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昇平靜靜的躺在稻草垛上。
他沒有絲毫的睏意,因爲今天他打算逃走。
已經準備好了乾糧,還有一小壺清水。他只能弄到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也足夠了。這不過是個小廟,不是深牢大獄。廟外面是最普通的城郊,不是天涯海角。
今天淨明早上去了一趟最近的圩邑,中午就興高采烈的趕回來了,也不過兩個時辰來回。淨明腳程也只是一般,一個時辰最多能趕十裏路。江昇平已經向他問明瞭方向,夜晚憑着星星指點方向,應當能趕到城裏。
至於進城怎麼辦,他也沒想好,畢竟一個在山上度過了童年和少年的小弟子,想象的俗人的生活很困難。不過,既然是想象,總是往好的方向想得多吧。
想想就要見到凡人的城鎮,還真有點小興奮呢。
睜大了眼睛,靜等着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聽旁邊一陣輕微的摩擦聲,淨明起身。
江昇平知道他又要去院子裏練武,只想等他離開自己走路,就聽淨明輕聲道:“江少爺,咱們一起去吧?”
江昇平一怔,便搖搖頭,道:“我不去了,你去吧。”就算他不想今天離開,也不想去那個院子,牆壁上的伏虎拳對他毫無吸引力,何況還有那件東西……
淨明道:“一塊兒去吧,我有些不懂得想要請教你。”
江昇平遲疑了一下,覺得若是不去,恐遭他懷疑,起身道:“也行。”
兩人偷偷摸摸起身,穿過院子,到了方丈室外。
淨明挽了挽袖子,道:“你等着,我進去一下。”說着要進室內。
江昇平拉了他一下,道:“別進去,裏面有點邪性。”
淨明笑道:“邪性什麼?我進去不止一次了。我有點兒東西放在裏面了,正要給你看。你等着,我去去就來。”
江昇平放開手,淨明跑進屋中。
站在院中,寒冷的夜風撲面,颳得兩頰生疼。但寒氣之中也有一絲清爽,呼入鼻端,順着重樓直入肺中,有一種洗滌腑臟的感覺。
抬頭往院中看去,遠處黑壓壓的有一處暗影,靠近院牆,被月光遺忘,彷彿深夜中匍匐的猛獸。
昇平一驚,退了一步,緊接着定睛一看,卻又不像是野獸,而是一件無生命的物體。再往前走兩步,一個從未見過的名詞浮現在腦海……
水井?
說來可笑,他從來沒見過水井。天心派不需要這東西,從小就辟穀的他更不需要這東西。最多最多,在天鬥觀後有一汪清泉,他有時會飲些泉水,那也是在嬉戲時偶爾爲之。
懷着幾分好奇,江昇平靠近井口。井沿大概到他的腰間,井上懸着轆轤,掛着一隻木桶。昇平搖了搖轆轤,把水桶搖下幾尺,往井底看去。
突然,背後一陣大力傳來,昇平重心不穩,往前傾倒!
前面,就是井口!
千鈞一髮的時刻,江昇平腿一頂,膝蓋重重的磕在井口,雖然痛徹骨髓,卻也阻擋了他的下墜,雙手撐住井口,身子勉強轉過半邊,往後看去。
背後一個人,正在死死的將他往井底壓去,月光從他背後照來,他的面上全是大片的陰影,本就有些扭曲的五官,顯得更加猙獰。
江昇平眼睛睜大,道:“是你?淨明?”
淨明雙手用力,一寸寸把他向井口壓去,道:“快去死吧,去死吧!”
江昇平用手支持着身體,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戳在石頭上,幾乎戳出血來,搖頭道:“你要……可是……爲什麼?”
淨明咬牙道:“什麼爲什麼?你這種廢物,爲什麼不去死?你應該和你的那個書童一樣,死在井底,雖然不是一口井,但主僕二人,殊途同歸。”
江昇平越發覺得世事離奇,驚道:“你說……書童沒背叛我?他被你殺了?”
淨明冷笑道:“別懷疑了,他確實背叛你。你這個蠢貨,連書童都看不住,剛一生病,書童就拿着你的包袱走人。那天下着好大雪,你的書童穿着你的衣服,揹着你的包袱,從院子裏走過,被我看見了。我還以爲是你,打了個招呼,結果發現是那小子。”
他說着,神色飄起一絲恍惚,道:“是啊,就在那一瞬間,我覺醒了。你和書童身材都差不多,只要換一身衣服,在不認識的人眼裏根本沒差別。我和你的身材也差不多。那小子換得,我換不得?當時我就把他推到井裏,搶走了他從你那裏奪走的東西。”
他的手驀地收緊,昇平的身子又往井口沉下去:“我要得到你的一切!憑什麼你的手光滑的比女孩子還好,我的手比老頭子還粗糙?憑什麼你只要答應寫信,就可以喫到白饅頭,我辛辛苦苦勞作,只能喫黃面窩窩?只要你去死,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那個書童,呸,竟然還留着你這個後患,難道做了那樣的事還留着主僕情分?我來讓你一了百了。”
江昇平身子漸漸往深處沉去,大聲道:“你要殺我,將來我父親拿錢過來,你能逃得了麼?”
淨明獰笑道:“要是你昨天說這話,我還有三分顧忌。可是今天我進了一趟圩邑,可把你的底細打聽清楚了。你不就是圩邑城裏面有名的敗家子麼?爹媽早死,由得你造,把偌大家產敗了個精光。這回是把祖宅賣了,帶着家當和僅有的書童背井離鄉。呵呵,什麼趕考,什麼濟陽大族,騙傻子去吧。你這樣的人,死了沒半個人給你出頭。”
江昇平低聲道:“原來是圩邑人啊……”
淨明道:“就算你敗光家產,就算你在老家人見人嫌,可是你還是世家子弟,你還有監生的功名,你還有賣祖產的幾百兩銀子。這些足夠了,我和你不同,我有志氣,有本事,什麼都有,只缺一個機會。我會替你好好活下去。你們江家有我這樣的人繼承香火,是他們八百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把江昇平往下按去,叫道:“現在,你去死吧!”
就在這一瞬間,江昇平一直曲着的膝蓋往上一頂,狠狠地頂在他肚子上,淨明慘叫一聲,力氣一鬆,江昇平立刻扭過手腕,反手將他手腕扣住,以一個過頂的姿勢將他從頭扔過,狠狠地往井裏摔進去。
這一招不是江昇平原本的武功,修道士除了練劍,很少練拳腳,更別說這中緊身格殺的小巧功夫。這是昇平現學現賣的伏虎拳,也是他悟性極高,用出來乾淨利索,一舉成功。
淨明尖叫一聲,往井底墜去。
江昇平看着他落下,心中一掙扎,千鈞一髮時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足踝。
淨明倒吊在井中,尖叫不止。
過了一會兒,江昇平將他一寸寸的從井底拽出,扔在雪地上。
到這時,他纔看清,淨明已經換上了俗世的衣服,除了光頭以外,竟然做了貴公子的打扮,果然是煥然一新。那個大包袱,就擱在院子裏。
把一整個人提出來,昇平也耗費了很大體力,坐在井口默然不語。淨明趴在雪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喘氣道:“你——你竟然救我?”
江昇平啞聲道:“滾吧。”
淨明懵然道:“你……你不殺我?”
江昇平道:“你不是想當江少爺麼?儘管去吧。那是我看也懶得看一眼的身份,你既然這麼喜歡,就讓給你了。”
淨明臉色漲的通紅,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別後悔。沒了江公子士人的身份,你根本混不出來。連田間老農都比你高貴些。”
江昇平道:“你不懂。現在滾吧。從我眼前消失。”說着揮了揮手。
淨明爬起身來,走了幾步,伸手又去拽那個包袱。看了江昇平一眼,訕訕地把手放下。
江昇平本不在意俗世的東西,但想到剛剛他提到的銀子,心中一動,暗道:“聽說在俗世生活,銀子就和靈石一樣重要。倒也不可全丟了。”便道,“銀子留下,剩下的你拿走。”
淨明沉着臉,從包袱裏掏啊掏,掏出幾錠銀子來,再掏時,已經是一臉痛惜。江昇平看他一臉難受的樣子,心中實在鄙夷,道:“好了,你可以滾了。”
淨明一言不發,拿起包袱跑出院門。
昇平看着他的背影,默然無語。
冷風一吹,一個悠悠的聲音道:“好一個聰明伶俐的天心掌門弟子,怎麼險些命喪在宵小之手?”
江昇平只覺得怒氣上頭,喝道:“怎麼又特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