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周死去的那剎那, 站在薄聞時身後的時樂,心口陡然一痛。
他雙腿發軟,跌坐在地上, 那張小圓臉上, 臉色慘白。
疼痛感是最先從心臟處傳來的, 緊接着, 如同會蔓延般, 溢到四肢。
時樂的視線都有點模糊, 他抬頭,看着前方薄聞時的身影。
“老公。”
時樂的聲帶發啞:“我,我有點疼。”
原來,惡靈真的是相生相息, 蘇周死了,他好像也活不了。
握着劍的薄聞時,捕捉到身後的聲音, 那雙原本清冷無慾的眼睛, 驟然間有了光彩。他身形僵着,在清醒過來的瞬間,幾乎失去了回頭的勇氣。
“疼。”
時樂又小聲叫了一聲。
薄聞時徹底繃不住, 轉身跑向時樂。明明只有幾步路, 他卻跌跌撞撞差點走不穩。
“寶寶。”
薄聞時將他摟進懷裏,散了神格護住他,可這種時候, 他的神格給的已經晚了。
有血從時樂嘴角滲出來, 薄聞時紅着眼睛,想要給他擦去。
“寶寶,不怕。”
薄聞時緊擁着他, 渾身都怕的發抖:“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是東嶽大帝,他現在只想要救下他心尖尖上的小孩兒,可爲什麼,爲什麼那麼難。
“我不怕。”
時樂回抱着他,身體越來越無力,他努力睜大眼睛,想再看看薄聞時。
“老公,我可愛你了。”
時樂身上發冷,他本能的貼着薄聞時,想能夠暖和一點兒。
兩輩子了,他太壞了,不管是東嶽還是薄聞時,在最後,都要被他給攪的這麼崩潰絕望。
有太多的話,時樂想一句句跟他說。
讓他好好活着,讓他最好還是把自己給忘了,或者實在不行,他就去修個無情道,像他倆從來沒有遇見過一樣,再做回那個高高在上的東嶽大帝。
可他現在沒有力氣說話。
時樂委屈的不行,把臉埋在薄聞時的懷裏,抬都不想抬了。
“寶寶,堅持住。”
薄聞時還在嘗試着用神格護着他,可效果甚微。
“對了,還有那半顆妖丹……”
薄聞時突然想到了妖丹,他低頭,額頭跟時樂的額頭相抵,檢查着他的全身。
在時樂的心臟處,半顆妖丹還在挺着,此刻,正在發着光,明顯是在爲時樂提供着最後的生機。
“崽崽!!!”
“樂樂!”
就在薄聞時檢查着妖丹時,羅澧帶着時賀雙雙趕了過來。
在他們身旁,還有卡卡。
薄聞時的結界,時效原本就在減弱,像羅澧跟時賀這樣的大妖,要進來並不算完全沒路。
“哥哥!”
卡卡看到狀態不好的時樂,飛奔着跑了過去。這一次,他沒有再躲着薄聞時。
時賀身上有舊傷,只有在不知山上才能好好養着,可如今爲了他的崽崽,他沒有任何遲疑,跟着羅澧一塊兒趕來。
薄聞時抱着時樂,而時賀跟羅澧跪在時樂面前,看着嘴角滲血的小崽崽,心疼的恨不得代他承受。
羅澧甚至想把最後半顆妖丹,也刨出來給他。
被擠到一旁的卡卡,看看絕望的幾人,又看看虛弱的時樂。
“我,我可以救哥哥。”他大聲說道。
話音落,所有人的眼神都鎖定在了他身上。
“你說什麼?”
薄聞時死死的盯着他,顫聲問道:“你能救他?”
“能的。”
卡卡在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感應到出了什麼事,所以,他對接下來要做的事,很清楚,也很清醒。
“我要跟哥哥用一個身體。”
卡卡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他指了指時賀跟羅澧:“你們各刨出來半顆妖丹,讓,讓他……”
卡卡小心翼翼又點了下薄聞時,這才繼續道:“讓他把你們的妖丹糅合,把哥哥的魂魄放進去。”
“然後,從妖丹裏就能再生出來一個哥哥了。”
“好。”
情況和時間都緊迫,薄聞時還有時賀和羅澧全都按着他說的做,連質疑都未曾質疑。
羅澧留在時樂體內的妖丹,被取出來。原本因爲下山,身體已經隱隱喫不消的時賀,強行跟着刨去半顆妖丹後,直接吐了口血後,昏倒在羅澧懷裏。
“東嶽,接下來靠你了。”
羅澧將時賀摟住,把妖丹送到薄聞時眼前。
薄聞時偏過頭,直接將懸空的燃魂燈拆開,要了箇中間普通的燈瓶。
他將妖丹裝入,運用掌心火,並着自身神力熬着。在妖丹融成透明的形狀後,取出時樂幾欲破碎的魂魄。
魂魄離體,卡卡沒有任何猶豫,佔據了時樂的身體。
身爲時樂的心魔,他和時樂的身體,說白了原本就是一體。
時樂魂魄被妖丹包裹着,滋養着,不再受到侵害。
可卡卡卻不一樣,他承擔了和惡靈同死的代價。
“哥哥。”
佔據了時樂身體的卡卡,看着放了時樂魂魄的燈瓶,眷唸的叫道:“我這次不壞了。”
他以前慫恿着時樂去做壞人,現在,他一點兒都不想變壞了。
心魔是沒有任何兄弟姐妹的,所有人都厭惡心魔,只有哥哥,從前沒有傷害他,現在,還把他當做弟弟疼。
他不是孤孤單單的壞心魔了,他是時樂的弟弟,卡卡。
惡靈的逝去,是化作黑霧,散於世間。
有黑霧消散,但在被風吹走的瞬間,地上吭哧吭哧游過來的一尾小魚,捉住了他。
薄聞時沒能留得住卡卡。
惡靈沒了。
這世上再不會有什麼惡靈時樂,也沒有心魔卡卡。時賀和羅澧的妖丹,並着薄聞時的神力,最後誕生出來的,只會是隻純正的小妖怪時樂。
“他的記憶,還會有麼?”羅澧忽然對着薄聞時問道。
如果新生的崽崽,沒有了記憶,那薄聞時是真有點慘。
他自家崽不管有沒有記憶,都會認他跟時賀這倆爹。
薄聞時就不一樣了。沒了記憶,時樂會怎麼對薄聞時,還真不好說。
“他會記得我。”
薄聞時語調低沉,他垂眸,看着燈瓶裏的妖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洗腦自己,又重複道:“他一定會記得我。”
“行,記得就記得吧。”
羅澧伸出手:“把瓶子給我,我帶崽崽回山上。”
薄聞時沒給,他起身:“我隨你們一塊兒回去。”
不知山那種地方,的確是最適合時樂的。他現在不想離開時樂半步。
臨走時,薄聞時瞥見了地上黑色的小魚,他怔了怔,旋即將小魚收入長袖,跟着帶出去。
極惡之地外。
崔判官跟黑白無常還在入口,看到薄聞時他們出來,崔判官的目光搜尋了一圈,懵了。
“大人呢?”
範無救跟謝必安等的也是他們大人。他倆對東嶽大帝,不像崔判官那樣,是東嶽的粉,所以,他們只記掛着他們大人。
“樂樂出了點事,現在我只留住了他的魂魄。”
薄聞時這話一出,範無救和謝必安,連帶着崔判官都愣在了原地。
大人進去不過小半天,爲什麼就只剩下了魂魄?!
“那大人的肉身呢?”
“他再次誕生之際,會重新擁有肉身。”
即便得到了這個回答,所有人心口也都是堵的不行。
再次誕生的大人,還會是他們原本的大人麼?
薄聞時沒再多說,跟着羅澧他們離開。
回去的時候,他們是坐着白鶴回去的。臨來前,被崔判官通知過的羅澧,就料到了會發生什麼,所以給白琅送了個口信。
大白鶴展翅高飛,以最快的速度,抵達不知山。
不知山的山後,有一株靈樹,也正是這株靈樹,在不斷的爲不知山輸送着靈氣。
薄聞時將燈瓶掛在靈樹上,在兩者之間建立了輸送通道。妖丹滋養着時樂的魂魄,靈樹護着妖丹。
“好了。”
羅澧看着妖丹,開口道:“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等待。”
按理說,只要時樂的魂魄得到充分的修養,那用不了多久就會再次誕生。
薄聞時“嗯”了聲,順帶把袖中的小魚,放在了靈樹後的小水溝裏。
羅澧把時賀抱回了木屋裏,崽崽的事情暫時解決了,他也要閉關,爲時賀療養身體。
“薄聞時,崽崽就靠你守着了。”
薄聞時點點頭,目送着他們離開後,坐到了樹下。閉上眼睛開始打坐。
時樂的魂魄在樹上。
而他,在樹下。
這情形,一如當年他們的初見。只不過這次,他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夠等到從樹上掉下來一個好看的少年來。
白琅看着這一幕,良久,沒說任何話。
“破崽子,快點回來。”他在心裏輕聲道:“以後給你代購漫畫,我不收你那麼多代購費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羅澧跟時賀在閉關,薄聞時倒是讓白琅爲他取回了電腦,他把公司裏的事安排下去,爲自己騰出了時間。
陸安,蘇狐,都知道了時樂的事。
他們都趕過來看時樂,蘇狐的肚子已經顯懷了,身爲精怪的狐狸崽崽在母親肚子裏一般都待不了太久。
蘇狐摸着肚子,看着樹上的妖丹,眼圈紅着。
“樂樂,你可是說了,要給我的小狐狸崽崽當乾爸。”
“他出生的時候,你這個乾爸,可一定要親自抱抱他。”
陸安帶着司曄來的,司曄半邊臉上的痕跡,已經不見了,是時樂給調配的藥有了效果。
他們倆看着妖丹,也都不好受。陸安吸了吸鼻子,跟時樂彙報道:“大人,我現在把各種事情都打理的很好,咱們每天都在進賬,用不了多久,我們肯定都會有錢的。”
“大人,你快點回來。”
薄聞時由着他們來探視着時樂,但沒讓他們來的太頻繁。
又過了許久。
薄聞時還是沒回公司,他每天只遠程處理一些事,其他大部分的事都找了專業的代理人去做。
他在不知山上,專心的等着他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