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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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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的御花園,無論是比相府還是陵陽侯府的規格都要大上好幾倍。

正午時分,正是日照最爲充足的時候,陽光穿破雲層,平等地照在每一片盛開的花叢間,也降臨在池塘幾乎再看不見多少的荷葉上。

水面清淺,映出波光粼粼。

祁雲渺跟隨着阿孃,一步一步,終於來到了面前的亭子裏。

寧王蕭明禹正躺在亭子的貴妃榻上,聽到外頭有人聲響動,便側耳問道:“河西,是有人來了?”

他的聲色溫潤,和煦,祁雲渺在聽見的那一刻,便不可遏制地一下子回憶起了那一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 阿爹將人撿了回來。

而她偷偷跑到他的病牀前,問他叫什麼名字。

名爲河西的護衛明顯並不認識沈若竹同祁雲渺,上前一步攔下了兩人,正待出口詢問,沈若竹便自己高聲道:“妾身陵陽侯府沈氏,攜女見過寧王!”

"......."

寧王古怪地笑了一聲,似乎不曾想過,如今走到自己面前的會是她們母女。

“沈若竹?”他緩緩坐起身,問道,“可是曾救過本王之命的沈若竹?”

“是。”沈若竹回答道。

“真是難得。”寧王感慨,朝着聲響的方向偏過頭去,道,“本王早聽聞你們母女又回到了京城,只是可惜,一直沒有功夫見見。”

“是嗎?”沈若竹跟隨着寧王輕快的語氣,終於也笑了一聲,“那想來還是妾身懂王爺的心意,知曉王爺應當是想要見見妾身,於是主動過來了。”

她的笑意實在不是什麼和善的笑意,縱使寧王見不到,也能自她的說話聲音中感受出來。

只是他還要佯裝若無其事,問道:“對了,沈若竹,你不是之前上京的願望都已經完成了?如今爲何突然又回到京城來了?”

他是想要探她回到京城的底細麼?

沈若竹掐緊自己的掌心,依舊故作輕鬆,道:“妾身此番上京,自然是因爲陵陽侯的苦苦追求。妾身被其感動,是以,便隨他回到了京城。”

“原來真是如此……………”寧王呢喃着點頭,“本王倒是也聽聞,你同陵陽侯是在錢塘時認識的,看來還是裴相不夠陵陽侯夫人歡心啊,當初裴相想要夫人留下,夫人怎麼就沒留下呢?"

“妾身與相爺不合適,同侯爺倒是恰好志趣相投。”

“那你們日後可得好好過日子!”

寧王手指着沈若竹的方向,與她有來有回,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卻沒有一句話是落了下風的。

沈若竹脣邊掛着笑意,眸中缺沒有絲毫情緒可言:“自然,承蒙侯爺抬愛,妾身定然會珍惜與侯爺的這段姻緣。”

“那便好,那你今日來尋本王,是想本王爲你賜福的?”寧王侃侃而談。

“不是。”

終於談到了正事上,沈若竹臉色陡然一變,頃刻間脣角撫平,眼中只剩下無盡凌厲。

“妾身今日來找王爺,是恰好想問王爺一件事情。”她一字一頓道。

“何事?”寧王不解道。

“事關我夫君當年的死因,敢問王爺身邊是否有一位名叫河東的金吾校尉,善使西域彎刀?”

早知她是奔着此事來的,寧王此時此刻臉頰上,倒是沒有多少驚異。

不過他還是裝了裝樣子,道:“河東?確有此人,不知夫人今日打聽他做什麼?他同你夫君當年的死因又有何關係?你夫君當年的死因本王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

“王爺是告訴過我了,但是妾身最近又自己查到了些新的證據,只怕王爺當年告訴我的,並非是實情。”

她這話說出來,便是要正面同寧王硬碰硬了。

寧王總算也不再是一副勾着脣角好說話的樣子。

只聽他忽而之間夾起了森冷的聲音,問道:“沈若竹,你這是何意?”

沈若竹深吸了一口氣,這寧王,眼上雖然蓋住了綢緞,但隔着厚厚的綢緞,她卻覺得,自己仍舊能窺見他陰冷的雙眸。

森涼可怕的。

猶如冬日的蛇信子。

但她倒也不是怕蛇的。

從前祁琮年還曾從山上捕過一條几斤重的蛇回家,沈若竹拿蛇釀了酒,放到集市上,可還賣了個好價錢。

她站在寧王面前,不卑不亢道:“王爺莫怪我胡言,當初我夫君橫死大理寺前,仵作驗屍,稱其身上有許多彎刀留下的痕跡,那是來自西域的彎刀,上京城中極爲難尋。妾身當年不曾尋到什麼擅使彎刀之人,於是王爺說什麼便都信了,只是近

來,妾身聽聞,那等西域彎刀,整個上京城中擅長之人絕對不會超過三個,而其中一個,便是王爺身邊的金吾校尉,河東。”

“......所以你是覺得,當年事是本王騙了你?”

“妾身不敢!”

寧王的提問叫沈若竹一嗓子便喝在了喉嚨之中。

沈若竹道:“王爺自小雙目有疾,那河東只是王爺的護衛,萬一人是他殺的,他卻矇騙了王爺,那王爺也只是受害者罷了,所以妾身只想問王爺要人,與他問一問當年的真相。”

“那若查出來,的確是他所爲呢?”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沈若竹吐出八個字。

"Og......"

寧王又笑了。

好,好一個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倒是他小看這個沈若竹了。

他原以爲,只要告訴她事情是懷王做的,再叫河東藏好東西,沈若竹便就這輩子都不會發現真相,以爲自己是真的報了仇。

沒想到,她還是找到了。

她還是找到了當年的真相。

“沈若竹,你不必隱藏。”就像是突然之間又變換了一張臉,寧王扭轉了自己的身軀,叫自己背對着光暈而坐。

他平靜卻又整個人都掩藏在黑暗之中,猶如一個病態的瘋子般,道:“你此番回來上京城的目的,就是要殺了我,是嗎?”

沈若竹不語。

寧王的笑聲便揚了起來。

相比起原先那等古怪中又帶着點正常的笑意,他如今的笑聲,聽來更像是自十八層地獄爬上來的鬼魂與陰風。

“沈若竹,你不會當真以爲你會成功吧?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殺人就得償命,奈何本王已經是陛下如今唯一剩下的弟弟,爲了帝王仁善的口碑,他不會殺了我的。”

這個瘋子。

沈若竹死死地盯着自己眼前不斷在發瘋的寧王,不論他有多瘋,她始終攥緊了自己的掌心,不叫自己也跟着發瘋。

“妾身並非是來殺王爺的,只是來同王爺求個真相!”她依舊一字一頓,字正腔圓道。

寧王不明白,爲何這個女人能做到一直如此不屈不撓。

臉上遮了綢緞的他見不到沈若竹如今的神情,自然也見不到她滿目滲血的眼眸,還有互相掐緊皮//肉的掌心。

久等不到回答,沈若竹又再度強調了一遍:“妾身只是希望王爺能夠交出人來,幫忙還妾身一個真相!

“那若是本王就是不願意交人呢?”

“那妾身便唯有自己去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知道真相!”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放棄知道真相……………

好,她是當真在威脅他嗎?

“沈若竹,你就不怕我把你從前那些事情全部都告訴給越羣山?”寧王瘋笑夠了,又與沈若竹逼問道。

“王爺不是早就告訴了嗎?”

既然寧王已經選擇了破罐子破摔,那在有些事情上,沈若竹也實在沒有必要藏着掖着。

她道:“假借裴相之手,王爺不是早便將我的事情全部都告知給侯爺了?”

原來她又早都知道了。

越羣山。

寧王咬牙,何曾想過,這傳聞中鐵血凌厲的大將軍,能是這麼一個癡情種。

“沈若竹,你會後悔的……………”

他威脅道。

“我從來沒什麼好後悔的!”沈若竹筆直地矗立在亭間,反脣相譏,“我這一生,唯一要說後悔的,便是當年在青州,答應我的夫君,與他一起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否則,他根本不會死。”

祁雲渺陪着自家阿孃離開了那座亭子。

阿孃走在她的身前,她走在阿孃的身後。

祁雲渺看着阿孃的臉色,適才在亭子間,她儘量剋制不叫自己衝上去掐緊寧王的喉嚨,聽阿孃和寧王對峙了一切。

那是個瘋子。

祁雲渺頭一次知道,那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怪不得當初得知彎刀的真相後,阿孃甚至沒有懷疑過是寧王身邊的護衛私自動的手。

這種事情,那等瘋子如何會不知情。

雖然這種王爺身邊的護衛,從來只聽命於主人,不可能越過主人而自己去隨意地殺人。

但雲渺在尚未見到寧王之前,真有一絲幻想,覺得他或許真不知情。

“阿孃......”

祁雲渺快走了一步,走在同阿孃平齊的位置,想要拉拉阿孃的衣袖。

可是在她們走出亭子視野的那一刻,沈若竹忽而摔了個踉蹌,身體朝着一邊歪去。

祁雲渺趕忙扶住了阿孃。

“阿孃!”她擔心道。

“無事。”沈若竹心有餘悸,憑着女兒的力氣站起身,道,“我只是心裏在想着你阿爹的事情......”

“寧王他是個瘋子......”祁雲渺道,“阿孃,他真是個瘋子!”

“是......”沈若竹握緊了女兒的雙手,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聽耳邊忽而又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沈若竹抬頭去看,便見越羣山和裴荀居然結伴而來。

她震驚之餘,立馬換了臉上的神情,強撐起精神,站在原地問道:“侯爺同相爺怎麼一道過來了?”

“若竹!”越羣山終於找到了沈若竹,一個箭步衝上來道,“你們方纔去哪裏了,沒發生什麼事情吧?”

“無事。”沈若竹原本便被祁雲渺攙扶住了一邊胳膊,如今越羣山又直接攙扶住了她的另一邊胳膊,一時她有些難以動彈。

“我能有何事,只是覺得席上憋悶,正好雲渺也沒來過御花園,我便想帶着她來御花園轉一圈,叫她長長見識。”她道,“侯爺出來是做什麼?”

是出來看看你和裴荀有沒有偷偷見面。

越羣山別過臉去,輕咳了一聲,不敢直視沈若竹的眼睛,道:“就是見你們久不回來,所以來找找你們,沒事便好,我們回去吧。”

“那相爺......”

越羣山想要帶着她們離去。

可是沈若竹注意到從始至終出現後便不曾說過話的裴荀。

裴荀站在沈若竹一家三口的面前,自從越羣山開口後,他便知道,自己沒什麼說話的機會了。

他們如今站在一起,是和諧的一家三口。

越羣山纔是能真正光明正大站在沈若竹身邊的男人。

但是觸碰到沈若竹目光的那一刻,裴荀素來波瀾不驚的心緒,還是難免牽動了一下。

他道:“侯爺見你久未回去,尋你的途中恰好遇到了我,我便隨他一道來找你了。”

"...?"

"

他們竟能有這般和諧?

祁雲渺驚詫,自從越羣山和裴荀出現後,便也不曾說過一句話。

她看看越羣山,又看看裝荀,從適才撞見寧王的情緒之中逐漸抽離出來,只覺裝荀這話可疑得很。

而越羣山也道:“是啊,恰好途中遇到了相爺,便喊相爺幫忙了。”

沈若竹道:“辛苦相爺了。

“無事,你們母女倆沒事便好,正好,我的清白也算是分明瞭。”裴荀道。

祁雲渺就知道,事情沒有這般簡單。

越羣山出來尋阿孃,是擔心阿孃偷偷和裴荀見面的!

她瞬間抬頭去看越羣山。

越羣山哪裏想,這該死的裴荀,眼看着事情都要解決完了,還會來這一手。

他瞪了眼裴荀,慌忙同沈若竹解釋道:“不是,若竹,我沒有懷疑你和他......”

越解釋越黑罷了。

沈若竹瞥一眼越羣山,失望的神色盡在不言之中。

越羣山登時心下警鈴大作:“不是,若竹,你聽我解釋,我真沒有......”

沈若竹搖搖頭,甩開越羣山攙扶住自己的手臂,道:“行了,出來太久了,再待下去恐遭人懷疑,我和渺渺得回去了。”

“不是,若竹,你聽我解釋啊!我真不是懷疑你們………………”

沈若竹拉着祁雲渺,快步走上了御花園的小徑。

越羣山跟在母女?的身後,亦步亦趨,嘴裏喋喋不休,全是車軲轆一般的解釋。

眼看着這一家三口離去。

裴荀站在原地,目送着這般的場景,適才一路被越羣山擠壓的脾氣,總算是舒了出來。

“啊。”

他冷笑一聲。

陵陽侯,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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