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樓西到了。
大家總算是可以出發去觀潮。
一路上,祁雲渺和表弟表妹們一道坐在馬車裏,越樓西和舅舅則是一道在外邊騎馬。
看見越樓西騎馬而來的那一刻,雲渺其實便有些後悔。
早知她也該騎馬的,那樣她就可以和越樓西還有舅舅一道走在前面了。
那匹由裴則送的小小紅聚馬,一開始和祁雲渺一樣,只是小孩子的個子。
但是馬兒的成長十分迅速,這短短的一年間,它便已經拋開祁雲渺,自己飛速長大了。
幸好祁雲渺已經徹底學會了騎馬,不然現在估計騎上它都有點費勁。
雖然坐在馬車裏也不錯,有表弟和表妹一路做伴聊天,但祁雲渺趴在車窗上,望着沿途一路的風景,還是喜歡外頭自在的氣息。
從他們家門口到錢塘江畔適合觀潮的一路,距離不算近。
因爲越樓西的緣故,他們出發的又不如預期的早,是以,等到他們正式抵達觀潮的絕佳賞景位時,已經是半上午過去。
祁雲渺在路上三番四次地掀開車簾,越靠近江畔,便越覺得緊張,心底裏激動不已。
上回看鳧水,也是走的這條路,今日再來,竟是過了大半年了。
當馬車甫一靠近到錢塘江畔,祁雲渺便見到,遠處江岸邊上,已經擠滿了烏泱泱的人頭,馬車、驢車、行人全都擁堵不堪,彼此摩肩擦踵,一絲的縫隙都沒有。
邊上還有賣各種東西的商販,棚子、墊子、喫食、瓜果,說是方便大家觀潮時能有最好的享受。
別的東西,祁雲渺都可以理解。但她不理解的是,爲何岸邊上,還有賣油紙傘的?
難不成是怕天突然下雨麼?那不下雨呢?豈不就虧死了?
越樓西見到她的神情,特地騎馬在她的身邊,道:“待會兒潮水起來,很是兇猛,這傘是給前排的人防水的,不然,小心要淋成落湯雞了。”
原是如此。
祁雲渺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不禁抬頭問道:“越樓西,你之前看過潮水嗎?”
“不曾。”越樓西道。
“那你是如何知曉的?”雲渺又問。
“我看書上寫的嘍。”越樓西聽祁雲渺這般問起,突然促狹地笑了下,低頭問道,“妹妹,你不會平日裏夫子上學的時候,基本都在發呆吧?"
“誰,誰說我在發呆的?”
越樓西總是喜歡這般,說話一下子戳到祁雲渺的痛處。
祁雲渺臉頰一紅。
她纔沒有上課發呆!
她只是課本上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夫子講課太快,她的腦瓜子有限,無法完全記住。
越樓西憋着笑。
祁雲渺在死鴨子嘴硬,他又何嘗看不出來?
"tettek......"
他還想再說點什麼,繼續逗逗雲渺。
然而祁雲渺下一瞬,眼角餘光瞥見了一面終於開闊起來的錢塘江面。
她窘迫的目光霎時間變得興奮,道:“到了到了!我們到了!”
越樓西只能順着她的指點,先去看面前逐漸開闊的錢塘江面。
八月的錢塘江水,顏色並非是清澈見底的,帶着一絲渾濁氣息的寬闊河面上,兩側排開許多的船隻。
那船隻,看大小便知並非是尋常的漁船,而是打仗時候所需要用到的碩大戰船。
戰船用鐵索分別連在了江岸兩側,每一艘戰船的甲板上,則是站滿了拿着兵器的水軍。
弓箭手位列最前,緊接着,纔是近戰的士兵。
越樓西從前跟着自家父親戍邊西北,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江南水軍的陣仗。
饒是在書本上見過無數次有關於這錢塘江潮的描繪,但真用肉眼見到了,才知何爲真實的震撼,何爲真實的壯觀。
站在戰船前頭的,還有數百名裸着上半身的男兒。
他們站在水浪之中,身上畫滿了各色的紋彩,披散着頭髮,手中有拿大鼓的,也有舉彩旗不斷飄搖的。
江畔的氣氛隨着這些人的表演,一陣高過一陣,一浪高過一浪,潮水尚未來臨,喧囂卻已經要震天。
雖然他們今日到的不算早,但是幸得大舅有經驗,早在半月之前,便已經花錢請人給留了不錯的賞景位置,是以,他們還是擁有一個相當靠前的棚位。
一行人千辛萬苦,擠到棚子當中。
到了棚中之後,才總算是可以喘息一番。
這江岸邊上,人實在是太多了。
他們每一步都是不住地同人推搡着,硬生生闖進來的。
祁雲渺今早爲了漂漂亮亮地看潮水,一大早上便喊孃親爲自己紮了一對十分精巧的蝶翅樣式雙環髻,如今這麼一擠,她一邊的髮髻算是快要塌了。
她坐好了之後,一邊望着面前令人心神盪漾的江景,一邊捂着自己半邊要倒不倒的髮髻發愁。
表妹主動爲她查看情況,看能不能臨時補救一番。
奈何她也只是個十歲的小丫頭,對着雲渺的髮髻研究了半晌,表妹逐漸露出爲難的神色。
好吧,祁雲渺知道,這事她還是得靠自己纔行。
她任表妹鬆開自己的髮髻,自己一手繼續撐着,扶着半塌的髮髻,一手在另一側完好的髮髻上摸來摸去,試圖找出阿孃編織髮髻的規律。
她這兩隻手都捂在腦袋上,看起來手忙腳亂的,有些滑稽。
突然,祁雲渺聽到自己耳後傳來一陣輕笑,緊接着,有一雙略微粗糙的雙手便摁在了她的手背上。
祁雲渺想要回頭去看,卻聽越西的聲音繼續道:“別動!”
“我來試試。”
祁雲渺便不敢動了。
但是越樓西?
他一個男孩子,會編髮髻嗎?
她心底裏充滿了疑問。
任越樓西接過了自己的髮髻,研究了一番,而後,祁雲渺便覺得,自己的髮髻,逐漸越發鬆散開來。
他這是要重新給她梳髮髻麼?
可是她的髮髻很難綁的,解了就不容易補救了!
祁雲渺正要扭頭去阻止越樓西,卻聽越樓西又道:“別動,你放心,我會給你係好的。”
“那你可得仔細了!”
祁雲渺心底裏又是驚又是怕,對於越樓西,簡直是完全不能信任。
越樓西卻是鬆弛的很,給雲渺綁髮髻的時候,甚至嘴裏還哼着歌。
祁雲渺一邊耳朵裏是江畔邊嘈雜的人聲風聲和水聲,一邊耳朵裏,則是越樓西哼的小曲聲。
他哼的小曲,祁雲渺從前沒聽過。
不過似乎還挺好聽的。
祁雲渺便這般慢慢等着越樓西給自己綁頭髮。
江畔上的風逐漸變大,不斷地吹拂向她的臉頰。終於,祁雲渺不知自己等了多久,一直附在她腦門上的那雙手才總算離去。
在周遭一片的嘈雜聲中,她聽到越樓西道:“好了”。
祁雲渺下意識便想四處找一面鏡子來,給自己瞧瞧到底如何。
奈何這可是江邊,哪裏來的鏡子?
她只能摸摸自己的髮髻,回頭先去問越樓西:“你確定好了嗎?”
雖然髮髻摸着很像是那麼回事,但是祁雲渺可不確定,越樓西是否真的會給自己扎出一個像樣的東西。
“那當然!”越樓西自信道。
祁雲渺不太相信,又去問一側的表妹,問她自己的髮髻如何。
表妹適才便已經注意到越樓西在給表姐扎頭髮了!
他的手法雖生澀,但是一步一步,看得出來很是用心,最後扎出來的頭髮也是像模像樣的,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出和沈若竹扎的差別。
祁雲渺終於可以放心了。
她高興地摸摸自己的髮髻,回頭再看向越樓西時,眸中只剩下了無盡的歡喜和感激。
“越樓西,多謝你了!”
髮髻的問題解決之後,雲渺終於可以將自己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江面上。
錢塘江大潮,名不虛傳,舅舅沒有騙她,潮水的來臨彷彿是一個信號,當潮水自入海口奔來,緊接着,江面上的水軍便開始表演各種各樣的陣仗,戰船喧囂、氣派,站在水中的表演者們則是一個賽一個的賣力、興奮。
祁雲渺看得熱血澎湃。
隨着潮水的愈漸逼近,逐漸的,江面上的喧囂聲也越來越大,浪潮尚未正式抵達跟前呢,但是帶來的水花,已經朝着江岸上的人們鋪天蓋地地襲來。
他們的位置靠前,眼看着那些濺起的水花都要撲騰到臉上了,幸好他們這裏有棚頂,纔沒有過於狼狽。
祁雲渺的臉頰上沾了不少的水花。
她一邊捻起帕子擦臉,一邊捂着自己的小心臟,又激動又興奮地想,原來越樓西說的是真的。
她看着眼前這一陣又一陣的小浪,待到真正的潮水終於翻湧到她的面前,祁雲渺隨着人羣驚叫起來,腦海之中除卻激昂,還是隻剩激昂。
這是徹徹底底的中秋潮水!
翻湧起來,足足有萬丈之高!
祁雲渺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般高的建築,城牆、樹木、高山......一時間在她的眼中,全然不如眼前的潮水聲勢浩大。
她的興致勃勃一直持續到這日的觀潮結束。
所有的水軍戰船全都褪去,但還是有許多人依依不捨,留戀地坐在岸邊,捨不得離去。
祁雲渺亦是坐在原地,看着逐漸恢復到平靜的江面,有些流連忘返。
表弟和表妹在聊潮水的觀後感,祁雲渺過了許久,這纔跟着他們一道聊了起來。
幾個小孩子們嘰嘰喳喳,正聊到興起處,卻忽而,有人在雲渺身後,扯了扯她的衣襬。
祁雲渺回過頭去,見到是一個自己並不認識的姐姐。
但是這位姐姐,適才觀潮就坐在他們家的棚子隔壁,她記得她的臉。
潮水的觀景區上,席位向來緊張,每個棚子幾乎都是價值不菲,彼此之間幾乎都不留不出一絲的空隙。
那位姑娘如今也是坐在自己的棚子間,便扯住祁雲渺的衣裳。
“姐姐,你是有何事嗎?”祁雲渺禮貌問道。
“妹妹。”只見那位姑娘,一身華彩錦緞,舉手投足間,身上的衣裳便隨之呈現出浮光掠影之色澤。
她同祁雲渺微微地笑着,溫柔意十足。
“姐姐可以和你打聽一件事情麼?”她問。
“何事?”祁雲渺又問。
“那邊那位郎君……………”那姑娘動了動手中的團扇,指了處地方給祁雲渺看。
“是你的兄長嗎?”
“那邊......?”
祁雲渺順着這位姑孃的指點,去看她口中之人。
只見越樓西瀟灑不羈的身影,隨後,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你是說他嗎?”
她不可置信地回頭問道。
“是啊。”
那姑娘點點頭,目光不過掃一眼越樓西,臉頰上帶的微微紅潤,便有些消不下去。
她拿團扇遮住了自己的脣瓣,輕聲同祁雲渺問道:“我見適才他爲你綁髮髻,想來是你的兄長吧?你們家是哪家人呀,可否與我告知?你兄長這般年紀,應當也是尚未婚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