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風雨總能傳來消息。
陸景穿着一襲螭虎袍,隨風走在浩浩蕩蕩的山川雲霧之間,宛若謫仙人。
曾經立國又亡國,脊柱也被天柱壓塌的牽牛人慕容垂也漫步虛空中。
陸景有風雨相伴速度極快,偏偏這農夫打扮的慕容垂卻能輕而易舉的走在他的身旁。
“風雨來信,無人鄉中妖氣驚人,但卻未有元氣擾動,重安王似乎又啓程了,這倒是一件怪事。”陸景神色中有些擔憂,卻不知是在擔憂重安王,還是在擔憂南風眠。
慕容垂平日裏似乎言語極少,聽到陸景與他說話也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越過羣峯,雲霧之下又是一處大山。
水寒江靜,滿目青山。
二人載同一片月而來,卻各有思緒。
陸景心中總是擔憂南雪虎所夢,擔憂有朝一日南風眠真的會身首異處,繼而提着自己的頭顱前來找他。
齊國是個惡孽之地,齊淵王已然在那裏建起一座白骨宮殿,建起一座血池,他只需再建起一座亡魂府,也許就真如他所謀劃的一般,成爲真正能一搏大閻羅之位的人物。
陸景很想直接去安府一趟,但他曾殺齊國太子古辰器,若是南風眠無事,陸景因爲擔憂貿然入齊國,只怕最後他與南風眠都要命喪其中。
正因如此,陸景纔會聽從慕容垂的建議,走一遭太昊闕,去尋一尋陳玄梧,藉着太昊闕的道,看一看南風眠的果。
“如果兄長真有危險,我就再顧不得許多,到了齊國安府,那日我在太玄京宮中悍然向崇天帝出劍所得【登雲梯】也許能夠保住兄長性命。
只是,登雲梯上只可登一人,用了登雲梯,我又該如何脫身?”
陸景乘風而行,時不時破開雲霧,就如同魚翻藻鑑,點菸汀,說不出的飄逸出塵。
太昊闕中。
陳玄梧披着寬大的道袍正愁眉苦臉的坐在巨大的太昊相掌心中。
他一手撐着下巴,一手自掐指節。
“天下生變,許多隱世的老妖孽都將現世,真武已顯,佛陀在世,爲何偏偏大星君仍然不知所蹤,大星君不出,我何時才能離開這太吳闕,去一遭太玄京?”
“呸,太玄京中那崇天帝屬實不是東西,陸景與他反目,我也不去那太玄京了!”
“只是煙柔姑娘還在太玄京蒔花閣中,我如果想去看她又不得不去京城。”
陳玄梧想到這裏就越發傷神了。
“不過,我可以先去遠山道太華山看一看陸景,再去蒔花閣看一看煙柔姑娘。”
只怕蒔花閣的煙柔姑娘從不曾想過,不過是一場逢場作戲,心思單純的陳玄語卻足足記了一年有餘。
太昊相下,兩位年老的道人原本正在太昊觀中研習太昊道典,觀中霧氣嫋嫋,和其餘凡世道觀無異,但卻唯獨沒有不曾供奉神像。
偌大的太昊闕,實際上只有一尊神像,便是山嶽一般矗立在這裏上千年的太昊星君相。
“玄梧卜算之道越發精進,已經不輸你我,可偏偏算不到自己心中牽掛者的蹤跡命運,這是美中不足。”其中一位頭髮斑白,黑色道袍的的老道人皺着眉頭,望着西邊沉浮的雲氣。
“師兄,你焉知這是禍非福?”另一位灰色道袍的道人卻徐徐搖頭。
“人世坎坷,潮水湧動間不知有多少人敗亡在俗世人情中,尤其是如今又一場大劫將至,身在太吳中不理事,不觀人情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黑道人聽到灰道人這般說,側頭想了想也兀自點了點頭。
世間事多是人情事,有這太昊相在此,只要凡間不滅,太昊闕總不至於崩塌。
“不過便如你所言,這世間無常,前些日子玄語這孩兒又說他夢到太吳相頭頂上長出了一顆梧桐樹,樹上枝繁葉茂不說,還長了一顆金燦燦的果實,十幾日後,太吳頭上真就長出了一棵小樹,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黑道人嘆了口氣,耷拉下來的眼皮重愈千斤,彷彿下一刻就會蓋住那雙無神的眼睛。
“那是道果樹!”灰道人自若的神情終有變化。
太昊闕中倘若長出一枚道果,必成衆矢之的。
到了那時,陳玄梧尚且年輕,他們二人早已經年邁,不知是否能夠保下太昊闕。
“你我自認隔絕世間一切情緣,可數次靈潮之後,你我卻越發羸弱,眼見靈潮將至也越發無力。
倒是玄梧在這凡俗之間還有一位好友,到了那時,景國公也許能出手相助。”灰道人低聲言語。
黑道人抬頭看向霧氣縈繞的太昊道觀,只覺得這昔日能夠與大雷音寺比肩的道統,如今卻越發破敗。
禍患來臨,他們只能仰仗他人。
“世事無常。”黑道人想了良久,這才道:“太華山上的陸景不惜數萬裏之遙來我太昊闕,自有所求。
道果樹自有其緣法,也已經吸引衆人前來。
一求換一求乃是因果之道,如今就看能否算到了。”
兩位道人低聲言語。
太昊相掌心,陳玄梧還在苦思冥想廣大的天空中爲何不見太昊。
道宗白雲渺與孔凡結伴而行,也來了這太昊闕。
巨大的太昊像底下還有一座小鎮。
小鎮房舍大多青磚綠瓦,配上長了青苔的石板,再配上濛濛雨霧,一副江南水鄉的模樣。
白雲渺乃是燭星山大聖,修爲比起當日在河中道又精進許多,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太昊相之下元氣也要厚上許多。
“白姐姐,宗主讓我跟你去這太昊闕,也不知所爲何去。”
孔凡看着遠處直入雲端的太昊相,只覺得這世間可真是有太多奇異所在。
那閃着光輝的巨大雕像雖是死物,可也庇護着山下這一鎮之民。
這些小民少災少病,頭髮烏黑亮澤,周身氣血充盈,屬實稱得上健康二字。
“倘若天下之民衆人人如此,一旦修行起來,便是事半功倍,又能多誕生許多天資不凡之輩。”
孔凡心中自言自語。
“世間人物強橫,明玉京也不至於那般遮蔽天地,人間兩座朝廷也不至於那般水火不容,也許兄長......”
孔凡莫名有些傷悲,她想起自大秦入大伏,受大秦大公孫之命,來殺重安王士子虞東神卻不得,已經亡命於大伏疆域的自家兄長孔梵行。
少女所思終究太淺。
她不明白人間與天上之爭,並非簡簡單單一個“凡俗之民興旺”便能解決。
也不明白兩座朝廷之水火不容,也並非全是明玉京的因果。
白雲渺與孔凡走在鎮子裏,越靠近了太吳相,越覺得仙人居所亦不過如此。
所謂望山跑死馬,遠看那巨大的太昊相就已然高大非常,可越是靠近,只覺這尊雕像實在太大,大如山川,神祕非常。
二人正要進到鎮子裏,遠處又走來兩道身影。
白雲渺與孔凡仔細看去。
是兩位僧侶。
這兩位僧侶眉清目秀,看起來大約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
走在前面的僧人穿着一身白色僧袍,潔白無瑕的僧袍與霧氣相映成趣。
霧氣繚繞之間,白色僧袍上竟有密密麻麻的經文若隱若現。
而另外一位僧人身軀瘦弱,面色潔白,比起白色僧袍的僧人還要更秀氣些。
若陸景在此,一眼便可認出此二人乃是大昭寺佛子神秀和尚與他身旁的小沙彌澄慧。
“師兄,你我又偷偷下山,被釋怒主持知曉了,只怕他又會生你的氣。”
澄慧和尚聲如蚊呢,聽起來有些膽怯。
神秀和尚卻渾不在意。
“釋怒釋怒,師尊取了這法號自然不是浪得虛名。
而且他鑽研大藏經七十三年,現在正是突破的關頭,只怕沒個三月五月無法出關,此時不浪更待何時?”
神秀和尚呲着牙笑,牙齒如玉一般潔白。
“你是不知這觀下鎮那道名喫,名爲魚竈面,據說乃是用青魚的魚鱗、魚鰓、魚肉以及青魚粘液煎煮而成,風味十分獨特。
曾有“一碗魚竈面,王爺下馬來”的美名,你可知這王爺是哪一位王爺?”
“大伏只有兩位王爺。”澄慧回答道:“不是那重安三州的重安王,就是魏地的異姓王魏玄君。”
神秀和尚得意搖頭:“非也非也,在重安王橫下天戟,吞併諸國之前,這人間的王爺可多了。
在這觀下鎮下馬的王爺並非是重安王,而是燕國的王爺慕容垂。
後來燕國滅去,他又在廢墟上建起南燕國,只可惜被歸順大伏的魏君滅國。”
澄慧和尚眨了眨眼睛,令一個亡國之君下馬喫麪,竟也能流傳數十年之久?
神秀和尚與陳慧似乎心意相通,他彷彿猜到陳慧心中所想,站定身子轉身敲了敲澄慧的額頭。
“那個時代人傑輩出。
魏玄君、秦國劍神、慕容垂、大梁王、南詔國君、西域樓蘭王、齊國劍聖、大秦劍神、朱國相國......也就是如今的齊淵王......有名有姓者數十人。
只是這些人的光輝,都被重安王遮掩。
重安王橫壓一世的名頭並非來自虛無。
可哪怕如此,魏君、慕容垂一流仍然是蓋世的英豪。
慕容垂騎馬過太昊闕時,還是前燕國的王爺,一身修爲只怕已經初窺大天府,他是真正的人仙,巔峯之時能攔明玉京之樓主。
若無魏君,若無天柱斷裂,慕容垂倘若在世,靈潮起,人間又會多一位人生無漏的大天府。”
神修和尚娓娓道來,陳慧聽不太懂,便問道:“與釋怒主持相比,這位慕容垂如何?”
神秀和尚哈哈一笑:“釋怒主持在上一次靈潮中也是跌了境界的,如果能補全境界,又能夠修成大藏法身,大約可以與被天柱壓塌脊樑的慕容垂一戰。”
他說到這裏,又想起了什麼,繼續說道:“不過主持還有一件崇天帝賜下的至寶,就是那九條僧伽黎,也能起到許多助力。”
澄慧和尚這才明瞭過來,認真點頭:“原來曾在這裏下馬的王爺這般不凡。”
神秀和尚吞了吞口水:“莫說其他,趕緊去喫一碗魚竈面。”
白雲渺、孔凡修爲俱都不俗,尤其是白雲渺,她雖然未曾修成星宮,卻也已經映照九顆星辰,再差一步便是七境巔峯。
兩位和尚你一言我一語,說起話來全不遮掩,自然被她二人聽去。
孔凡心中覺得甚是奇怪。
“那白色僧袍的年輕和尚一副出塵之姿,便如同凡間的佛子,怎麼嘴裏全然是破戒之語。”
魚乃是葷腥,喫魚自然是破戒。
白雲渺卻認出了二人。
“是大昭寺的神秀佛子。”
孔凡好奇問道:“白姐姐認識這兩位僧人?”
白雲渺點頭。
“在河中道時,陸景先生曾經在破敗的長柳城中獨身迎數百龍屬。
少年鬥猛氣,怒發斥真龍,他改名長柳城爲葬龍城,寫下斬龍檄文,邀請四方無畏猛烈豪雄前去斬龍。
我與這位神秀佛子都曾經應檄文,前去葬龍城中。”
孔凡頓時肅然起敬,她對那位享譽世間的陸景先生聞名已久,心中也有敬佩。
能夠相助陸景先生在河中道斬龍......孔凡對這兩位酒肉和尚頓時多了些敬重。
目送神秀和尚和澄慧進了賣魚竈面的鋪子,白雲渺與孔凡不貪食,橫穿了這觀下鎮,繼續向着太昊像走。
離了觀下鎮,走入茂密的林間,霧氣就多了起來。
白雲渺與孔凡本欲運起元氣,氣血,御風而行,卻發現本來輕盈的身子自進了林子開始,就越發沉重了,尤其是其中的元氣就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制,竟有序、緩慢的湧向了太昊神像,二人運起神通,天地間好似自有一座高
山,壓得他們無從離地。
“太昊闕不愧是曾經與真武山、大雷音寺齊名之地,太過玄妙,我將要踏入照星九重,凝聚星宮,可若是太昊不允,我亦不可飛抵太昊闕。”
白雲渺喃喃自語,孔凡未曾來得及感慨箇中玄妙,指着極遠處的太昊神像道:“白姐姐你看,這些氤氳的元氣,都湧向了那太昊神像的頭頂。”
太昊神像頭頂元氣渺然,如仙境一般。
白雲渺修爲高深,極目眺望而去,竟看到金光燦燦的神像頭頂上竟然有一抹綠意搖曳。
“什麼東西竟敢在太昊頭上紮根,甚至生出軀幹?”
白雲渺不明所以,孔凡本是五色孔雀出身,比白雲渺這條白蛇更得天地親近,此時哪怕她修爲不如身爲燭星山大聖的白雲渺,這隻孔雀卻隱約覺得太昊像頭頂那一抹綠色似乎在孕育着了不得的寶貝。
“嘖嘖嘖,太昊闕真是名門,這等孕育寶貝的根苗不加遮掩,就這般任其暴露於世間。”
孔凡心生好奇,只覺得周遭的元氣化作一縷縷微風,直飛入太昊像,再加上週遭應運的霧氣,只覺得那剛剛長出來的嫩綠越發玄妙了。
她看得出神,不曾發覺白雲渺的眼神已然從太後神相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這位燭星山大聖仔細看着孔凡,眼中分明有幾分驚異。
因爲她看到當孔凡看向太昊像,身後隱約泛起五彩的光輝,光輝似乎有方向,竟然與如風的元氣,飛向了遠方的綠芽。
“嗯?”白雲渺似有所覺,他忽然想起宗主大人來。
“宗主大人平白讓我與孔凡來了這太昊闕,卻不說來由......”
白雲渺隱約明白了些什麼,上前拉了拉孔凡的衣襬。
“不如......我們也去那太像頭頂看一看?”
孔凡有些遲疑。
“這星君像乃是太昊闕道統所在,豈能容我們輕易上去?”
她話語剛落,周遭紛亂的元氣瞬息之間變得井然有序,微風似乎不再吹拂,散落在林間的霧氣也驟然消散,露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白雲渺笑了笑,對孔凡說道:“也許......你與太吳頭頂上的寶物有緣?”
孔凡怔然。
神秀和尚身穿一襲白色僧袍,脖頸上帶着一串白色僧珠,雖然看起來年輕,卻自有出家人出塵不染的氣魄,看起來有些高僧的模樣。
可此時此刻,他卻不顧那面鋪衆人異樣的目光,埋頭大快朵頤。
一碗分量不少的魚竈面不過幾口就被他掃入肚中。
“掌櫃,再來一碗,多熬些魚竈,我另付銀兩。”
澄慧則與神秀和尚不同,他小口小口的喫着面,又將碗中的魚肚挑揀出來,放入神秀和尚的碗中。
神秀和尚似乎已經習慣澄慧陪他前來開葷,卻又並不喫肉。
澄慧爲他挑揀一塊魚竈,他便喫去一塊,十分嫺熟、心安理得。
“什麼酒肉和尚。”
恰在此時,店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那聲音頗有些不屑,似乎鄙夷於和尚犯戒。
神秀和尚與澄慧自然聽到了,澄慧頓時滿臉緋紅,他不敢抬頭去看說話的人是誰,深埋起頭來,羞愧難當。
神秀和尚大咧咧又喫下一口魚肚,搖頭說道:“佛法五戒,可並無不可喫肉。”
魚竈面鋪中,走進一位少女來。
那少女氣息沉穩,長髮落肩,頭上一隻簪子卻分外華貴,身上的衣裙也分外華麗,裙襬上還繡着雲裳仙子,袖口又點綴着碎葉冬青短紋,只怕不談布料,光是這工藝便是十分難得。
“佛門五戒,確實不禁肉食。
那少女緩步前來,也在一處無人的桌案前落座又仔細看了神秀和尚與澄慧一眼:“可你這白衣僧人身上卻分明帶着些業障,雖是不多,可只怕你也不曾戒殺生。”
神秀和尚輕咦一聲,這才抬起頭來,旋即站起身來朝那少女行禮。
“原來是安慶郡主。”
神秀和尚站直身子,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些不好意思來:“若是旁人,我本想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本想辨,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
只是安慶郡主與我佛家有緣,我便不想這般揶揄,神秀爲一口腹之慾,確有垂釣殺生,實在算不得一位好和尚。”
“神秀和尚?”年少的安慶郡主認出他來:“原來是大昭寺佛子?你說我與佛家有緣?”
“有緣。”神秀和尚眼神清亮點頭說道:“我見安慶郡主似僧有發,似俗無塵,參夢中夢,見身外身,便知安慶郡主與我佛門有緣。’
“怪人。”安慶郡主輕啐一聲:“我平生不曾禮佛,不曾入寺廟,也不曾問道於天下高僧,我堂堂主,難道還要削髮爲尼不成?”
神秀和尚並不惱怒,他仔細看去,確信自己看到安慶郡主腳下開出一朵舜華花來,花葉碩大,如一塊巨大的瓊琚,託舉着安慶郡主,讓這位少女如若臨世的菩薩一般。
“身外身,寶相莊嚴如佛座,分明與佛有緣。”
可他也並未爭辯,店家也正好端來第二碗魚竈面。
一旁的澄慧臉上的紅暈略微散去,她偷偷看了一眼安慶郡主,扯了扯神秀和尚的僧袍:“我方纔還遠遠看到那位燭星山的白蛇大聖,現在還有郡主前來,看來這魚竈面確實十分出名。”
“那是自然,畢竟是能讓王爺下馬的好喫食。”神秀和尚塞了一嘴的魚竈,說話含糊不清,偏偏澄慧卻能聽懂,她也與神秀和尚一般確信的點頭,也埋頭喫麪。
安慶郡主本已回了魏地,如今前來太昊闕,又看到太玄京大昭寺佛子,忽然間又想起玄都中的事來。
她想起自小與他爲伴的盛姿,想起蘇照時,又想起殺了她另一玩伴許白焰的陸景。
“陸景成了國公,再也不是卑弱的陸府庶子,榮華富貴盡在眼前,他卻叛出了太玄京,可真是不可理喻。”
“我早就與盛姿說過,莫要太過傾心於一人一物,否則恐受其累......”
安慶郡主思緒及此,又想起自己一封封寄往太玄京的書信,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盛姿已經許久未給她回信。
安慶郡主心裏便如同壓着一塊巨大的石頭,越發煩悶了。
“客官,今日的魚竈賣完了......”
“賣完了?有些不巧......”
安慶郡主思索着京中往事,耳畔有人說話這纔將她的思緒拉回。
她眼眸一瞥,就看到一位短褂短衣,褲腳挽起的漢子與面鋪老頭說話,那漢子四肢粗壯,一頭短髮有些凌亂,看起來風塵僕僕。
她看到這漢子聽聞魚已經賣完了,眼神中分明閃過的一抹失望,心中的煩悶越發重了。
於是安慶郡主也沒了喫麪的心思,站起身來:“將我那一碗麪給他吧。”
她站起身來便朝着面鋪外面走去。
那短衣的漢子愣了愣,一旁的掌櫃看向短衣漢子,短衣漢子點頭,掌櫃這才高聲說道:“客官且坐,魚肚還差些火候。
一旁的神秀和尚、澄慧早已抬頭。
神秀和尚當先看到這短衣漢子,見他風塵僕僕,面容無華,卻又有些難言的氣魄,心中有些遲疑。
他正要出聲詢問,卻聽短衣漢子對安慶郡主說道:“小姐若是無事,可以去太昊太昊像遊覽一番,那裏可見衆星羅列,還可見巖點孤燈,是一番絕好的景象。”
安慶郡主大約不曾想到,這農家漢子出口倒還帶這些文雅。
她略微頓了頓,繼而也不曾回應,只搖了搖頭出了這面鋪。
這位自小嬌生慣養的郡主離開了面鋪,神秀和尚偷眼打量着這短衣漢子,越發覺得此人不凡。
小小的面鋪今日客人尤其多。
短衣漢子剛剛喫上魚竈面,便又有一位客人前來。
他舉止從容,緩步踏入店中。
看到此人神秀和尚頓時驚訝起來。
卻見來人服飾華麗而又莊重,身披一件絳紫色的錦袍,袍上再無一分綴飾,但這錦袍的用料卻極好,隨着來人步履擺動,便如同流水般自然,配上他高大挺拔的身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魄。
便如美玉,自有其瑕,令人扼嘆的是,此人露出錦袍的右手手掌卻漆黑無比,看起來就像是乾枯的枝芽,彷彿風一吹便要斷絕而去。
“這般氣魄,右手卻有如枯樹殘枝......此人是魏玄君。
神秀和尚深吸了一口氣。
“本就聽聞安慶郡主乃是魏國夫人的遺腹子,魏君安慶郡主疼愛有加,又如何會放任安慶郡主獨自前來太昊闕。”
“我本以爲魏地會有七境修士武夫暗中相隨,卻未曾想到魏君竟然親自前來了。”
“這般多身份尊貴,又或天資鼎盛之輩前來太昊闕,所爲何事?”
澄慧也看出來人的不凡,她的目光穿過面鋪木門,遠望向那高聳入雲的太像,忽然想起他們之所以前來太昊闕觀下鎮,卻是因爲神秀和尚迷了路,本要去蘇南道的二人,別誤打誤撞到了觀下鎮……………
仔細想來......
“雖然師兄說過隨遇而安,不願駕風高去,可是照星修士迷路總有些......”
澄慧猜出其中的不尋常。
而那器宇不凡的魏君走入面鋪中,又朝着掌櫃擺了擺手,徑自對着喫麪的慕容垂坐下。
“魚竈面因你而天下有名,也因你而傳承數十載,可這天下......知魚竈面越發多了,知你慕容垂名諱者,卻越發少了。”
魏玄君眼中如有追憶,漆黑乾枯的右手被他毫無避諱的放在桌上。
慕容垂也如神秀和尚一般,幾大口就將一碗魚照面喫了一空,又一口將碗中的麪湯喝完,這才擦了擦嘴,抬頭對魏玄君說道:“我見了安慶,你降於大伏之前曾與我說過,崇天帝會親自登天,幫你保住舜華的命,也幫你保下
那木胎安慶的命,今日再看,舜華死了,安慶卻活了過來。
你這魏國第十二王降服於重安王,降服於崇天帝,倒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二人說話並無避諱。
神秀與澄慧面面相覷,大氣都不能喘上一聲。
“舜華還能活。”魏玄君遲疑幾息,道:“我在虞淵、煬谷各採到一朵舜華花,等到靈潮再起,道果再生,我便以舜華爲身,性靈道果爲靈,虞淵、煬谷爲陣,復甦她的性靈,令她重歸。”
慕容垂目光不由落在太昊像頭頂那一抹翠綠上,旋即嘆息說道:“你我都已老朽,招惹天地厭煩,這一次靈潮尚未到來,性靈道果果樹也已經厭惡你我這等腐朽之輩,你想摘得這一顆性靈道果只怕並不容易。”
“所以安慶來了。”魏玄君端坐在木凳上,卻有如坐於王座:“安慶是天生的神聖,脫胎於天地,能見世間諸惡,也能見世間諸靈,聖與魔只在她一念之間。
可她無論成聖又或成魔,都能摘來一枚道果。
慕容垂,你今日指她上太昊闕,不就是想要讓她與道果結緣,讓她往後摘來性靈道果,復甦舜華?”
魏玄君垂下眼簾,慕容垂卻搖頭:“我爲她指路是因爲她讓給我一碗魚竈面,是因爲她是我的甥女。”
“舜華已死,安慶是她的女兒,安慶便是安慶,安慶若爲神聖,便心智不存,若她爲魔,心智便也被魔念吞噬......無論如何,安慶再非安慶。
我指她上山,是爲了讓她看一看太昊闕中的風景,讓她不至於那般煩悶。
舜華是我的阿姐,我與她雖爲姊弟,但卻有如母子,可她終究死了,再非凡間生人,你留她魂魄於煬谷、虞淵,便是在囚禁她的性靈。
我如今脊樑斷了,修爲也跌下了大天府,等到靈潮再起我恢復修爲,自然也會走一遭虞淵、煬谷。”
魏玄君猛然皺眉:“你敢去虞淵、煬谷,下一次不需天柱壓斷你的脊樑,我會親自出手!”
“你走火入魔了。”慕容垂猛然站起身來,怒目道:“舜華已死,她在時你我兩部相爭,你與慕容部相殘,她夾在中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後來生下安慶,卻是木胎,她晝夜奔波,尋藥十八載最終身死時也未曾見到安慶活過來。
如今安慶已在,你卻想要以道果復甦於她,便是復生了她又如何?讓她再看成聖成魔卻非她女兒的安慶?”
“生者爲過客,死者爲歸人,休要將歸人做過客!”
魏玄君似乎聽不進慕容垂這番話,他也站起身來,聲音卻有些蕭瑟離索:“便是因爲她未曾見過活過來的安慶,我纔要讓她復甦,讓她仔細看上一看。”
慕容垂厚重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冷笑來。
他轉過頭,對神秀與澄慧說道:“你們在此時來了太昊闕,便是與那顆果樹有緣,你們也該去太昊像上看一看。”
原本埋頭的神秀、澄慧相視一眼,站起身來朝二人行禮,走出鋪子。
“如今這裏匯聚了五色孔雀、開了佛眼的佛子、西域大月氏的公主、青城山的遺孤,太昊闕年輕的道主......乃至與我同來的陸景俱在此地,你想要讓安慶獨得大機緣,只怕並無這般容易。”
“陸景?”
魏玄君咀嚼着這極短時間名震天下的名字,忽而搖頭。
“他不會摘這太昊闕上的道果。”
到了太昊闕,慕容垂要在太昊闕下的觀下鎮等待陸景,陸景獨身上山,恰好遇到同樣上山的二人。
這兩人一位已至中年,兩鬢微白,身上寬大的灰色文士服、梳的一絲不苟的髮髻,配上腰間的君子劍,令他看起來頗有些腐古板,似乎恪守君子禮儀。
可此人臉上卻一直掛着幾分笑容,沖淡了迂腐氣,令人如沐春風。
另外一位是一位異域少女,髮色爲褐,眼眸微藍,面容白皙,身上穿着刺繡長裙,頭戴金色髮圈,不似中原人物,帶着尊貴氣,應該是有些身份的。
那異域少女正有些好奇的看着這位獨自登山的少年人物,心裏有些感嘆大伏不愧是天下霸主之一,隨便遇到一位少年,氣息便多變如雲,令她有些看不真切。
反倒是她身旁的中年男子看到陸景面色竟有些欣喜起來。
“先生來此,是爲了太昊神像上長出的果樹?”中年人含笑詢問。
陸景搖頭:“果樹奇異,但終究是太昊闕之物。”
中年人道:“正因爲果樹奇異玄妙,纔不可爲一門獨有,先生你且看上山的路途中霧氣全無,道路分明,這是太昊在迎接有緣少年,先生前來此地,應當也是個有緣的,何不去看一眼果樹?”
陸景笑道:“太昊闕敞開道路,讓世人得見果樹,便是有信心能將果樹留在太昊闕,去看一眼又恐生慾念,慾念生而不得又使念頭不通達,反而對修行不利。”
“此言差矣。”中年人反駁道:“天下事見了才知結果,若因爲怕念頭不通達而不去看普天下的風光,又如何能令先生腰間的刀劍鋒銳?”
“若這果樹生在西域,我必然會去採,不怕那慾念、因果、念頭。”陸景氣息平穩,徐徐回答。
身後的大月公主頓時怒氣上湧,道:“太昊闕是天下名宿,太昊道統,自是不凡,可這位先生莫不是小看了我西域三十六國?”
“我西域各國雖小,近年來天資絕盛者不在少數,聖後控弦,三十六國越發同氣連枝,更有中山侯,成國公、傅先生、六先生坐鎮樓蘭,可不是什麼宵小都能冒犯的地方。”
大月公主說話並不客氣,陸景卻仿若未聞,只是看向她腰間的佩劍。
一旁的中年人卻對大月公主搖頭,皺眉道:“莫要對先生無禮。”
大月公主頓時氣結,只跺了跺腳。
她並不愚笨,心裏雖有些委屈,但也明白能令傅先生這般,眼前這華貴螭虎袍的少年身份應當極爲不凡,只是她久居大月深宮,時常與【妲己】爲伴,明悟劍氣,卻不知世間諸多事,一時半會卻也猜不到眼前少年的身份。
“先生這把斬草刀不愧是打下半座大伏的名刀。”
傅先生訓斥了大月公主,目光又落在陸景腰間的名刀斬草上:“中山侯也正在爲自己鑄造一把好刀,他與我說起過,天下間用刀者無數,強如陳霸先、跋扈將軍、大燭王者暫且不提,梁王、百鬼統領、橫山老人也算不錯,但
最有勃勃生機的卻不過幾人。”
“北秦二公子沉心練刀,被大公子將棲強壓一頭,氣魄有減,卻因自小得見極高處,刀意也有望登上極高處。”
“書樓九先生先後遇到靈潮之戰、青山覆滅,兩次道心玉碎,境界跌落,可他‘得見斬青山”的刀魄卻越來越盛了,等到下一次靈潮,他如果能夠報一報斬青山的大仇大恨,戰力也許能夠直破天宇,成爲繼四先生、大先生之後
的第一人。”
“大伏南國公府南風眠......任俠兒郎,哪怕無有大機緣,只需按部就班,最低也是一個梁王,只可惜他眼裏揉不得沙子,去了齊國,生死不知。”
“還有便是先生的春雷刀意......”
傅先生侃侃而談:“先生雖然還未悟出刀魄,但刀意如有春雷驚蟄,驚攝天下宵小陰邪,這樣的刀意在中山侯眼中最能養刀。”
他語氣中似有奉承。
陸景卻靜靜看着他,並不回應。
幾息時間過去,傅先生臉上的笑容也收斂而去,他望向陸景忽然雙手大開,又雙掌相疊,向陸景躬身行禮!
傅先生身後的大月公主頓時神色一變。
“傅先生竟對這先生行此大禮?”
她身爲西域公主,自然知道傅先生究竟是何等的人物,也知道傅先生究竟做過何其駭人聽聞的大事。
大月國上下,便是大月國主見到先生前來,也要出門迎接,以示敬意,傅先生也會莊嚴行禮,行的卻是君子禮,便是在大長公主、西域聖後面前,他也從未行過君臣禮儀。
在傅先生眼中,君便是君,臣便是臣,西域諸國主也好,大長公主也好都不是他的君,自然不足以讓他行君臣禮。
可今日這位恪守禮儀的傅先生卻對眼前這麼一位年輕小輩行此大禮......
“難道此人是大伏崇天......”大月公主思緒還未落下,這等荒謬的想法便被她拋諸腦後。
“難道眼前這人看似年輕,實則是幾百歲的老妖怪?”大月公主胡思亂想。
傅先生行禮,陸景扶起他問道:“傅先生爲何拜我?”
傅先生微微一愣:“先生知曉我的身份?”
陸景道:“西域能呵斥佩戴名劍【妲己】的大公主者,唯有介子一人。”
“傅先生乃是西域三十六國之師,曾帶着二十位死囚殺樓蘭王,我自然知道。”
傅先生頷首,又向陸景行禮:“先生乃是書樓執劍,又保下了書樓修身塔正統,曾爲河中道呼風喚雨,曾寫下人貴三千言,也曾爲人間殺龍屬、斬西樓,於道理也好,功績也罷,自然當得起某一拜。
大月公主睜大眼睛,此時此刻她腰間的名劍妲己,忽然微微顫動起來。
大月公主看向陸景腰間配着的寶劍,劍鞘無光,深邃如夜。
那是與【妲己】同出安弱鹿之手的【司命】。
天下第七的名劍??【司命】!
“原來是大伏的景國公、書樓執劍陸景......”
大月公主正在出神。
卻見山上太昊像忽生變化,高聳的太昊像身上的迷霧突然散去,露出巨大的手掌來,手掌上隱約有一道披着道袍的人影,人影抬手指天,天上忽然有明星閃爍,一道星光便如玉帶披散開來,化作一條道路來。
陸景抬眼。
想起陳玄語當年在修身塔上與他說的話來。
“等我傳了大星君的法,你來看我,我便指點一顆星辰給你,讓星光給你鋪路,你踏着星光過來,很快便到了。”
又是一場大雪!
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明明是盛夏時節,這山、這水,乃至這雲這霧都被大雪覆蓋,綿延冰雪氣,直壓三百裏。
玄衣商坐在被大雪覆蓋的湖中,解下的神術、白鹿兩柄名劍被他放在一旁。
他鄭重拆開一封信。
信上寫??
“半載之後,拿老朽人頭,照見三星歸處。”
商?看了許久,以劍氣爲筆。
“有勞首輔,半載後我來取首輔人頭。”
“半載後,我攜大雪,來斬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