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家父子不僅爲雲渺請了老師,而且老師還直接到了她的家裏。
祁雲渺被越樓西打了個措不及防,面對着面前的師傅,張了半天的嘴,也不知該如何同舅母解釋。
可惡的越樓西!祁雲渺坐在廳堂裏面對着兩位老師時,心中腹誹並且怒罵了越樓西一萬遍。
她都說過了,她不需要他們爲她請來老師的。
他們父子還偏偏要多此一舉!
但是人都親自到他們家裏來了,雲渺沒有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喊人家師傅在廳堂裏再多坐一會兒,她則是立馬喊人出去阿孃的鋪子裏,把阿孃給請回來。
沈若竹上回和裴荀一道來錢塘時,便在自家兄弟新開的鋪子裏投了一些錢。
如今,她既帶着祁雲渺在錢塘安定了下來,也不能日日都閒在家裏,便在鋪子幫忙,做些記賬算賬的活。
她身形樣貌出衆,在鋪子裏不過忙活了幾日,便被冠以了沈家西施的名號。
沈若竹這日在傍晚時分,因爲祁雲渺的事情回了家。
聽完祁雲渺的話,她只覺心頭一顫。
那股已經消失了許久,來自於越羣山的熟悉的壓迫感,又回來了。
“阿孃,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雲渺問道。
“沒有。”
明明心底裏已經十分不舒服,可是面對着女兒的問題,沈若竹還是直接否認道。
她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知道,祁雲渺之所以想要喊越樓西一道出去騎馬放風,不過是出於心善。
那孩子剛剛沒了曾祖母,每日坐在屋頂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祁雲渺只是想要帶他去散散心。
這接下來的事情,並非是她所能預料和控制的。
祁雲渺如今十二歲,雖然年紀已經不能算是小小姑娘,但是沈若竹也不希望她太早經歷世事的灰暗。
她既希望祁雲渺能成長,卻也希望她能夠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保持住一份少年人獨有的純真。
是夜,沈若竹面對着越家請來的女師傅,想了許久,這才問道:“渺渺,你想要繼續學習射箭嗎?”
祁雲渺睜着圓滾滾的眼睛。
她其實想要學習射箭。
或許一開始,她的心是很大,很雜,覺得自己和阿爹在山野間,學會了一點射箭,那接下來,她還能學彈弓,能學長劍,能學很多很多的東西。
但是自從目睹了林周宜的本領之後,祁雲渺便也希望自己能和自己的師傅一樣,把弓箭給練習到出神入化,再去學習別的。
她如今已經學會雙箭了,三箭還需要慢慢琢磨。
祁雲渺不是個喜歡撒謊的小姑娘,可是她也不想要阿孃爲難,於是思來想去,還是回答道:“我覺得如今的師傅也還好,阿孃,我已經學會雙箭了,不是非得繼續學三箭不可。”
她既這麼說,沈若竹便點了點頭。
接下來,祁雲渺不知道,阿孃同那位陵陽侯府請來的女師傅都說了些什麼,總之,這一晚,她沒有跟着人家師傅練習射箭。
而在這件事情發生的第二日,沈若竹終於帶着雲渺,第一次登上了越家在錢塘的祖宅大門。
這是她知曉越家也在錢塘的半個月時間裏,第一次登上越家的門。
先前在上京城,沈若竹身爲相府夫人,自然同陵陽侯府也有些往來,雲渺的第一位女師傅,便是她借裴荀的面子,從陵陽侯府請來的。
這日,她帶着祁雲渺上門,因爲過人的容貌,有不少的下人都是第一眼便認出了她。
但她如今早已不是傳聞之中高高在上的相府夫人,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商賈婦人。
下人們將沈若竹和雲渺帶進了廳堂,在她們坐在廳堂等待的間隙裏,有不少人都在拿目光悄悄打量着她。
祁雲渺對這等目光,再熟悉不過。
她的阿孃貌美,不論在哪都是出了名的,走到哪都招人喜歡、打量,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她們在越家的廳堂裏坐了一會兒。
下人們進進出出忙活,過了好一會兒,卻纔有人告訴她們,侯爺和小侯爺,今日都不在家,她們若是要等人,還得再坐一會兒。
祁雲渺只能跟着阿孃,在越家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
越家在錢塘的老宅,位置安靜,宅院其實也不是特別大。廳堂裏,不少的東西都可以瞧出些許陳舊的年歲。
若非知曉這是陵陽侯越家的宅邸,便說是尋常人家的住處,也是有人信的。
小半時辰之後,越家父子總算是回家。
祁雲渺亦有九個多月,未曾見過這位越家的陵陽侯。他和越樓西一道走進門來,身後披了一層淡淡的金紫霞衣,緊繃的雙肩,叫祁雲渺錯愕,不知是否是太久不見,她竟覺得,他的身形又高大了不少。
他們走進屋門,祁雲渺便跟着阿孃起身,同二人行禮。
越羣山原在外頭跑馬,聽到有人通報,是沈若竹帶着雲渺過來了,他這才和越樓西緊趕慢趕地回來了。
其實昨日他親自爲雲渺挑選了教導射箭的人選之後,越樓西便有預料,告訴他道,這幾日沈若竹必定會登越家的門。
但是跑馬是和人約好了的事情,越羣山也不知沈若竹到底何時過來,便先去與人交際。
不想這麼快就來了。
越羣山在屋中坐下,喊沈若竹和祁雲渺也同樣坐下。
沈若竹卻沒坐。
大家也不是初次相識了,她行過禮,便和越羣山開門見山,道:“侯爺,我今日登門,想說的是您昨日爲我家孩子挑選射箭師傅一事。”
越羣山點頭:“人是我選的,不過其實你們不必這般着急謝我,你家孩子也算是有射箭天賦之人,此事不過舉手之勞………………”
謝?
沈若竹遲疑了一下,當即明白,這越羣山,還以爲她今日是特地來感謝他的?
只聽她直截了當地打斷了越羣山的話,道:“侯爺,我想說的是,我們家雲渺,並不需要侯爺爲她請的這位射箭師傅。”
這回終於輪到越羣山遲疑了。
他頓了頓:“不需要?”
“這是何意?”
沈若竹便道:“侯爺,我們家中已經在鏢局爲雲渺尋了一個習武師傅,那師傅便很好,已經教了雲渺大半年了,我們家暫時沒有想要爲她更換師傅的打算。”
“那鏢局的師傅會教射箭嗎?能夠做到百步穿楊,三箭齊中麼?”越羣山問。
做不到。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她們一定要接受他們給予的東西。
“侯爺。”沈若竹一字一頓道,“雲渺的學習,是我們自己家的事情,侯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我們當真不需要侯爺的相助。”
“那你的意思是,日後她都不學射箭了?”
"?"
他還不明白麼?這不僅僅是射箭的問題。
沈若竹正想開口,越羣山便又道:“還是你覺得,就因爲我們之間有些過往的尷尬,你就要耽誤掉你家孩子的將來?”
她不接受他的好意,如何就是要耽誤女兒的將來了?
沈若竹越聽越羣山說話,越覺得這個男人簡直莫名其妙。
她想強硬地結束掉這場對話,不願意同越羣山有更多的交集。
可是不想,越羣山此番的態度,會比她還要強硬。
他站起來,和沈若竹無比認真道:“你家孩子很有射箭的天賦,難道沒有人和你說過麼?”
“我在軍中待了數十年,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你家孩子絕對是射箭天賦極佳的那一批,大抵萬人之中才能挑出一個。”
“她今年才十二歲,我聽樓西講,她如今已經會雙箭齊發,雙箭俱中了。她之前一直都是跟着你那前夫學習的射箭吧?直至後來到了京城,這纔有了規範的學習,那也就是說,她其實認真學習射箭的時間才兩年。這般的天賦,假以時日,若是好
好栽培下去,前途必定不可限量。我朝有娘子軍,武舉的許多官職上,也並未限制非得男子不可,你家女兒若是在箭術一道上好好栽培下去,未必不會成爲新的神射手。”
沈若竹說不上來話了。
越羣山今日但凡是拿別的東西來逼她接受她的好意,她都會眼睛眨也不眨地一下子拒絕。
可是他拿雲渺的將來說事。
事到如今,女兒便是沈若竹唯一的軟肋。
她回頭去看從始至終都站在自己身側的祁雲渺。
祁雲渺也驚訝,越羣山居然會這麼………………誇自己?
他適才那番話,是在誇她吧?
是在誇她吧?
他說她是射箭的天才。
他說她是箭術上萬裏挑一的天才!
若是別人誇也就罷了。
這可是越羣山。
是掌過邊關十萬大軍的陵陽侯越羣山!
祁雲渺看看越羣山,又看看自家的阿孃。
可巧,阿孃也在看着她。
祁雲渺臉頰上淡淡將要泛起的欣喜,在見到阿孃臉色的那一刻,便全部收斂了起來。
她立馬堅定地搖搖頭,道:“阿孃,我不需要這些,我將來只做個可以行走世間的俠女獵戶便好。”
“俠女若是也遇到了打不過的人,那該如何呢?”越羣山道,“若是俠女今日出門,恰好面前便有三個歹人,而你的箭只能射中其二,那又該如何呢?”
她就不該開這個口。
祁雲渺絞盡腦汁,想了又想,說不出什麼好的回答來。
越羣山便雙手負在了身後,輕笑道:“我還以爲,能做相府夫人之人,怎麼着也該爲自己的女兒有個長遠的謀劃,知曉何事是應該接受的,何事是不該接受的,不想......”
他的目光深深地掃向沈若竹。
他還沒完了?
沈若不耐地與越羣山對視着。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彼此相看,各不退讓。
只是廳堂的寂靜間,沈若竹心底裏早就知曉,自己今日大抵是栽在此處了。
越羣山說的不錯,就算是爲了女兒的將來,她也不該這般輕易便拒絕他的好意。
能在軍中尋到一個合適的師傅不容易,還得是女師傅。
可見他是用了心了。
終於,片刻過後,沈若竹道:“今日之事,是我考慮不周,多謝侯爺提醒,那位射箭師傅,我們母女倆收下了,今日未曾帶禮,他日再上門道謝。”
她退讓的姿態帶着不少的堅硬。
看得出來,她願意爲了女兒低頭,卻並非是願意真的願意同越羣山低頭。
越羣山梗着自己的脖子,看着沈若竹的回答。
終於也有一次,他和沈若竹交鋒,竟是渾身從頭到腳的舒爽和滿意。
眼見着沈若竹拉着雲渺便要離開,越羣山道:“若是不急,便在這裏用個便飯再走吧,正好有些事情,我也可以幫她指點一下。”
叫越羣山逞了一下午的威風了,這一次,沈若竹拉着雲渺,到底是沒能叫他繼續得意。
她生硬道:“飯便不必了,多謝侯爺美意,雲渺還要急着回家做功課呢。”
她拉着祁雲渺的手,終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越家的大門。
越羣山上前一步,還想再留住沈若竹,可是他一張口,便又想起從前沈若竹對自己說過的話。
他到底沒有再張口。
只是站在原地,牢牢地盯着這對母女的背影。
看見屋外被她們踩踏過的空空蕩蕩的地面上,只剩煙霞縷縷,遍地金光爛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