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管的大門已經被幾個打手堵住,緊張的氣氛籠罩着煙管大廳,沒有一個人敢出聲,那些普通的菸民們後悔剛剛沒有開溜,而現在只能自求多福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在陳真的意料之中,杜飛率先開口了:“哈哈,陳兄弟,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你。”
陳真也不想把氣氛搞得那麼緊張,收起剛纔一臉嚴肅的表情呵呵道:“只聽說杜大當家的是個梟雄,沒想到也是個大老闆啊,真讓小弟佩服。”
“兄弟過獎了,你也知道,這都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還有就是,如果陳兄弟不嫌棄的話,就叫我杜哥吧。”
杜飛走了過來,摟着陳真的肩膀,“走,咱們到裏邊說話。”
陳真稍微轉了下身子,不留痕跡的甩開杜飛的胳膊,指着孫美瑤說:“杜哥,這是我們山頭的二當家孫美瑤。”
杜飛上下望瞭望孫美瑤說:“聽說過,果然是條漢子。”
孫美瑤向杜飛抱了下拳,沒有說話。
“走走走,都裏面請。”杜飛很客氣的引領着陳真二人朝裏走去。
或許想起了大老闆的餘威,一旁的大鬍子見杜飛要走,馬上過去拉住他的胳膊哭道:“老闆,老闆我今個給你丟臉了,就饒我一次吧,下次絕對不會了。”說完就跪在了杜飛面前。
杜飛一臉憎惡加憤怒的表情,喝道:“滾開,沒看我正招呼客人的嘛。”
大鬍子知道見老闆的機會不多,當下不肯錯過,堅持不肯起來,跪在那裏接着求饒。
杜飛無奈,朝後面跟着的董德彪使了個眼色。
董德彪跨步過來,照着大鬍子就是一嘴巴子,把他扇的一頭撞在了地上,臉上當時就顯現出五道鮮紅的手印。
“沒眼力架的東西。”董德彪說完就抓住大鬍子的腳脖拖着往外走去,被拖着的大鬍子還在堅持的求饒着,只是有些含糊不清,也越來越遠了。
陳真對遭此報應的人沒有絲毫同情之心,跟着再次相邀的杜飛朝裏走去。
杜飛領着陳真和孫美瑤,在一大羣壯漢的簇擁下繞過一樁高高的圍牆,來到了貴賓區。和外面的大衆區不同的是這裏飄蕩着清逸的香氣,入鼻後讓人陶醉。
貴賓區房間的分佈和旅館差不過,都是一間挨着一間的客房,每間客房也都有門牌號。雖然這裏每個房門用的都是雙層實木製作而成,但畢竟是木門,再加上走廊過於狹窄,行人離着房門也就伸一胳膊的距離,所以沒走幾步,總能聽到嗯嗯啊啊的沉悶之聲。走了二三十步,連着聽了將近十次歡樂之聲的陳真才明白這裏不只是吸食鴉片的場所,還兼着青樓的行當。
想到青樓裏的生意,也讓陳真想起了去年在日本遇到的一個人。記得那時剛到日本軍事學校還不到一個月,人生地不熟的陳真在學校喫完晚飯就回到了宿舍。在空曠無人的宿舍打了幾套拳法後,想到自己就那麼一件大棉襖,以後換洗就沒得穿了,所以就決定出去買一件換曬的棉襖。可讓他犯愁的是自己從沒離開過學校,不知道賣衣服的市場在哪兒,但是自身要求還算潔淨的陳真又不得不買,左思右想之後,不善於同人打交道的他只能抱着瞎貓碰着耗子的心態去隔壁的宿舍找人。
陳真知道還有一箇中國人就住在隔壁的獨立宿舍,雖不知道那人爲啥經常白天趴在宿舍睡覺卻沒有長官管,但因爲同是國人,再加上那人和陳真年齡相仿,兩人見面總會聊上幾句,也算是熟悉。到目前爲止,陳真通過對方的自我介紹只知道此人姓張名雙喜,雖不是和自己同年出生,卻是同月同日生,在這個異土國地能遇到和自己同月同日生的人應該是一種很大的緣分了。陳真比張雙喜大三歲,按照中國的傳統張雙喜就叫陳真哥哥。
在張雙喜的帶領下,二人走了一刻鐘的路程來到一家皮貨鋪子,鋪子裏只有一位長相白白淨淨的年輕女老闆,牆上掛的盡是男式皮質大衣,樣式新穎大氣,張雙喜讓陳真去選喜歡的衣服,而他則和從進門後就一直盯着自己看的老闆娘神聊了起來。
詢問了幾件衣服的價格,陳真要求換個地看看,沒有其他原因,其一是陳真嫌這裏的衣服太貴,再就是從小到大一直穿棉質衣服的他怕穿不慣這種皮質衣服。
張雙喜剛纔一直對老闆娘誇這個鋪子各方面的好呢,現在要是不買件衣服就離開,這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嘛。張雙喜對陳真說道皮質衣服的各種好處,非得讓他在這裏選件不可,待無可奈何的陳真拉過張雙喜悄悄告訴他自己囊中羞澀時,張雙喜聽後不以爲然的說這是小事,準備替陳真付錢時,手卻掏在口袋裏摸索了一番不動了,原來是出來的急,把錢包落在宿舍了。張雙喜尷尬的朝着老闆娘笑了笑,老闆娘也是嫣然一笑,和張雙喜不同的是,老闆娘的笑容能勾魂。她把張雙喜叫到裏屋,說是可以先打個欠條。張雙喜和老闆娘進裏屋不久後,裏面就傳來嗯嗯啊啊的沉悶聲,屋外的陳真驚恐的不敢相信,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的聽到那種聲音。
一炷香的功夫後,張雙喜心安理得的把那件嶄新的灰褐色皮質大衣交給了陳真,這件衣服一直被陳真保留着。張雙喜在那年年末就回國了,臨走前和陳真在一家很上檔次的飯莊喫飯時曾說過這麼一句話:我爹是軍人,我回國後也是子承父業,以後有機會去東北的話記得找我!
“陳兄弟,到了。”杜飛的聲音打斷了陳真的回憶。
陳真點了點頭,望瞭望四周,院子裏這間房子的擺設很簡單,就一張大桌子和幾張椅子,牆邊的角落裏擺放着一口很不對稱的大缸。
現在屋裏只剩下陳真、孫美瑤和杜飛、董德彪,其他的隨從都被差遣到屋外候着。
杜飛手指座椅正要開口邀請陳真坐下,後者卻很不配合到搶先說道:“杜哥,我這次來貴地的目的你也應該清楚,因爲情況急,恕我不便在此就留。”
杜飛沒有立刻答話,短暫的沉默後,董德彪怒目吼道:“外地佬,知道這邊是什麼地方嗎?我們大當家的給你面子才邀你到這來,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對於董德彪這個人,陳真很是看不慣他那份狗仗人勢的架勢。陳真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毫不客氣的說道:“我和杜哥談話,有你這跟班插嘴的份嗎?”
董德彪哪裏受過外人這樣的侮辱,握緊拳頭就要欺身而上,在陳真旁邊站着的孫美瑤沒有絲毫猶豫,跨前一步與其對持着。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坐在太師椅上的杜飛喊道:“老二,住手,去給陳兄弟拿五百大洋來。”
董德彪不相信杜飛就這樣輕易的給對方那麼多錢,以爲自己聽錯了,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杜飛皺起眉頭,不耐煩的吼道:“發什麼愣,快去!”
過了一會兒,董德彪從隔壁的賬房拿出一袋子大洋來,不太情願的遞給陳真。陳真接過口袋掂了掂,隨後露出一個進入煙館以後真心的笑容。
望着陳真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董德彪心裏氣憤不已。
老成的杜飛面不改色的說:“陳兄弟,你的要求我也如你所願了,希望我的邀請你也儘快的考慮清楚。雖然我比你大了一輪的年輕,但耐心也不比你們這些年輕人好多少。”
“邀請我幹什麼?和你一塊賣鴉片嗎?”此時的陳真像一頭嗜血的野獸般,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杜飛。
杜飛一時被對方的眼神震懾住了,意識到鴉片這種東西是對方的逆鱗,也不再說話。
把錢遞給孫美瑤後,陳真向杜飛抱拳道:“杜哥,告辭了。”
杜飛緩過神來,從鼻孔裏嗯了一聲,“不送。”
氣鼓鼓的看着陳真二人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董德彪很不服氣的問杜飛:“大哥,爲啥就這樣讓他們走了呢?就算在這宰了他們也沒事吧?”
杜飛沒有接着說話,走到旁邊的臥榻躺上,進來一個妙齡少女取出一杆大煙槍,熟練的上油、加熱、點燃後送到他面前。
杜飛深深的吸了一口大煙,眯着眼睛享受了好一會才緩緩的吐出,爾後摟着那位少女把手伸進她本就不多的衣服裏摸索着,這纔對董德彪說道:“那外地小子是個真正的漢子,又沉穩冷靜,我是真想收到我麾下。知道雙河鎮的蘇富人吧,就是被那個外地小子一夥人弄的。”
董德彪聽了大喫一驚:“什麼?是他們一窩杆子做的?不都說是鎮上的老百姓忍受不了蘇富人的壓迫起來造反的嗎?”
“呵呵。”杜飛輕蔑的笑了笑,“這些傳言都是那個新任鎮長鬍友民組織的,不出我所料的話,胡友民應該是和牛頭山的那些人達成某種協議了?”
董德彪揉搓着自己的頭頂,突然猛地一拍大腦袋瓜說:“大哥,既然那個新任鎮長和牛頭山的土匪勾結,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告訴吳縣長啊,讓吳縣長去抓那個胡友民,然後以殺害鄉紳的名義去剿牛頭山。”
一向憨愚的董德彪能想到這個層面上已是不易了,想到這次肯定大當家想到一塊了,不禁爲自己剛纔的“聰明”洋洋得意,不過杜飛接下來的一句話就把他的心情打入谷底。
“不需要我們這麼多事,吳耀祖剛回縣城不久,等過幾天衆鄉紳去給他拜年的時候,他發現蘇富人沒去的話自然就詢問了,接下來我們坐山觀虎鬥就行了。”
……
在杜飛算計着他的小算盤時,縣大院裏別是另一番情景。
吳耀祖聽馬五說雙河鎮的蘇富人被胡友民和一股土匪處決後,氣的一下子摔碎手中的茶杯,怒道:“他孃的,一個外地佬聯合一羣土匪就敢動我的人,我看他們是喫了雄心豹子膽了,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就不知道古城縣誰大。”說着就要喊人裝備隊伍。
馬五一看這架勢慌忙阻止道:“哎哎,吳縣長別急,現在馬上就要過年了,也不差這一兩天。再說了,等年後其他鄉紳來給您拜年時讓他們出出錢,不是更省你心了麼。”
吳耀祖這才消停了下來,露出笑容指了指馬五說:“呵呵,你這小子有些頭腦哈,跟着老蘇真是虧了。等年後我就把那些不老實的土匪全部端了!”
馬五偷偷抹了一把緊張的汗水,看了看一旁還在那傻站着的獄卒問道:“你怎麼還沒走?”
那名獄卒可憐巴巴的望着馬五說:“你不是說我帶你見到吳縣長你就給我一塊大洋嗎,現在……”
沒等獄卒說完,馬五上去踹了他一腳,“瑪的,老子在牢裏面說什麼你們都不信,現在還想給老子要錢?!”連打帶罵的把獄卒趕了出去。
吳耀祖坐下端起重新沏的茶水抿了一口,說道:“馬五,你對那個胡友民瞭解多少?”
馬五心裏清楚吳耀祖爲什麼這樣問自己,當下也不敢隱瞞什麼,說道:“吳縣長,我是在街頭一次爭搶保護費時被胡友民發現的,被他帶走後他也沒把我怎麼着,還讓我當了個保安隊長,不過跟着他也沒什麼好處,後來遇到蘇老爺,蘇老爺出手大方,慢慢的也就疏遠了胡友民,跟着蘇老爺跑腿了。”
吳耀祖對馬五的直言不諱很是滿意,笑着問道:“還沒喫早飯吧?”
馬五有些尷尬的嘿了嘿,“肚子好多天沒進油水了。”
“自己去後廚選些酒肉吧,選完後讓廚子給你做。”
“哎,謝吳縣長。”馬五樂呵的屁顛屁顛的向後院跑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