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可能其他時候不夠靠譜,但喫瓜她真的是專業的!
一聽裏頭的動靜,她踏進門的腳都沒落地,後腳腳跟一轉,以一個突破她極限的高難度動作,扭腰踮腳滑到了殿門外靜候。
老闆丟人的時候,誰往上湊誰是傻子,但耳朵還是可以伸長點的嘻嘻~
她聽閨蜜吐槽過,說康熙和梁九功日夜相處,好似不怎麼清白。
後來梁九功背叛,對此向來零容忍的康熙竟留了他一命,這高低得有個一腿半腿的吧?
殿內,康熙咳得嗓子眼兒火辣辣地疼。
他指着一臉苦相跪在地上的梁九功,恨不能叫他步了李德全的後塵。
“往後......”他撫着喉結,勉強維持住了帝王的氣度,只有些沒好氣。
“朕喝茶的時候,你不許在朕面前說胡話,不然就直接滾去倒夜香!”
旁人說如此白日發夢的話,康熙倒也不稀奇,他但凡對哪個女子多幾分注意力,前朝後宮都得多想。
他是因爲從小就伺候在他身邊的梁九功,還能產生如此荒謬的猜測才噎住。
這狗奴才哪怕是自個兒對那混賬動了情呢,倆人互相上眼藥的勁頭,比他批摺子的勁頭都足。
梁九功不敢抬頭,俯身應是,半點不敢提那醃?東西怎麼來的。
緩過那股子勁兒,康熙頗爲嫌棄地站起身,“再有下次,你直接滾去倒夜香,倒是能跟那丫頭??滾進來!”
話沒說完,康熙就瞧見小兩把頭打在門扉素紗上的影子,手心癢得厲害,只恨手邊沒個敲地鼠的物什。
方荷頗爲無辜地垂眸進了殿,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
真要選對食,她寧願選地生弟弟,幹嗎要將就個心特別髒的老幫菜?
“萬歲爺您快擦擦,可要叫人備水?”她噙着抹乖巧的笑,輕巧放下托盤,麻溜走到銅盆前,投了棉巾呈到康熙手邊。
“奴婢剛纔聽行宮的太監說,這時節竟還有沒謝的柚子葉,還有開了花苞的桃枝兒呢。”
梁九功:“......”
他在這祖宗眼裏,到底是個什麼樣兒的髒東西?!
還有,梁九功偷偷?主子神色,那醃?可是......咳咳!
康熙懶得理這混賬,只接過帕子擦擦手,扔回她手裏。
時辰已經不早了,他極爲注重養生,尤其是子午覺,有條件的話必不可遲。
不過是衣袖上沾染了點茶水,他冷聲吩咐。
“你滾出去把自個兒收拾乾淨!”
“你過來給朕更衣!”
前一個'你'麻溜滾了出去,後一個'你眼皮子下意識跳了跳。
又伺候上廁所?她是拒絕的。
接着,在康熙愈發不善的深邃注視下,方荷反應過來,哦哦哦,這回是真脫衣裳。
她趕緊上前伺候着康熙脫了外袍。
梁九功出去後,齊三福很快帶人進來收拾,也將這沾染了醃?的衣裳捧了出去。
康熙漱了口,着明黃裏衣斜靠在牀上,淡淡掃正放幔帳的方荷一眼。
“你剛纔都聽見什麼了?”
“奴婢什麼都沒聽見!”方荷眼睛眨都不眨回答,輕輕將幔帳傾瀉下來。
龍牀?瞬間暈染起朦朧光澤,幽幽暗暗泛着暖香,裏外都叫人看不清神色。
康熙沉默片刻,聲音略有些沙啞:“辦好你該辦的差事,朕好歹與你有半師之誼,倒也當得半父,朕自會爲你考量。”
“只要你別錯了心思,朕不會虧待你。”
方荷沒聽到梁九功叫康熙噴茶那句話,不明白皇上爲何突然說這個。
可她最擅長順杆子往上爬,瞬間的驚喜沒能全藏住。
“奴婢謹遵萬歲爺吩咐!’
半個爹………………約等於她是皇帝半個閨女吧?
好傢伙,那大公主也算啊,難道康熙要叫她也撫蒙?
她也不求公主府,給足嫁妝,隨便叫她嫁個小臺吉,她保證自己可以浪到天上去!
康熙本來是閉着眼警告方荷,別因梁九功不切實際的猜測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卻不料聽出了方荷脆生生的乍喜。
他倏然睜開眼,藏在幔帳中的丹鳳眸沾染幾分涼意,還有些不分明的審視,瞧着牀尾的小巧身影。
他淡淡問:“不用伺候朕,你很高興?”
方荷心窩子猛地顫了下,遇到麻煩獨有的雷達讓她迅速反應過來,瞬間露出迷茫的神情。
“怎麼會!”
“萬歲爺您承認是奴婢的半個阿瑪,奴婢高興還來不及,恨不能爲萬歲爺拋頭顱灑熱血,哪怕是撫蒙也是可以的!”
康熙:“......”這混賬還挺敢想。
方荷生怕自己這夢不夠美,小手攥在胸前,一副馬上就可以去炸碉堡的堅定。
“奴婢這輩子也沒別的想頭,就聽姑姑的話,忠君!山無棱天地合,奴婢一腔忠心不可挪!”
“奴婢都想好了,將來奴婢可以成爲皇上您的眼,您的腿,不管您給奴婢賜婚到哪兒,奴婢都願意替您看看大清的......”
“你出去!”康熙捏了捏直冒青筋的額角。
這混賬怕是不知道,她一緊張話就格外多,這比此地無銀還此地無銀。
再叫她咕咕亂叫下去,他心肝脾肺腎怕都得那個地兒,這子午覺也甭睡了。
方荷偷偷鬆了口氣,迅速蹲身,退後,掄起腿兒,學着梁九功的速度顛了。
她怕再待下去,這位爺過於敏銳的觀察力,會發現她過於雀躍的心情。
康熙的警告她聽懂了,這簡直比彩票突然中頭彩還要叫她心花怒放。
往後她就只當自己多個爹,再也不用擔心這位爺獵奇了!
她卻不知,人心最是難測,他心,己心,都不例外。
康熙閉上眼,以他強大的自制力,平靜和緩默唸《心經》,靜待睡意,奈何腦海中始終無法安靜。
梁九功那番荒謬的話,還有方荷脆生生的嗓音,比擾人的春風還無孔不入,盤旋在他心頭久久不去。
這個養生覺他到底沒能睡好。
到了下午時候,康熙接見大臣的時候,渾身氣壓比早春的天兒還冷。
李德全一瞧見主子爺那神色,只覺腚疼,不敢進去伺候。
方荷早藉口要完成顧太監吩咐的大字,將伺候的活兒還給問星和問靈她們,躲回了配房。
可這會子問星和問靈也不敢往上去,觸萬歲爺黴頭啊!
她們藉口有大臣在,不適合進去,水汪汪的眸子端着可憐,直往梁九功身上撩。
梁九功:“......”他真是該這幫不省心的玩意兒!
一直到過了龍抬頭,康熙的心情始終不見放晴。
自然,無關緊要的某個混賬,只佔了極小的一部分。
沙俄又一次佔領了額爾古納河畔的雅克薩城,頻繁騷擾黑龍江一帶,隱隱威脅北蒙和盛京,叫草原部落和盛京以北的百姓們苦不堪言。
先前董鄂彭春配合黑龍江將軍薩布爾,已在黑龍江上遊的額木爾河驅逐過沙俄一次。
這羣白毛子並不敢跟大清硬拼,但只要清軍一離開,他們就又會捲土重來,渾如打不死的蒼蠅一樣噁心人。
打敗他們並不難,可白毛子很擅長逃匿,更適應極端天氣。
往北寒地區追過去,水土不服,不宜作戰,只會浪費大清的兵力。
在那邊派兵駐守......清軍剛平了三藩沒幾年,不管是兵力還是國庫的銀子,都暫時還不足以全線安排。
所以,還是得在雅克薩打。
何時打,怎麼打,朝中討論了幾番都沒討論出個所以然。
索額圖和佟國維倒還有心思叫家眷到行宮來,走皇瑪嬤的路子,想送人入宮。
真是給他們閒的!
康熙聽梁九功稟報了後頭萱寧殿的動靜後,心頭一股一股的邪火往上湧。
已是暮色四合時分,他無心用膳,乾脆扔了手裏的摺子,起身往溫泉去。
梁九功知道主子爺這是要泡泡溫泉解乏,不敢多話,只緊着吩咐御膳房做些好克化的點心備着,再叫人去準備方荷提前定下標準的沐浴套餐,追着皇上往溫泉去。
主殿的溫泉池建得頗有幾分精巧,是建在一個葫蘆形的假山羣中,周圍以大量竹林造出了通幽曲徑。
霧氣繚繞之下,人身處其中,幾乎看不清前路,連腳下都似騰雲駕霧,彷彿迷失在仙境。
要去泡溫泉,有兩條路。
一條是繞過外頭溫泉水造出的流觴池大道,直接進入竹林。
還有一條,走鵝卵石鋪出的羊腸小道,先爬上相當於葫蘆大肚腩的那座假山,從假山洞裏拾級而下,便可進入竹林。
後一條路,只有康熙可以走。
妙的是,當人站在假山頂端,站在一處山石鏤空而成的哨亭內,可將四面八方的情景瞧得一清二楚。
所以等康熙雷霆虎步爬上假山,從哨亭裏閃出一個暗衛,低聲提醒??
“主子,溫泉那邊有人。”
康熙眉眼瞬間鋒利,神色更顯不耐。
“拖出去,杖斃!”
他泡的湯池只有他自個兒能進。
以前來帶妃嬪來行宮的時候,表妹好幾次央着,他都沒允她進來過,算是他用來靜心的地兒。
膽敢偷入這溫泉,說是欺君也不爲過,這樣膽大妄爲,不管是誰,都沒必要留着。
暗衛遲疑了下,硬着頭皮還是多了句嘴。
“主子,裏頭是太後宮裏的小太監,還有御前的方荷。”
嗯?
不止康熙挑起了眉,連在一旁事不關己的梁九功,眉心都跳了下。
梁九功心思,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
御前都不夠那小祖宗造作,躥太後那邊的天上蹦?去了?
康熙淡淡垂眸看暗衛,“怎麼回事?”
暗衛立刻繼續稟報:“奴纔不敢往後頭去,只瞧見那小太監從烏雲珠嬤嬤手裏接了個巴掌寬,半臂長的盒子。”
“引方荷過來的,是行宮的宮人,而後那小太監將盒子給了方荷,還說......”
康熙見暗衛遲疑,平靜問:“說是朕賞她的?”
先前太後賞賜方荷銀錠,康熙就覺得有些微妙。
放在旁人身上,這是一種侮辱,但方荷......她怕是恨不能侮辱來得更多些。
他這位皇額娘,雖然命苦,可在苦命人裏還算幸運。
入宮前在草原上千嬌萬寵,入宮後有皇瑪嬤護着,雖如今有了年紀,心思卻極爲澄澈,行事也格外敦厚。
說是巧合......皇額娘應不會如此刻薄。
他叫暗衛去查過,只查到太後應該認識那位扎斯瑚裏老福晉,大概是認出了方荷,念一份前情。
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兒,有人封過口,知道的人不多,也都諱莫如深。
能做到這一點,除了皇瑪嬤也沒旁人。
康熙不欲驚動太皇太後,她老人家一向不喜歡他放太多精力在女子身上,便沒再查下去。
他若有所思,如今,太後借他的手送方荷東西,就不是簡單的前情可以解釋的了。
跪地的暗衛鬆了口氣道:“主子英明。”
“荷姑娘好似不信,遲疑着打開了盒子...又打開了盒子...又......就如現在一般。”
梁九功:“......”連他都聽出了這暗衛的無語,那小祖宗到底打開了多少回盒子?
他心下好奇,跟主子一樣,垂眸往下面的竹林看過去。
只見方荷像抱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抱着那個盒子,時不時撫摸兩下,其中一下必定掀開看看。
看一眼,抽口氣,那張好似又白了點兒的小臉,都快糾結成包子了。
梁九功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他也跟這小祖宗也算打了一年交道,方荷爲什麼如此,顯而易見。
康熙以舌尖抵着齒關,薄脣緊抿,很有耐心地瞧着,方荷往出口溜達幾步,接着又扭頭再往回多走幾步......週而復始。
她明明是往出口去,但以康熙的眼力,卻發現,方荷離他的溫泉池越來越近了。
他該生氣的,可抿緊的脣角實難自禁地勾了起來,就連原本還隱着煞氣的丹鳳眸底,也氤氳出更深的笑意。
胸口那股子不上不下的膩煩,驀地無聲無息散了。
他不缺眼睛,腿也長,閒庭信步也只需片刻工夫就穿過了山洞,進入竹林,不動聲色往踩雲蹋霧的嬌小身影逼近。
這丫頭除了偶爾聒噪些,時不時跳脫些,醜點兒,黑了點......總歸獨一無二,調教得御前宮人也更會伺候。
其實留在身邊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