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陳蝦子被毛二鬍子一味朝死裏算,弄的他酒也沒得喫,肉也沒得喫,恨如頭醋。趁空向陳正公說道:“阿叔在這裏賣絲,爽利該把銀子交與行主人做絲。揀頭水好絲買了,就當在典鋪裏;當出銀子,又趕着買絲;買了又當着。當鋪的利錢微薄,像這樣套了去,一千兩本錢可以做得二千兩的生意,難道倒不好?爲甚麼信毛二老爹的話放起債來?放債到底是個不穩妥的事,像這樣掛起來,幾時才得回去?”陳正公道:“不妨。再過幾日,收拾收拾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日,毛二鬍子接到家信,看完了,咂嘴弄脣,只管獨自坐着躊躇,除正公問道:“府上有何事?爲甚出神◆毛二鬍子道:“不相幹,這事不好向你說的。”陳正公再三要問,毛二鬍子道:“小兒寄信來說,我東頭街上談家當鋪折了本,要倒與人,現在有半樓貨,值得一千六百兩,他而今事急了,只要一千兩就出脫了。我想:我的小典裏若把他這貨倒過來,倒是宗好生意。可惜而今運不動,掣不出本錢來。”陳正公道:“你何不同人合夥倒了過來?”毛二鬍子道:“我也想來。若是同人合夥,領了人的本錢。他只要一分八釐行息,我還有幾釐的利錢。他若是要二分開外,我就是‘羊肉不曾喫,空惹一身羶’,倒不如不幹這把刀兒了。”陳正公道:“呆子,你爲甚不和我商量?我家裏還有幾兩銀子,借給你跳起來就是了。還怕你騙了我的?”毛二鬍子道:“罷!罷!老哥,生意事拿不穩,設或將來虧折了,不夠還你,那時叫我拿甚麼臉來見你?”
陳正公見他如此至誠,一心一意要把銀子借與他。說道:“老哥,我和你從長商議。我這銀子,你拿去倒了他家貨來,我也不要你的大利錢,你只每月給我一個二分行息,多的利錢都是你的,將來陸續還我。縱然有些長短,我和你相好,難道還怪你不成?”毛二鬍子道:“既承老哥美意,只是這裏邊也要有一個人做箇中見,寫一張切切實實的借券交與你執着,纔有個憑據,你才放心。那有我兩個人私相授受的呢?”陳正公道:“我知道老哥不是那樣人,並無甚不放心處,不但中人不必,連紙筆也不要,總以信行爲主罷了。”當下陳正公瞞着陳蝦子,把行笥中餘剩下以及討回來的銀子湊了一千兩,封的好好的,交與毛二鬍子,道:“我已經帶來的絲,等行主人代賣。這銀子本打算回湖州再買一回絲,而今且交與老哥先回去做那件事,我在此再等數日,也就回去了。”毛二鬍子謝了,收起銀子,次日上船,回嘉興去了。
又過了幾天,陳正公把賣絲的銀收齊全了,辭了行主人,帶着陳蝦子搭船回家,順便到嘉興上岸,看看毛鬍子。那毛鬍子的小當鋪開在西街上。一路問了去,只見小小門面三間,一層看牆,進了看牆門,院子上面三間廳房,安着櫃檯,幾個朝奉在裏面做生意,陳正公問道:“這可是毛二爺的當鋪?”櫃裏朝奉道:“尊駕貴姓?”陳正公道:“我叫做陳正公,從南京來,要會會毛二爺。”朝奉道:“且請裏面坐。”後一層便是堆貨的樓。陳正公進未,坐在樓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懷茶來,喫着,問道:“毛二哥在家麼?”朝奉道:“這鋪子原是毛二爺起頭開的,而今已經倒與汪敝東了。”陳正公喫了一驚,道:“他前日可曾來?”朝奉道:“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還來做甚麼!”陳正公道:“他而今那裏去了?”朝奉道:“他的腳步散散的,知他是到南京去北京去了?”陳正公聽了這些話,驢頭不對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陳蝦子回到船上,趕到了家。
次日清早,有人來敲門,開門一看,是鳳四老爹,邀進窖座,說了些久違想唸的話,因說道:“承假一項,久應奉還,無奈近日又被一個人負騙,竟無法可施。”鳳四老爹問其緣故,陳正公細細說了一遍。鳳四老爹道:“這個不妨,我有道理。明日我同秦二老爺回南京,你先在嘉興等着我,我包你討回,一文也不少,何如?”陳公正道:“若果如此,重重奉謝老爹。”鳳四老爹道:“要謝的話,不必再提。”別過,回到下處,把這些話告訴秦二侉子。二侉子道:“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門了。這是你最喜做的事。”一面叫家人打發房錢,收拾行李,到斷河頭上了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