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的同時,我確定了大包廂裏面那個肥豬真的是老王。我趕緊躲進洗手間中,壓低聲音和老王寒喧了幾句。這時,我的目的已經達到,既證實了老王的身份,又通過我西藏地區的手機號向他表明瞭我現在所處的位置。
在廣州逗留了幾天,眼見我和老王相約的一月期滿,我決定從廣州回到青陽鎮老王那裏,自然,路上我還必須到青石鎮逗留一下,回老家偷偷看望一下父母。
當我在夜間悄悄溜回家時,父母見到我後,喜極而泣。母親拉着我的手,摸着我的臉道:“我家小浞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以前的小浞臉上白白胖胖的,現在黑不溜秋,而且有的地方還在蛻皮,這究竟是怎麼了?”
看到父母已經花白的頭髮,我的眼睛早就溼潤了。我強忍着淚水,擠出一絲笑容回道:“媽,我現在外面給別人跑業務呢,這個月剛去了一趟西藏。哎,那個地方雖然風景優美壯觀,但因爲高原氣候的緣故,所以這臉就曬黑了。媽,有沒有什麼好喫的?”
母親擦了一下眼淚道:“小浞真的長大了,象一個男子漢了。你肯定餓壞了,媽這就給你去做好喫的。”
我一把拉住母親的手,故意笑着道:“媽,您就坐這兒。我想起了小時候經常偷喫菜櫥中的菜的事,好想回到那個時候,今天你就不要給我張羅了,我自己去看看,回味一下以前的生活嘛!”
母親臉露難色,不住地抹淚。父親在一邊悶聲說道:“你讓小浞自己去吧,還真的回到以前了!”
父親這話我聽起來覺得怪怪的,似乎意味深長的樣子。看了一眼父親,我步履輕快地走進水廚房中,拉開了菜櫥。眼前的景象令我不敢相信,菜櫥裏面,竟然只有半碟蘿蔔乾和一小碗鹹菜湯!難道這就是父母所喫的食物?我記得以前我們家菜櫥裏,最起碼也得有四五個菜呀!
我忽然明白了父親剛纔那句話的意思,‘真的回到以前了’,我記得我小時,那時村子裏大家都很窮,蘿蔔乾加鹹菜湯確實是許多人家的日常菜譜。唉,肯定是我舉報了假藥案,父母雖然免除了刑事責任,可也受到了嚴厲的民事處罰,家裏的錢都賠光了,就連最後一筆五萬元私房錢,都偷偷塞給了我。
我盛了小半碗冷飯,把鹹菜湯澆在上面,含着熱淚幾口吞完。穩定了一下情緒後,我擦乾了自己眼中的淚水,來到了堂屋中。母親滿臉心痛的樣子對我說道:“小浞,你還沒喫飽嗎?媽再去給你炒兩個雞蛋,你等一下,一會就好了!”
我一下子擁抱住母親,淚水撲漱漱地掉落在她的肩頭。只是我強忍着心中的酸楚,儘量使自己的語調平穩地道:“媽,您就別張羅了!我還有業務在身呢,這次是從西藏路過老家,抽空前來看望一下您和爸爸的。我現在就要走了,對了,我現在業務跑得不錯,這點錢,就留給你們了。您倆年齡大了,要注意身體,不要太節約。媽,您答應我,以後一定要好好待自己和爸爸,該喫的好東西,絕對不要捨不得!”
母親含淚點點頭,我打開自己的旅行包,從裏面取出老王的朋友借給我的錢。雖然我實際到手只有九萬,又添置了一些家當,再除去一路上的費用,這時也只有留下不到七萬元錢了,可我仍是拿出了幾乎所有錢塞到了母親手中,只給自己拿下了幾百元零用錢。
母親一下子看到這麼多錢,似乎是嚇壞了,呆呆地不敢接過,又塞回了我手中。她害怕地問道:“小浞,你到底在做什麼?這麼些天不見,就賺到了這麼多錢?小浞,你可別在外面做壞事啊!”
母親的話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十分清楚,老王對我是利用,他託朋友借這筆錢給我,其實就是想讓我欠他人情,以後聽他擺佈,但面對日益蒼老憔悴的父母,我怎麼忍心說出這些讓他們擔驚受怕的事?何況父母因爲我過上了這種苦日,我就算面前是深淵火海,也不惜一切了,我鐵心要把這把錢留給自己的父母,寧願自己面對不可預見的未來。
我強擠出笑容,拍着母親的背道:“媽,您就放心吧,這都是您的兒子勞動所得。媽,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走了,您一定得收下這筆錢,不然小浞知道你們生活這麼艱苦,在外面也不會安心工作的。”
母親仍在猶豫,父親在一邊吸了一口煙道:“你就收下這筆錢吧,我相信我們的小浞自己會有分寸的!”
我對父親投去了感激的目光,真心感謝他如此信任我,同時又因爲我撒了謊而感到了強烈的內疚。母親終於顫巍巍地收下了錢,含着眼淚問我道:“小浞,你現在就在走嗎?你是怎麼回到家的?”
我對着母親微微一笑道:“媽,我是打的回家的,到了村口就下車走回家了。本想在家住兩天的,可進村時突然接到了業務電話,沒奈何只得立即走了。唉,這電話晚來了幾分鐘,那輛的士已經開走了。不過沒關係,我年輕,又身強力壯的,多走幾里路,到了鎮子上,就能打上車了。”
母親眼眶一紅,顯是不忍心讓我走這麼多路。她扭頭對父親道:“你去看看二狗子在家麼,讓他開車送送小浞!”
父親‘嗯’了一聲,站起身正準備離開,我急忙阻止道:“爸、媽,別,這點路我走走沒事的,何況今天晚上月亮還這麼亮!不要驚動村子裏的人了,由於我的舉報,村子裏的人恨我的可多着呢!二狗子家不也做過假藥嗎?他不恨我已經謝天謝地了,怎麼可能還會開車送我?”
一直沉默的父親突然露出了笑容,開心地道:“我家小浞纔是真正的男子漢!當初大家雖然恨你,可後來民警和工商、衛生等部門深入我們村子,做了大量的宣傳工作,村子裏的人都明白了道理。幾乎所有人都爲自己做過傷天害理的事而感到良心不字,特別是因爲你把那個王老闆介紹到我們村子中來辦企業,現在全村人家都受益,收入不少呢!尤其這些錢是自己勞動所得,大家拿得問心無愧,大夥都過上開心日子了,鄉親們都在唸着你的好呢!”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想到事情的轉機會來得這麼快。雖然我明白,可能會有部分明事理的村民會理解我,但要說大家都說我好了,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這肯定是父親在安慰我。
母親柔聲說道:“小浞,你就聽你爸爸的吧,他沒有騙你。你在外面忙着賺錢,我和你爸爸都很開心,以後有空你就多回家吧,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我輕輕地‘嗯’了一聲,母親這才露出歡喜的神情,而父親此刻已經不見了身影。不多時,外面響起了一陣轟鳴聲,母親把旅行包給我掛在肩上,拉着我的手,依依不捨地道:“小浞,二狗的車子來了。你要辦正事,媽雖然捨不得你走,可也不會阻攔你的。小浞,記住媽的話,在外面千萬別掙昧心錢,不然會遭到報應的!還有,你得答應媽,以後要經常回來看看,沒事也往家裏打個電話!”
我含淚說道:“媽,我都記住了!媽,您放心吧,小浞一定會做到的。”
正和母親告別時,大門推開了,父親走了進來。他剛說了一句:‘小浞,車子到了!’,就聽到他身後傳來一個大嗓門道:“小浞回家了啊?怎麼回來就要走?要是多住幾天,二狗非得把你灌醉一次!得,你既然要走,二狗就專程送你一回吧!”
我趕緊和二狗熱情地打着招呼,眼睛已經瞥到了他停在門口還沒熄火的車,差點把我笑噴了。那是什麼車?竟然是一輛叉車!
我笑着道:“爸,您找二狗送我,就用這輛車?”
父親點了點頭,我呵呵一樂道:“這車也太高檔了吧?要是到城裏坐着這車逛一圈,那可不知有多拉風呢!”
母親有些埋怨地道:“小浞,你怎麼這麼說你爸爸啊?以前我們村上,幾乎家家都有車。可出了事,大家的車都賣了。雖然現在經濟條件又開始慢慢轉好了,但大夥都捨不得再買小車,而都是先想着如何投入再賺更多錢的。現在這個時候,村子中唯一的車,就是你二狗弟貸款買的叉車了。你爸爸不就是不忍心見你走路,這才求二狗送你一程的嗎?”
母親還沒說完,我頓時羞愧得臉都紅了。我輕聲對着父親說了句:“爸,對不起!”,父親嘿嘿一笑,拍着我的肩頭道:“咱們上父子,還說什麼客氣話?小浞,你既然有急事,就別磨蹭了,趕緊讓二狗送你一程吧!”
我含着淚和父母告別,坐上了二狗的叉車,向鎮子上開去,雖然一路上叉車轟鳴聲鬧得幾乎聽不見說話,但我還是忍不住一直和二狗扯着這段時間村子裏的各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