒有!”
祁雲渺忽而反應過來,喝住了小堂妹。
"......"
小堂妹怔怔地看着雲渺,慢悠悠地“哦”了一聲。
她都還沒說是誰呢?堂姐這麼急做什麼?
“昭昭!”終於,祁雲渺冷靜下來,覺得自己還是得和小堂妹解釋清楚,道,“妹妹是不能同哥哥在一起,但那隻是同姓之間的親兄妹,抑或是同一張族譜上的兄妹不可以,異性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不在一張族譜上的話,便是可以的,你明白了嗎?”
“我和裴家哥哥如今並不在一張族譜上,也不是什麼有着血緣關係的親兄妹,按道理,我們便是可以彼此愛慕的,只不過我如今只把他當我的親哥哥,是以,我們纔沒有彼此愛慕,你明白了嗎?”
"05......"
祁雲渺講了一大堆,小堂妹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但又似乎沒明白。
“所以......”小堂妹問道,“阿姐你如今是可以同裴家哥哥彼此愛慕的,但卻不能同我們家大哥哥彼此愛慕,是這般的道理嗎?”
“是。”祁雲渺總算是在小堂妹的面前捋清瞭如今的關係。
縱然她如今還是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同阿兄的相處,但是祁雲渺想,她至少對於這方面關係的思緒還是清醒的。
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她想,她和裝則之間不會有任何公理上的阻礙。
可她就是不想,她就是覺得,他只能是她的兄長……………
小堂妹點點頭,算是又有些明白了。
她望着祁雲渺身後,突然道:“裴家大哥哥?”
“什麼?”
祁雲渺猛然回過頭去,聽到越昭昭的聲音,以爲是裴則出現在了自己的身後。
但是等到她回過頭去,只見到自己身後滿是來來往往的行人,行人身後則是無盡的翠竹青山,四周左右,根本沒有任何一點裝則的痕跡。
祁雲渺知道自己是被小堂妹給耍了。
“越昭昭!”
祁雲渺磨牙鑿齒地喚着小堂妹的名字,衝上去便要與她打鬧起來。
小堂妹與她笑着跳着躲了兩步,兩步後,突然又指着她的身後,喚道:“先生!”
自從上回聽過酬已講故事之後,一般越家的小孩子在酬已的面前,便都喜歡喊他爲晏先生。
祁雲渺聽着小堂妹脆脆的嗓音,聽她搭配着嗓音,還有突然瞪大的眼睛,她纔不信她的話。
她抱胸道:“昭昭,你覺得這種拙劣的小把戲,我還會上第二次當嗎?”
“可是阿姐,這回是真的!”小堂妹目光還是落在祁雲渺的身後,堅定道。
祁雲渺嗤笑一聲,只覺這位越昭昭小朋友,實在是太小瞧自己了。
她伸出自己的魔爪,就要去抓住越昭昭,卻聽忽而有一道神似酬已的聲音,真在她的身後響起,如微風拂過。
“祁姑娘?”
祁雲渺渾身一僵。
她又回過頭去,只見川流不息的人羣之中,果真有一抹不輸春日顏色的笑意,堅定地站在自己的身後。
“晏酬已!”她驚呼着,想不到酬已真的會出現。
“是。”
新年伊始,晏酬已終於不再是穿着用料矜貴卻顏色低調的衣裳。
祁雲渺打量着他,見他渾身衣着用了十分顯貴氣的黑金料子打底,細細密密的金絲線圍繞着衣裳繡了一圈又一圈的捲雲紋,腰間又有玉佩、荷包,完全是大氣明朗富家公子的派頭。
她又驚又喜,問道:“過年你和伯伯不回金陵麼?我以爲你們都回去了呢。”
晏酬已回答道:“我爹回去了,我今年暫時不回去了。”
“原來如此。”祁雲渺看着酬已,問道,“那你今日也是來道觀許願祈福的?"
“不是,我是來道觀找祁姑孃的。”
自從倆人坦白之後,相比起雲渺如今同裴則之間的不敢問不敢說,晏酬已可真是太敢說了。
“你來找我?”祁雲渺不願意承認,但也不得承認,她如今都有些適應酬已的大大方方了。
“你找我是有何要緊事嗎?”她問道。
“是,我想給你這個。”姜酬已自自己的腰間掏出一隻沉甸甸的荷包,遞到祁雲渺的懷裏。
“這是………………?”祁雲渺雙手緊握住荷包,掂量着有些不敢相信的重量,不確定地問道。
“是給姑孃的壓祟錢。”卻聽晏酬已直接道,“昨夜來不及,也不好打擾侯府一家團聚,便只能等到今日纔給了,小小心意,還望姑娘不要嫌棄。”
這分量,祁雲渺如何會嫌棄?
祁雲渺握着手中的荷包,只覺得不好意思。
“晏酬已,可是我都沒給你準備新年賀禮呢。”她道。
“我不需要新年賀禮。”姜酬已臉頰上始終帶着一抹笑意,聽雲渺說完話,緊接着便道,“只是過幾日上京城有元宵燈會,屆時,我想要邀請祁姑娘與我共同出遊。
原來他是爲了這個。
祁雲渺想了想,過幾日的元宵燈會,她的確還沒邀約。
但是難得在上京城過年,祁雲渺其實元宵燈會還想要約宋青語一道出門。
她便同晏酬已道:“元宵燈會,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玩,只是到時候也許我還要帶上宋青語,她是我另外一位朋友,你可以嗎?”
“那當然可以。”
酬已縱然不認識宋青語,卻也願意接受祁雲渺的提議。
祁雲渺便點了點頭,鄭重答應下了酬已的邀約。
晏酬已今日給她的壓祟錢,分量實在不輕,祁雲渺抱着壓祟錢,近來年關左右,難得和他見一面,便與他在道觀門前聊了好一會兒的話。
等到自家阿孃出來,她這才和他道別,下山坐馬車回家。
今日祁雲渺單獨一輛馬車,並不曾和阿孃坐在一塊兒。
她抱着酬已給的壓祟錢,等到了馬車上,便迫不及待地拆了荷包,想要數數這沉甸甸的分量到底是裝了多少的銅板。
只是一拆開荷包,祁雲渺便驚呆了。
因爲酬已給她送的,並非只是簡簡單單的一袋壓祟銅板。
若是簡簡單單幾個銅板也就罷了,祁雲渺倒是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但他送的竟是滿滿一整袋的金葉子!
滿滿一整袋!金葉子!
那雲渺便是說什麼也不能白收了。
她開始在自己回去的馬車上思索起,到底給酬已回什麼新年賀禮纔好。
她想了一路,一路很快便回到了相府。
祁雲渺沒想出什麼結果,掀開簾子下車,想要進到家門去繼續想,卻在下馬車的時候,又見到自家門前站着一抹許久不見的修長身影。
那身影很是眼熟,穿着一身她不曾見過的墨綠色常服,祁雲渺不過一眼,便認出了那人是誰。
“阿兄!”
她朝着裴則走過去。
裴則回過頭來。
這是祁雲渺時隔一個多月,再度見到裴則。
她走上臺階,同他面對面地站着,看見他正臉的那一刻,祁雲渺便覺得,裴則好像瘦了。
不知是不是近來都沒有喫好飯,他的身形雖然依舊不變,但是臉頰卻有明顯的消瘦,原本便足夠分明的下頷變得越發凌厲,眼圈微微泛着黛青,眉眼也複雜。
“阿兄,你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她不免關心地問道。
"......"
裴則站在祁雲渺的面前,神色掙扎。
自從上回和祁雲渺分開,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沒有人知道,裴則獨自經過了多少的掙扎。
他喚祁雲渺的名字,明明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卻如同做了許久的鬥爭一般。
終於,祁雲渺聽到他問:“過幾日元宵燈會,我們一道去遊湖放河燈,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