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握手會上的笑得甜甜的歌姬,人前一口一個親愛的,可關起門來就罵說那羣死肥豬蹭老孃一手的汗。
當然令他驚訝的並不是因爲她是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而是沒想到她會說實話。
“每個人都不止有一張面具,”莉維爾特說:“面對自己的時候用一張,面對其他人的時候用另一張,只不過我面對其他人的面具比較多。”
“你今天好像很開心?”迦樓羅心裏微微一動。
每個人開心的表現都不一樣,有的人開心的時候會忽然變得話很多,有的人開心的時候反而更願意不說話,而有的人則會偶爾丟掉帶久了的面具。
少女向上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略微挺起發育得很好的胸膛,身體的曲線美得教人挪不開眼。
“啊……是的。算是解決掉一個大麻煩。”莉維爾特嘴角微微上揚,放鬆地眯了眯眼。
她側過臉瞥了一眼迦樓羅,忽然說:“你傷的很重。”
迦樓羅搖搖頭說:“這沒什麼!”
“沒什麼?”莉維爾特的語氣裏居然有幾分責怪的意味:“我看過你的檢查報告,手臂肌肉撕裂傷,兩個胸椎椎板骨裂,一根肋骨半骨折,頭皮撕裂縫了三針,還有皮下淤血說不定要手術,這也叫沒什麼?你是被一輛沙漠車撞過麼?”
迦樓羅低着頭說:“算是吧!”
“什麼叫做‘算是’?”莉維爾特不滿地說:“你就是傻,長得沒我高,還老跟人打架,打不過不知道跑麼,就算跑不了,說句服軟的話總行吧?沒兩把刷子,還非要充什麼英雄好漢,也怪不得別人看你不順眼!”
迦樓羅忽然憤怒起來:“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傻。就是因爲傻,纔會被某些人騙的團團轉,就是因爲傻,纔會爲別人的事被堵在巷子裏打!”
莉維爾特一愣,呆呆地說:“你是因爲我才被打的麼?”
迦樓羅臉上一熱,忿忿地扭過頭去。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是這樣!”莉維爾特誠懇地說。
迦樓羅故意不看她。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別生氣了好麼?”莉維爾特低下頭說:“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雖然不喜歡,但那場比賽對我來說很重要,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迦樓羅仍舊無動於衷。
凳子突然“譁”地退開,病牀咯吱一響,女孩半跪在牀緣上,按着枕頭湊了過來。
面對突然逼近的俏臉,迦樓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莉維爾特摸摸他的頭,柔聲說:“娃娃乖乖,疼痛都走開!”
一箭正中靶心。
迦樓羅默默地漲紅了臉,心裏又是甜蜜又是痛苦。
他太瞭解她是什麼樣的人。
每個人都有面具,而她對每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面具,尤其是對於男人。你若是個熱血衝動的少年她就表現的滿腹委屈楚楚可憐,你若是個遊戲高手她就是狂熱的遊戲迷,你若是不諳世事的純情少年她就是陽光而樂於助人的鄰家姐姐。
可即使是知道她騙人,他的心裏還是抱有一絲希冀,在這方面他倒不比別人高明多少。
“以前我摔倒的時候我阿媽總是這樣子,”莉維爾特輕聲說:“你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迦樓羅不禁點頭。
在他心裏的某個地方,一個黑色羽翼頭頂犄角的小人默默地豎起一根中指。
莉維爾特緩緩退後,然後站起來,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說:“昨天的事很對不起……我想幫你的,可是班裏的同學都在……我怕別人誤會!”
迦樓羅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我明白的!”
明白,他當然明白。像她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爲了他自降身份呢?
當他無助地困在鋼甲裏的時候,大家都對此視若無睹。
在大部分康德爾學院的學生眼裏他都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賤民,貴族家出生的孩子眼裏,賤民和實驗室裏的小白鼠沒什麼兩樣,只要觀摩和嘲笑就好了。至於小白鼠會不會哭泣會不會悲傷無助,那種事情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
可如果突然有人對賤民伸出手,那無異於表示自己也是個賤民,只有小白鼠纔會和小白鼠惺惺相惜。
莉維爾特開心起來——不管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表面上是這樣。
她說:“對了,明天晚上你有時間麼?”
“有什麼事麼?”迦樓羅問。
“明天是我的生日,”莉維爾特稍稍低下頭,“已經決定在學校裏舉行生日晚會啦,我已經提前租過了公館……”
迦樓羅譏諷說:“這算是某種邀請麼?”
“幫忙、是幫忙!”莉維爾特有些侷促地說:“畢竟是在學校裏,要請的人太多了,我怕到時候忙不過來!”
迦樓羅不禁愣住了。
莉維爾特低着頭不敢和他對視,看上去居然有些羞澀,臉頰上罕見地泛起誘人的紅,手指還不安分地捏着裙角。
這跟那個站在舞臺上高舉麥克風的火辣女孩反差太大,一時間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你要是覺得爲難的話就算了,”她猶豫說:“抱歉……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不應該再麻煩你!”
迦樓羅心跳漏了幾拍,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說:“不,我會去的!”
“真的?”莉維爾特眼睛一亮。
男孩跟女孩的目光稍一接觸,各自扭過頭去,兩個人繃着臉看向窗外。
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從窗外看去,康德爾廣場上人山人海,大家都極力望向南方,彷彿在等待着什麼。
一條筆直的鐵軌貫通南北,消失在遠方的沙地裏。鐵軌從無名區內穿過,直通廣場的邊緣。廣場上的人羣中立着兩具高大的鋼鐵巨人,肩抗炮筒,炮筒中填裝的並不是殺傷性的彈藥,而是迎賓用的禮炮。這是極高的禮遇,只有最尊貴的使臣纔有這樣的禮遇。
“要不……我先回學校了?”莉維爾特小聲說。
迦樓羅紅着臉嗯了一聲。
就在這個時候,極遠處突然出現一個黑點,快速地向着星都的方向逼近。
人羣歡呼起來。
隔着幾公裏就已經聽到了火車的嗚嗚聲。
龐然大物如巨龍一樣遊過,車頭出噴湧着粗壯的蒸汽柱,如果近距離觀看就會發現它的蒸汽熔爐外是一個金色的龍圖騰浮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