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考有點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逍盟果然打算啓動趙辭這個後手,卻把試探任務交給了胡衛東。
何考能教他什麼?胡衛東找上門來,無非是想通過何考這個“內線”給宗法堂遞話,請術門不要因誤判而動手。
有些事若是隻聽傳聞當然不可信,可是胡衛東這種人親口說出來,就說明透骨寶鑑的確不在他身上。
六階修爲古時可稱真人,真人出言無虛。
但這個邏輯鏈條卻有漏洞,透骨寶鑑此刻不在胡衛東身上,他說的是實話。但過後若有人又將透骨寶鑑給了他,那就是另一種情況了。
何考:“我可以幫你與宗法堂溝通,但有個條件。”
胡衛東:“您儘管提。
何考:“透骨寶鑑此刻不在你手中,不代表將來不會交到你手中。胡師兄須向我起誓,若發生這種狀況,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胡衛東:“沒問題!”他隨即當場起誓。
見此情景,何考不得不感嘆道:“沒想到師兄貴爲最高議會大元老,處境竟艱難至此,若沒有與宗法堂的聯絡渠道,此番劫難還真不知怎麼應對。
去。
這倒是實話,假如何考能爲他作保、對宗法堂解釋清楚情況,這一關確實能過可是再換一個前提去推演,若不是胡衛東與宗法堂之間早有聯繫,這次可就兇險了。何考很清楚宗法堂的佈置,早就等着有人去找趙辭呢!
胡衛東在道盟原本只是個小角色,幾乎沒什麼存在感,平日只是潛心修煉,極少去管其他的閒事。
可是他成爲六階丹師、最高議會的大元老之後,活得那叫一個驚心動魄,假如沒有與宗法堂牽上線,什麼時候會被人玩死都不知道。
胡衛東有些無奈道:“我突破六階之後、進入最高議會之前,是茱莉元老提醒我,設法與術門宗法堂建立聯絡渠道,方是我的生機所在。”
茱莉就是胡衛東的相好,五階問路人修爲,也是靈犀一脈在逍盟最高議會的唯一一名元老。她給胡衛東指的這條路,真的是很準啊!
何考皺眉道:“生機所在?何至於此啊!”
胡衛東今天是接連嘆氣:“逍盟之中,不乏嫉賢妒能、排除異己之輩。”
話中帶着神念,委婉地解釋了一番。
胡衛東出生在東國,是北米的第一代東國裔移民,他這種人原本就很難被逍盟的高層圈子接納。
但道盟又不像其他社會團體,它畢竟是個術法傳承組織,成員的地位終究是要看修爲。
所以胡衛東成爲大元老這件事,最高議會捏着牌子也得認了。可正因如此,他則更加遭人忌憚,逍盟很多核心成員那種不經意間的隱形排斥,他是可以感受到的。
那麼不加入最高議會不行嗎?當然更不行,他有如此修爲卻不回報組織,又會被視爲不忠誠,更何況胡衛東潛心修煉多年終於有此成就,他也不是沒有抱負和想法的。
其實最高議會中還有一個人,處境與胡衛東有些類似,就是法布爾。
法布爾也是東國裔,但他出生在北米,已經是第三代移民,成爲六階醫師後進入最高議會擔任大元老,法布爾的選擇便是想方設法證明自己的忠誠。
法布爾的方法就一個字——舔!
直接舔亞瑟他還夠不着,於是就去舔亞瑟的鐵桿盟友、逍盟的二號人物梅林。
他與梅林同爲六階醫師,平日表現得卻像梅林的跟班小弟,由此也成爲了以亞瑟爲首的核心圈成員,更主動針對術門搞出了不少事情。
法布爾既能幹又忠心,亞瑟當然也很重視,允許他外出執行任務時領用庫藏的飛天神器乘風翼。若是沒有這件神器,法布爾也不可能先後在谷椿和梅穀雨手下逃脫。
胡衛東卻學不了法布爾,於是做了另一種選擇。
亞瑟一夥重用親信與心腹,逍盟內部必然有被邊緣化的,這些被邊緣化的成員中必然也有能力出衆的,心裏不可能沒別的想法。
胡衛東就儘量去團結或者說拉攏這一部分人,試圖聚集自己的勢力……………但這樣一來,就更令亞瑟等人的忌憚了。
何考撇了撇嘴,將有些想說的話又嚥了回去,開口道:“你把這件事告訴了我,算不算泄露組織機密啊?”
胡衛東搖頭道:“請不要要誤會,我並無背叛道盟之心,只是覺得逍盟不應該是現在這樣,想盡量使它變得更好。
至於這件事,最高議會沒有人要求我保密,因爲根本沒這個必要。我若是泄密就相當於自尋死路,而別人若是泄密就相當於置我於死地,所以我只能來找你。
況且就算最高議會想保密也只是一廂情願,我要私下去聯絡趙辭,趙辭會不會說出去可是誰都管不着………………”
或許在外人看來,胡衛東的行爲就是一種背叛,但在胡衛東本人的心中,卻自認爲並沒有背叛道盟,他做的很多事只是無奈的自保。
最高議會的大元老已經是逍盟的最頂層,一個組織連最核心、最高端的人才都會受排斥,對內不能可持續的良性發展,對外又無益於世事,那麼其存在的意義就會存疑。
胡衛東出身於道盟,他不想看到逍盟變成這個樣子、希望道盟變成他想看到的樣子,這便是驅動其行爲的核心理念。
何考似是玩笑般說道:“這破班,不上也罷!’胡衛東卻沒接這茬,而是抬起手臂朝周圍劃了個圈,莫名問道:“火青師弟,這片山林甚爲蔥鬱繁盛,以你的眼光,可能看出有何問題?”
何考環顧四周,沉吟着說了四個字:“慢性崩潰。
這句話本身就很矛盾,崩潰往往是形容短時間內的失控與敗亡,與慢性的意思就不搭,而且與所形容的景象也不符。
他們所在的山野,落日餘暉下,林木鬱鬱蔥蔥,在盛夏時節顯得生機盎然。
落衫市所在的州號稱最注重環保議題,這一帶的山林受立法保護,幾十年來也沒遭受過什麼破壞,有各種野生動物棲息出沒,看上去生態環境很不錯。
山林。
年初的時候這一帶遭遇過一場大規模山火,但山火併沒有波及到他們立足這的片就算是山火,其實也可能是另一種自然饋贈。大火清理掉了很多大樹及其樹冠,使生長在低處的幼苗以及小樹能夠照見陽光......草木灰本身也是一種肥料。
看遠處曾經被山火吞噬的地方,隨着下過幾場雨以及溫度升高,如今已經長滿了野草、灌木以及各種幼苗,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何考的觀身術修爲是四階郎中,擅察生機,但也看不出什麼問題。
但換個視角再看,比如胡衛東是六階丹師,而丹鼎術四階修爲時又稱園丁,他看到的應該不是某一棵樹、某一棵草的狀態,而是整體的生態圖景。
這裏的樹種以北米特有的藍櫟爲主,還有交替分佈的約書亞樹、狐尾松等,都是這一帶的原生植被,它們構成了本地生態系統的基石。
這些樹木從幾十年到上百年的都有,長勢良好,大多仍能正常開花結果………………但真正有問題的是,周圍幾乎見不到它們的幼苗,樹齡在幾年到十幾年的小樹瀕臨絕跡。
落地的種子已經很難正常的生根發芽、成長爲健康的大樹。
就算在地勢最高處還能見到幾株幼苗,其中有個別的長勢還不算不錯,但已無法支持起整個種羣規模的延續…………這意味着整個生態系統存在結構性失衡。
導致這一切的主要原因是環境變化,可能從十幾年乃至幾十年前就開始了,起初應該並不明顯,但慢慢演進積累到如今,情況已不可逆。
再看遠處那些被山火焚燒而空出的區域,如今已被雜生的草木填補,但不再是原先的植被。
再看靠近山腳的低處,已呈現出草場入侵的狀態。草場中還夾雜着不少灌木,很多植物的花期還沒結束,看上去倒是花草繁茂的樣子。
他們周圍的山林,很多成年大樹都還活着,而且看似活得挺好,但等到這些原生植被陸續枯朽之時,原有的整個生態系統就會迅速崩潰。
這個過程或許很長,幾十年、上百年?可崩潰真正到來的時候,絕對會很快!
何考常在這一帶與胡衛東碰面,原先並沒有留意,他的丹鼎術也有四階園丁修爲,聽見胡衛東的提醒後,一掃眼便看出來了。
其實不僅丹鼎門的四階園丁,假如換成心盤門的四階貨商,注意觀察的話應該也能看出來。
胡衛東的這番話顯然是另有所指,何考並沒再討論什麼,而是岔開話題道:“海拉裏已經交給你們逍盟處理,但當時在現場的那幾個黑警呢?”
胡衛東:“來之前剛收到的消息,現場的那四名警察,已陸續全部意外殉職。據我所知這不是逍盟乾的,應該是斯通恩幫的手筆。
斯通恩幫的動作很快啊,僅僅過了兩天,那四名黑警就全送走了。這不僅是懲罰,也是一種震懾。
何考:“那還真是死得其所啊!”想了想又說了一句有些突兀的話,“逍盟怎麼處罰海拉裏,是你們自己的事。但術門不會放過法布爾,我也不會放過他!”
又過了五天,以溫格斯元老爲首的考察團入駐斯通恩區。石豪秩、石志高、石志平等落衫石家的高層出面接待並做出了安排,康如林也露了一面。
誰也不知那是康如林的畫身還是他本人,如今的康如林,已給人留下了神龍見首不見尾、深不可測的印象。
康如林只是露了這一面而已,平日誰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裏潛修,根據內部線報,宗法堂那邊也沒有康如林已返回的消息。
其實康如林是以真身露面的,畫身很珍貴且是一次性消耗品,他絕不會輕易動用。但是露了這一面之後,康如林便緊急趕回了鳳尾鄉的觀書洞天。
因爲他收到了宗法堂的急令,要他立刻回去,而且要祕密迴歸不可泄露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