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扶光不確定這時候擺出什麼表情比較好,義正辭嚴的告訴殺豬的“現在不是幹這個的時候”?還是讓他“不要鬧”?又或者是警告他“沒有人在比"?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語言可以如此蒼白。
不遠處鹿桑小師妹臉紅得已經快能滴血,一雙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放了的樣子,南扶光心想,嘖嘖,真純情。
她擰了擰身上的水,乾脆拽過了之前進入綵衣戲樓就脫下的那白色鬥篷重新穿上,冰冷刺骨的海水帶來的刺骨感褪去一些,她扭頭看向除卻殺豬匠之外另外兩位??
同時有控制好讓自己的視線只定格在他們脖子以上。
林火已經靠自己把自己撐起來,狼狽得與之前判若兩人,他滿臉悲憤欲死地扯過道袍側方一塊裝飾布料蓋住自己。
宴幾安本就白,如今白的近乎透明,頸脖處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他長長的睫毛在殺豬匠宣佈判斷結果的一瞬向下掃了一眼,停頓了片刻……………
然後冷笑一聲,轉開頭。
所以說他們真的是在攀比。
南扶光已經都被這羣人幼稚得麻木了,她邁開步伐,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經過頭髮還在往下滴水的宴幾安,後者轉頭看到她身上擁着那身陌生的獸皮鬥篷時,瞳孔非常不高興地微縮了下。
“日日。”
南扶光沒理他,匆匆走過,任由柔軟的鬥篷下襬揚起的弧度掃過他的手背,一掠而過。
雲天宗大師姐直愣愣衝到林火跟前,一把拎着他的衣領將他拎起來,聲音冰冷,居高臨下地問他:“剛纔那聲口哨是什麼意思?除了那條你心知肚明是不是麗孃的冰原鮫,水缸裏其他的冰原鮫都聽你的使喚?任你差遣?”
拳頭握着對方衣領的手不自覺握緊。
任由對方發出難受的呻吟。
“怎麼可能?”她盯着林火的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這些靈獸非你契約下的可御契約靈獸,它們憑什麼任你差遣?”
林火抬起頭衝南扶光笑了笑。
他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不要什麼事都想盤根究底。
古生物研究閣少閣主話語落下的一瞬,在距離南扶光近在咫尺的身後,伴隨着刺耳的鐵籠開啓聲,關着蠻蠻鳥與哈耳庇的籠子打開了。
隔着欄杆也讓人感覺到毛骨悚然的目光一瞬間暴露在了空氣中。
籠子的深處無數雙紅色的眼睛亮了起來,醜陋的人臉猴耳,背有翅如蝙蝠的哈耳庇厄吐出了嘴裏叼着的惡臭腐魚,一瞬間撲了出來??
南扶光感覺到自己的頭髮一根根地豎了起來。
哈耳庇厄在其他的大陸還有別稱“風色閃電”,它看似笨拙的身形實則敏捷到超乎想象,就像雷電劈下一般。
更何況它與南扶光距離很近。
近到無論是殺豬匠還是宴幾安哪怕是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也不如這東西動作迅速!
利爪就在南扶光近在咫尺的距離,她猛地一縮脖子,下一瞬只聽見“哐”的一聲巨響,緊接着面前從天而降一把巨大的重劍,貼着南扶光的鼻尖,深深插入地面!
那哈耳庇厄閃躲不急,直接被重劍一分爲二,血漿像被摁爆的漿果粘稠地爆裂開!
綵衣戲樓的戲臺地動山搖,龜裂滿眼開,眼前的重劍散發着幽冥藍色氣息,正是“冥陽煉”!
“日日,沒事吧?”
雲天宗二師姐蹁躚從天而降,落在被劍意放大數倍的重劍之上,而後一拂劍柄,收劍落地。
“淵海宗古生物研究閣違背三界律法,假以救治與拯救瀕危靈獸名義,空套古生物研究閣‘頭銜,實則違規操作,私下進行人類與靈獸融合實驗。”
“數載前他們從沙陀裂空樹樹根提取到一種特殊的液體,該液體呈黑色粘稠、不可描述之味、無法言狀之態。”
“取以靈獸組織或器官混合,凡人服用,便有一定的可能性被轉換爲靈獸,擁有人類的智商與服從性的同時,還有可能完全繼承該對應靈獸的力量與能力……………”
“古生物研究閣意將部分轉換成功的新品種靈獸,作爲成規模的正規軍販售於仙盟。”
說完以上一系列,謝允星語氣依然平淡毫無起伏,她不急不慢轉身問林火,“林少閣主,以上,我說的可對?”
林火沉默了下。
須臾片刻,再抬起頭,一掃先前總是傻乎乎二世祖的模樣,他歪頭看着謝允星,脣角掛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從哪知道那麼多?”
謝允星道:“自有線人,不勞操心。”
南扶光站在旁邊聽他們一來一回,目瞪口呆。
肖官的猜測是對的,古生物研究閣在做見不得人的買賣。
先前張歐的述說,也完全與今日謝允星說的對上號了??林火給了他從沙陀裂空樹根提取的黑色不知名液體,與一條冰原鮫的鱗片融合給本是凡人的麗娘喝下??麗娘變成了冰原鮫。
這也就完美地解釋了,爲什麼世界上有兩條長得一模一樣的冰原鮫,現在在水缸裏遊動的那條,就是提供鱗片混雜黑色液體給麗娘喝下的那一條。
只是,師妹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南扶光側臉打量謝允星,後者側顏與過往沒有絲毫不同。
謝允星問南扶光:“古生物研究閣的內牆是不是有倒塌過的痕跡?”
南扶光:“這你都知道?”
“猜的。”謝允星淡道。
又轉向站在一旁呆愣住的鹿桑,問:“還記得數前襲擊你生活的村落的那批墮魔靈獸嗎?整個仙盟上上下下忙前忙後找了半天,也沒找出這批從天而降的墮魔靈獸究竟從哪裏冒出來的。”
鹿桑出生的小村落就在崑崙虛山脈附近山腳,原本偏僻靜謐,右臨不淨海,也算是得淵海宗庇護下村落之一。
直到數月前被一大羣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墮魔靈獸屠村。
謝允星盯着她的眼睛:“現在找到了。”
此時此刻,雲天宗小師妹面色已然蒼白如紙,她緩緩睜圓了眼,搖搖頭:“二師姐,你是說,我們村的事,那不是偶然??”
“是有人做實驗,結果實驗失敗了......至少那一批失敗了,那些曾經是人的靈獸失去了控制,逃了出來,踏平了你們的村落。”
謝允星手中的冥陽煉切破風聲,直指林火。
“門都不知道如何關好,便要在屋內飼養惡犬,林少閣主,當真好大的膽。”
林火笑了聲,很可惜地看着謝允星。
“真可惜,尚未目睹三界六道第一美人風采許多日,你知道的太多,那就不方便活着了。”
謝允星沒說話,但南扶光比較直接,她找着身上的鬥篷站在旁邊冷漠道:“一個瘸子,在這胡言亂語放什麼狠話,我看你腦子也瘸了。”
她話語落下,火速靠近那還站在旁邊看熱鬧的殺豬的,推了他一把,氣勢洶洶的讓他快滾。
不講究的用詞讓後者有一種自己因爲多了個器官也被牽連的錯覺,他摸了摸鼻尖,不想走。
“一會這打起來我不上你,你死了怎麼辦?”
殺豬匠聽到“死”字愣了下,無奈道你說話怎麼那麼糙。
南扶光將腰間乾坤袋取下,強調了下她破天的富貴別弄壞了,將乾坤袋塞給殺豬匠,然後堅定地趕走了他。
拎着劍往林火那邊走,半路被宴幾安伸手攔住,雲上仙尊依是那悲天憫人實際上根本目空一切的熟悉模樣。
“日日,此事違背三界律法,然,實屬它宗事務。”他微微蹙眉,“違法之事交由「翠鳥之巢」處理,你處置他,算私刑審判。”
不無道理。
前提是此時那些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人的靈獸尚未出籠,向謝允星周圍聚攏。
南扶光握在手中的劍從未鬆懈。
殺豬匠被趕出綵衣戲樓後,叉着腰站在緊閉的大門前吹了一會兒涼風,發了一會兒呆。
盯着“綵衣戲”牌匾又戀戀不捨都看了許久,終於抬步。
當然不是離開。
直接繞到了建築的後面,繞開了所有監視記錄鏡可以照到的角落,站在屋檐下的男人東張西望選擇了一個他認爲最省力最合適懶人的角度,抬手,翻身,便猶如某種敏捷的貓科動物般翻上屋檐。
月色完美的掩蓋了他的身形。
若有人站在空地往上看,只能看到一道迅速地模糊身影一閃而過,快得足以讓人覺得那是鳥雀飛過或者是自己的錯覺。
一連數次跳躍足夠讓他越至建築最上方寶頂,腳下踩在瓦片之上他原地蹲下,修長的指尖掃過數片,終於在其中一片他喜歡的翠綠色瓦片上停下。
上面生長了一些青苔與長年累月的灰塵。
男人掃走灰塵,兩個手指夾住稍一抽動就將其抽開。
綵衣戲樓穹頂之上夜明珠的光輝從缺口處透出,他嘆了一口氣,一邊感慨自己何苦淪落到此般田地天天好似做賊,一邊認命地趴在瓦片往建築裏望去-
很快他就發現此舉是多餘。
因爲在南扶光提劍殺入蠻蠻鳥殺陣,如一顆投石棲息羣鳥的湖面,鳥雀瘋狂撲簌羽毛的聲音之中,蠻蠻鳥羣尖銳鳴叫着,騰飛而起。
如星火燎原,一團沖天火焰躥起。
“嘩啦”一聲巨響,首領蠻蠻鳥撞碎穹頂,瓦片碎片騰飛之中男人稍一側身躲過波及,再側首看去,綵衣戲樓穹頂已破損一個大洞!
蠻蠻鳥發生了變化。
原本普通的鳥頭掙扎着,搖晃着,無數火紅的鳥羽從天降落,鳥嘴裏生長出獠牙,雙眼放大生出眼白,鼻腔變長,生出山根??
變作了人面鳥身的模樣!
人面鳥身羣獸掙脫束縛衝向天空,彼時華燈初上時,街道之上尚有人羣,人羣尋聲望來,皆露出驚恐表情,失聲尖叫!
這動靜吸引蠻蠻鳥隊伍中其中一隻,一掃在綵衣戲中溫馴而有秩序,那長着中年婦女模樣的蠻蠻鳥像是天生對孩童尖叫敏感??
竟俯身衝着被大人拉着跌跌撞撞躲藏的孩童而去!
“日日!”
腳下建築傳來一聲嬌喝,聲音熟悉,是那冥陽重劍女修。
殺豬匠稍一分神,只見綵衣戲樓內那重劍女修掄動重劍投至半空,重劍所至之處寸草不生,南扶光一躍而起,借力重劍,如背後生翼,持青光劍從那穹頂破洞處躍出
“啪”地一聲,單膝重重跪落於殺豬匠身邊。
殺豬匠“埃”了聲欲言又止。
南扶光聞聲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像是驚訝又有點不驚訝在房頂與他相遇,隔空手指殺氣騰騰點了點他,意思是一會兒再同你算賬。
而此時此刻,那隻脫離隊伍的蠻蠻鳥已經抓起了那哭鬧的孩童,被鳥爪拎起的小孩這輩子沒到過那麼高的地方,哭到小臉煞白,上氣不接下氣,甚至忘了喊娘……………
與此同時,更多的靈獸伴隨着隨後而至的謝允星衝出綵衣戲樓,所到之處,一片狼藉??
蠻蠻鳥掠過天空。
單獨一隻畢方無意傷人但燃燒着精粹火焰的翅膀落下火苗燃燒房屋。
毒物玄甲龜腳步緩慢,然踏足方寸,寸草不生。
南扶光御劍而起,追至人面蠻蠻鳥旁一躍而上至鳥背,伸手奪下孩童一劍斬落鳥首!
飛禽走獸四散,南扶光聽見有人喊她,是站在一座塔樓高處的謝允星,雲天宗二師姐言簡意賅只三字:“都殺了。”
南扶光聽得清楚,再看綵衣戲樓周圍已完全失控,所謂的改造靈獸本就是半成品,送來綵衣戲的更不知道是執行何種標準??
當它們脫離一定範圍,就失去了能夠聽懂人話的智商,它們不再受林火指令,逐漸被靈獸本性侵蝕,兇殘且破壞力極強。
南扶光落至一處城中高點。
青光劍浮空,頭頂風雲雷動,一把劍瞬間被劍氣包圍而後金光大盛分裂爲數把光劍,漂浮於少女劍修身後。
劍陣飛快旋轉,罡風起,劍成意,意隨心動。
??是萬劍陣法。
光劍如雨般落下,精準捕殺失控於街道中飛禽走獸,高處少女劍修執劍微眯起眼,任由狂風吹亂她的頭髮。
此時,混亂之中,綵衣戲樓內有鳳鳴聲響起。
手執伏龍劍的鹿桑跌跌撞撞也從寶頂缺口處撞出來,火鳳形狀的鳥羽燃燒於她身後將她身體託浮於半空,她抬手一劍,擋住一道躥向某隻蠻蠻鳥的光劍!
“師姐!”她高呼,“它們也曾爲無辜凡塵百姓!此時非單純靈獸,有思想有喜有悲!還請師姐手下留情!”
南扶光看了她一眼。
面無表情地手指一勾,數道光劍將鹿桑身後護着的那隻蠻蠻鳥大卸八塊。
溫熱的鮮血潑灑鹿桑一身,迅速由人面退化的鳥頭落入鹿桑懷中………………
她愣了愣,尖叫着扔掉鳥頭。
南扶光早就懶得理她,提劍一躍而下落入巷中,追着那俯衝入巷、引起數棟屋宅熊熊烈火的三足畢方鳥而去??
鹿桑一瞬間失去了她的蹤影,看了看四周無數靈獸屍體,咬咬下脣,提劍倉惶追去。
南扶光終於在整個淵海宗結界邊緣堵住那隻禍害四方的畢方鳥。
鹿桑說的對,它們確實曾經爲人??
至少真正的畢方鳥雖所及之處精火燎原,但這只是因爲它們煽動翅膀的時候掉下來的火焰天然使成………………
但她在眼前的畢方眼中看見了惡意。
它剛纔所飛過之地,目光所及,焚燬房屋,均爲計劃之內。
燃燒着的獸首搖晃,畢方鳥發出得意鳴叫,南扶光執劍準備結果它,此時鹿桑趕上來,“鏘”的一聲青光劍與伏龍劍相撞!
“師姐!”
雲天宗小師妹嗓音焦急,如同她眼中她的師姐已然入魔,青光劍不敵伏龍劍產生裂痕,劍光碰撞後,是雲天宗小師妹焦急的眼睛。
“你聽到我說的了嗎!他們曾經爲人!”
南扶光執佈滿龜裂痕跡青光劍一躍退後數寸,掃了鹿桑一眼,淡道:“爲人又如何?曾經爲人便不該死?人也分善惡忠奸,否則三界律法是寫給誰看的?”
鹿桑一瞬啞口無言。
也就是這個空擋,原本被她護在身後畢方突然騰飛,發出尖銳鳴叫一把拎起神風,烈焰包裹住二人??
它抓住的是神鳳,雖尚未結丹,但已能釋放神鳳擁有的精粹業火,若將其吞噬………………!
鹿桑猝不及防被偷襲,伏龍劍脫手落地,她整個人被卷至半空。
倉惶之間,她只聽見南扶光“嘖”了聲,從腰間掏出一枚藍色水屬性符?,拍入手中距離碎裂只差一步的青光劍,而後一躍而起,一劍乾淨利落,解決掉那隻畢方。
“呲啦”一聲水與火碰撞的悶耳之聲,耳邊是畢方鳥的尖銳鳴啼如泣血??
鹿桑從天而降。
而後精準落入南扶光的懷中。
雲天宗大師姐踩着飛劍從半空掠走鹿桑,打橫抱着她落在旁邊的一處塔樓屋頂,兩人落地一瞬,青光劍不堪負重應聲斷裂至數節。
鹿桑坐在高空屋頂瓦礫之上半晌回不過來神。
不遠處,一輪昏黃下弦月於浮雲後隱現,銀霜照於腳下城池村落。
死裏逃生的人們滿臉懵逼又後怕地從廢墟中走出。
被摧毀的街道與建築之上,一半熊熊烈焰還在燃燒,另一半於月光之下,卻如撒了一層甜蜜的糖霜。
鹿桑轉身看向身邊蹲着喘粗氣,也是累得夠嗆的南扶光,後者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
兩人沉默對視片刻。
“今日就當給你免費上一課,民間話本少看,這世間,秉持善心自是無錯,但非善者恆久。”
雲天宗大師姐抬手,曲指,重重颳了下呆滯中的神鳳被蹭髒的漂亮臉蛋。
她面無表情道。
“手無金剛杵,莫行菩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