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羨好沒有察覺到他的神色,見不遠處侍女彎身扶着王老夫人下輿,老夫人雖已上了年歲,也經歷過白髮人送黑髮人之苦,飽經風霜,卻不見歲月蹉跎的蹤跡,慈眸中透着許許威嚴。
與王老夫人一同前來的,還有王家最小的孫女。
王老夫人對着不過四五歲的小姑娘招招手,小姑娘嗓音清脆地喚着祖母,一路小跑到她的身側,牽上她的手,祖孫兩人慢慢地走來。
小姑娘眼眸忽而一亮,笑得更加得明媚燦爛,她跳起來揮了揮手,:“太子哥哥!”
她鬆開了牽着王老夫人的手,笑意盈盈地朝着宮門內奔來,守在門口的侍衛們聽到小姑娘脆生生的呼喚聲倏然?住了,皆不知太子是何時前來的,緊忙低頭往後退了幾步,未做阻攔放了行。
恰似風鈴吹響的笑聲令傅羨好眼眸不由得一彎,若不是與她不識,是真的想捏捏她那道粉嘟嘟的小臉蛋。
身側的男子微微彎身,小姑娘撲了個滿懷。
傅羨好垂眸望着這一幕,竟覺得有些恍惚,耳畔響起老夫人的無可奈何卻又帶着笑意的聲音,她旋即收斂下眸中的怔然,對着王老夫人行了道姑娘禮。
王老夫人目光越過兩位晚輩的身影,看向了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她知曉今日傅家也會入宮參宴,並不意外會在這兒遇到羨好。
雖說羨好眼下是皇後身邊的人,但王老夫人對她心中多少都有些不忍,若是讓她的孫女年少時便入宮,她是萬萬不願意的,“適才在路上有遇到傅家的車,想來也快到了。”
聞言,傅羨好淡雅含笑的眸光霎時間亮起。
她剋制住內心的激動,道:“多謝老夫人告知。”
撲進蕭瑾承懷中的王舒言小姑娘悄悄地附耳到他耳側,小小的嗓音中帶着濃烈的驚歎,“哥哥,這個姐姐就是哥哥說的傅姐姐嗎?。”
小姑娘自以爲壓住了聲音,實則聲音恰好能夠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
IDA : "......"
他鬆開圈着小姑娘肩膀的掌心,稍低了下眼眸,與她那雙水靈靈的求知若渴眼眸對上,若有所思地掃了眼神情稍顯驚詫的傅羨好,問:“爲什麼覺得她就是你哥哥口中說的姑娘。”
“哥哥說,入宮見到得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傅姐姐了。”王舒言小姑娘嗓音清澈悅耳,又帶着孩童不諳世事的美好,“怪不得哥哥會喜歡,我也喜歡。”
話音將將落下,四下霎時間靜止,就連徐徐而過的冷風也靜了下來。
王老夫人知曉東宮曾下令,命王家在與傅家聯姻一事上管好王紹卿,她打量了下外孫疏朗淡雅的神色,男子嘴角微揚的笑半分都不及眼底。
她牽過小孫女的手,捏了捏小姑娘暖呼呼的手心,道:“走吧,太後孃娘還在等着。”
王舒言眨巴了下眼眸,圓溜溜恰似葡萄般大小的眸子中泛着滿滿的不解,心裏泛起了嘀咕,不明白大人們爲何突然安靜了下來,就連平日裏最寵愛她的祖母不順着自己的話往下說。
傅好側身退了幾步,讓道給他們。
男子經過時,清冽的檀木香夾雜着冷風拂過鼻間,她微微抬眸,與那道幽邃深沉的眼眸相接須臾他就側開了眸,期間不過一息,叫人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緒。
蕭瑾承走了十來步,停了下來。
他轉身看向佇立於斑駁光影下的身影,滿是期冀的神情好似不覺得累那般,須臾片刻後,嗓音淡淡地吩咐道:“抬個椅子過來。”
餘白領了命,差使着侍衛們前去搬椅子。
蕭瑾承看着那道身影,目光微微收回時,就見傅羨好的腳尖忽而蹦了下,眼角眉梢間忽而綻開了笑,她提起裙襬小跑上前,輕顫的嗓音中帶着延綿不盡的激動,“孃親!”
王老夫人也聽到了這聲飽含着許多情意的呼喚,不由得停下了步伐,看向被守宮侍衛攔住去路的背影,就連背影中也透着令人嘆息的不忍。
“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她搖搖頭,微揚的視線中映入自家外孫晦暗不明的神色,似烏雲密佈的黑夜又似宛然放晴的陰天,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遠處的倩影,心中疑團索索而起,“你??”
蕭瑾承微挑眉,漫不經心地收回了視線,對影訣吩咐道:“盯着。”
冷冽的嗓音恰似寒天臘月裏的寒潭,也正是因此,王老夫人才鬆了口氣,道:“她也是不得已,莫要趕盡殺絕。”
蕭瑾承不置可否。
王舒言小姑娘聽不懂兩位大人在說什麼,仰着頭,時而左看看時而右看看,走之前又看向適才見到的那位漂亮姐姐。
滿心滿眼都是自車輿而下人影的傅羨好根本無法顧及身後的事情,眸中盈溢而起的霧氣瀰漫開來,叫她看不清來人的身影,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眸,想要將霧氣散去,更濃的霧氣也伺機泛了上來。
探身出?的傅家夫人裝矜也不管女們的攙扶,更顧不上大家禮儀,快步流星地朝着已有多年未見的女兒走去,走了幾步又不由得跑了起來。
跟在身後前來的侍女們緊忙跑上前掏出拜帖遞給侍衛,侍衛看了須臾後旋即放行。
擋住去路的劍柄撤去,傅羨好撲進了裝矜的懷中,盈睫淚珠恰如珍珠般大小,砸落在裝矜墨綠色的鬥篷上,不過須臾,鬥篷上揚起的絨毛被水光浸透。
裴矜強忍着心中的激動,拍打着女兒單薄的背脊,可越是這樣,她愈發覺得難受,“怎麼這麼瘦啊,是不是宮中的喫食不合胃口?”
傅羨好搖搖頭,嗓音中帶了點哽咽,“女兒很好。
聽她這麼說,裴矜時有些忍不住了,微微拉開兩人的身影,抬起雙手擦拭着傅羨好雙頰間淌下的淚線,“沒事的,孃親和爹爹來了,這回過來也不走了,就在京中等着你,我們一起回家。”
“嗯!”傅好重重地點頭。
“至於你寫信告知的事情,也別擔心。”裴矜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傅羨好臉上的淚水,道:“我家姑娘要是不願意,誰也管不着。”
什麼三皇子側妃,誰家姑娘愛當就給誰家姑娘當。
聞言,傅羨好已經逐漸趨於平穩的心情再次湧起,她張了張嘴角,許久都不知道該如何言語,哽咽道:“好。”
裴矜捏了捏她的手心,將帕子遞給侍女,下意識地看了眼空蕩蕩的宮街,道:“姑娘還沒有到嗎?”
侍女遞了新的帕子,道:“還沒有。”
傅羨好聞言隨即明白她們口中的姑娘是誰,後知後覺地想起妹妹應該是要一同入宮纔對,“夢兒還沒有到嗎?”
“路過靜安街時,她看上了一道店家着意擺在街邊的頭面,沒辦法只能陪她進去看看。”裝矜無奈地說着,語氣中卻不帶分毫的責備,“小廝手腳算不得麻利,一刻鐘過去了都取不出頭面來,我就讓人跟着夢兒,自個過來了。”"
傅羨好瞭然地點點頭,“取個頭面的功夫,耽擱不了多久,孃親別擔心。”
“她性子野着呢,若是與他人起了爭執,我該擔心別人纔是。”裴矜笑着搖搖頭,餘光瞥見女兒笑靨如花的模樣,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心中也寬慰了不少,“夢兒不似你懂事,常常是一哭二鬧,惹得我和你爹爹頭疼不已。”
傅羨好笑了笑,信件上描繪的傲然身影悄然躍至眼前,養得無拘無束的模樣,“其實挺好的。”
“天天被她鬧得頭疼。”裴矜顰眉微皺,不曉得傅枕夢是不是被什麼人絆住了腳程,現下還未到,“碧瑤,找小廝去尋尋姑娘,看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吩咐之時,一架車輿趕來。
看清車輿下掛着的烙牌,裴矜鬆了口氣。
車輿將將停穩,小廝還沒有來得及搬出馬蹬,探身而出的身影利落地提起裙襬,徑直跳下車輿,站穩後一路小跑過來。
看着她跑來的模樣,傅羨好有點兒失神,依稀記得自己離去時妹妹不過堪堪到孃親的腰側,如今都與孃親一般高了。
傅枕夢看清站在孃親身邊的身影,眼眸倏然亮起,“阿姐!”
傅好笑着握住她探來的手心。
“你啊。”裴矜指尖輕輕地點了下傅枕夢的額頭。
傅枕夢眨了眨水汪汪的杏眸,挽上了孃親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着,嘟囔道:“孃親不覺得那個頭面很好看嘛,女兒戴着多好看呀。”
“好看好看。”裴矜被她逗笑了,拿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買到了嗎?”
“當然。”傅枕夢下頜微揚,“我看上的東西,哪有買不到的。”
傅羨好聞言,莞爾一笑。
餘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神色不着痕跡地怔了下。
入宮參宴的朝臣夫人們,除了家中女眷外不得攜帶女入宮,是以碧瑤等人也都在宮門口等待。
傅羨好看到了離家前跟着自己長大的靜月,眼下抱着一襲鵝黃色的嶄新鬥篷,靜靜地站在碧瑤的身側,眸光對上時,靜月嘴角微微彎起,無聲地喚了聲姑娘。
裴矜眸光流轉間,見大女兒的目光瀲灩地望着外頭,循着她的視線看去,霎時明白了她在看些什麼,道:“你入宮後,她沒有別的地方去,思來想去我們就安排她去了夢兒房裏伺候着。”
“阿姐不要擔心。”傅枕夢挽住她的手,“雪青在我這兒,沒人敢給她臉色看。”
傅羨好抬眸,“雪青?”
傅枕夢“嗯'着點頭,忽而想起換名一事還沒有同她提過,頓了下,解釋道:“我房中的丫頭們的名字都是與色彩相關,是以雪青來我這兒後,我便給她換了個名字。”
聞言,傅羨好眼眸輕顫了下,回眸看了眼目光始終跟着她們的靜月,不疾不徐地頷了頷首。
靜月是個孤女,尚在襁褓之時就被人丟在蜿蜒河流邊,恰逢傅家女眷外出遊玩,彼時裝矜懷着傅羨好,心生不忍,就命人帶了回去養着。
後來再長大點,她就到傅羨好身邊跟着,靜月這個名字,還是羨好得知下人們都喚她妞兒,還不到圓桌案高的傅羨好跑到爹孃房中,搬來厚重的書冊,兩人翻着書冊一個字一個字的尋着,最終選定了靜月二字。
傅枕夢察覺到有那麼點點不對,遲疑地問:“阿姐,我這麼做,沒關係吧?”
“沒有。”傅羨好快速地斂下眸中的情愫,笑着搖頭道:“她到了你身邊,自是以你的喜好爲準。”
聽到兩人對話的裝矜不由得搖搖頭,笑着對傅枕夢道:“你以爲你阿姐跟你一般小孩子脾氣嗎。”
“那可不是。”傅枕夢笑意盈盈地挑眉,“我家阿姐最好了,纔不和我一般見識。”
傅羨好眼眸微彎。
身後的宮街又有其他府邸的車輿前來,此地也不宜久留,傅羨好便領着自家孃親和妹妹往百花苑的方向走去。
觀祺跟在身旁,神色不動聲色地凝起。
總覺得哪兒不對勁,若要細說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