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佑的廚藝不錯。
色香味俱全的一碗湯水下肚,溫廉纖竟有種“整個人都活過來了”的錯覺。
她一直很奇怪,像韓佑這種渾身充滿藝術細胞、成天研究樂譜的傢伙,居然也會對菜譜感興趣?就連學生時代的選修課,他也只挑烹飪、西點烘焙之類的課程,喜歡他的女生們趨之若鶩,搶不到課也要結伴去旁聽……可以說,韓佑當時憑藉一己之力,硬生生拉高了那幾門選修課的到課率。
想着心思,溫廉纖夾起一塊裹滿醬汁的五花肉送到嘴邊。
頓了頓。
她愛喫這道菜,但不愛喫肥肉。
儘管五花肉與荔浦芋頭切片慢燉後並不油膩,溫廉纖還是隻咬了一口瘦肉,筷子夾着小半塊肥肉還沒着落,下一秒,韓佑已經將自己的碗遞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溫大小姐毫不遲疑將剩下的肥肉丟給他。
韓佑接過去,若無其事地喫掉。
兩人的動作行雲流水,全無半點交流,好似天經地義,就該如此。
隨着餐桌上的食物逐漸被消滅,溫廉纖終於知道,韓佑這一整天可沒閒着:不僅解決了昨晚的歷史遺留問題??送洗車和送洗外套,還逛了幾家大型超市,給家裏添置了不少鍋碗瓢盆和生活用品。
看見嶄新的秋冬居家服和厚被褥,溫廉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韓佑是打算在這裏長住。
兩人以前就住樓上樓下,沒事也經常待在一起,她並不反感屋子裏多個會做家務的老熟人,只是有些擔心:“芳華樂團那邊怎麼辦?”
韓首席答得雲淡風輕:“請了長假,如果有重要演出就回去排練。”
溫廉纖點點頭:“那你還有收入嗎?”
韓佑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只言其他:“隆濱的愛羽樂團和我聯繫過,說是可以去那邊掛名,改天有空我過去看看。”
溫廉纖不太懂樂團裏的規矩,只猜測着韓佑現在肯定很焦慮。
她思考片刻,開始給“暫時失去經濟來源”的竹馬支招:“我記得,你們那個吹雙簧管的副團長就是身兼多職,不僅在學校任職、上綜藝節目,還在直播間帶貨呢!以前不是也有品牌方想找你當代言人嗎,實在閒得慌,你去拍幾個廣告?”
韓佑的湯勺不小心碰觸到碗沿,發出清脆聲響,他緩緩抬眼:“你知道來找我拍廣告的,是什麼產品嗎?”
“是什麼?”
“男士內褲。”
溫廉纖差點咬到舌頭。
默了兩秒,她才小聲唸叨:“男士內褲爲什麼會找你做廣告啊?”
韓佑勾了下脣:“你猜?”
話題似乎拐向了奇怪的方向,溫廉纖低下頭,用筷子扒拉着碗裏的白米飯:“我怎麼知道品牌方是怎麼想的?”
韓佑意味深長地說:“也有可能,是我有什麼‘過人之處’吧?”
咂摸着話裏的重音,溫廉纖動作一頓,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
深諳這個男人骨子裏有點兒小自戀,她沒好氣地嗤了聲。
正打算埋頭喫飯,想了想,還是抓起手機給他轉了十萬塊。
韓佑瞄了眼手機屏幕上彈出來的到賬信息,微眯起眼:“什麼意思?”
溫廉纖環視一圈,解釋道:“我不能讓你大老遠跑過來千裏送溫暖,既出力,又出錢……你把給家裏添置的東西都記個賬,從‘零花錢’裏扣,不夠了,再找我要。”
男人的眼角眉梢莫名多了些喜色:“所以,這是你給我的??零花錢?”
溫廉纖點頷首:“也是我們兩個人的生活費。”
溫、韓兩家住得近,平日裏走動也多,小輩們的零花錢都是雙份的,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紅包和禮物,只是受到出身市井的母親莊青裁影響,溫大小姐雖不缺錢,卻習慣精打細算。
爲了避免掰扯,她便慫恿韓佑把那些錢放在一起花。
這麼多年攢下不少。
溫廉纖原本還在擔心,萬一哪天自己和韓佑鬧掰了、分家了,就得把這筆錢吐出去,結果一領證,連這個顧慮都沒有了……
他人跑不了。
錢也跑不了。
聽完溫廉纖的解釋,韓佑故作恍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是‘家用補貼’啊,我明白了。”
家用補貼?
溫廉纖的字典裏沒有這樣的說辭:“韓佑,你最近說話好奇怪。”
再細細想,這個“最近”,似乎得追溯到領完結婚證以後。
果然啊。
男人一結婚就變了。
溫廉纖頗爲惋惜地嘆了口氣,不等韓佑開口,忽而眼角一縮,想起件大事:“你好像忘了買最重要的東西……”
韓佑挑眉:“什麼?”
抬起筷子指了下次臥方向,溫廉纖略顯無措:“牀。”
*
飯點過後,一場大雨來得毫無預兆。
連成銀線的雨水被屋頂截斷,有順着屋檐淅淅瀝瀝落下,爲落地窗外的風景加上一種獨特的濾鏡。
房間裏則迴響着從浴室傳出的淋浴聲。
換上睡衣的溫廉纖倚着牀頭玩手機,指尖不停劃拉着屏幕,心裏想的卻是:事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起初只是因爲心軟??見不得身高188的竹馬睡懶人沙發,於是便試探着提了一嘴,要不要一起睡……
結果,韓佑同意了。
直到鋪牀時,他纔想起來重新確認另一位當事人的意願:“確定今晚一起睡?”
彼時的溫廉纖還處在“故作無所謂”的嘴硬狀態:“確定啊,又不是沒一起睡過,我媽說了,我小時候經常和你睡一張寶寶搖牀……那年去瑞士滑雪,我們兩個喝多了,不是還擠着睡了同一張沙發牀嗎,我沒有問題的。”
韓佑沒說什麼,拿起換洗衣物就進了浴室。
此情此景,卻令溫廉纖慌了神。
她追過去,站在門外循循善誘:“你要是有問題,我現在就給你在附近賓館訂房間,你想住多久都行!”
“五星級賓館!”
“我出錢!”
許久過後,她才聽見韓佑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來:“……我也沒有問題。”
雨勢漸大。
之後的一刻鐘,溫廉纖一直在反思:退一萬步講,韓佑變得越來越沒有邊界感,她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她得負全責。
算了。
邊界感那種東西,沒有了就沒有了吧,領證時就該想到這一點的,反正他們這麼熟,哪怕是脫光了睡在一起,也絕對不可能……
浴室玻璃門被從內打開。
躍入眼簾的身影瞬間打斷了溫廉纖的思緒:韓佑穿了件黑色睡袍,勻稱的身形一覽無餘,頭髮只吹到半乾,還能看見積聚在髮梢的水珠??它們由小變大,晶瑩圓潤,最後,滴落在脖頸上,順着白皙緊緻的皮膚滑落至看不見的地方。
他很隨意地用乾毛巾擦拭着頭髮,動作間,能從睡袍領口看見形狀漂亮的胸肌。
溫廉纖不是第一次欣賞韓佑“出浴”的場面。
但欣賞完就要同牀共寢……
還是第一次。
她知道自己是容易臉紅的體質,覺察到雙頰開始升溫,便立刻縮了縮腦袋,將半張臉用被褥擋住。
淺咖色的雙眸愈發大而明亮。
韓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似笑非笑:“幹嘛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被褥裏發出悶悶的女聲:“你這件睡袍……”
他不解地歪了下腦袋。
刀削般的下顎線硬朗分明,又給視覺上添了一點衝擊力,溫廉纖一晃神,聲音更輕了:“……領口太低了。”
韓佑眉眼低垂,脣角不易覺察地揚了揚:“買的時候沒注意。”
說着,他將擦頭髮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抬手去按尋牆上的遙控面板。
繡有金色暗紋的落地窗簾虛虛落下,溫廉纖的視覺重心不知不覺轉移到韓佑身上,繼而聽見有意壓低的男聲:“還沒有昨晚那兩個男模的領口開得大……我覺得,纖纖不會介意的。”
他轉過身,一寸一寸抬高目光。
溫廉纖哽住:這話說出來,還怎麼介意啊?
她索性翻身睡下,默唸着眼不見爲淨:“只要你別說我佔你便宜就好。”
韓佑笑了笑。
隨後走到雙人牀的另一側,在溫廉纖身邊躺下。
*
兩隻枕頭。
兩牀被子。
兩個人中間隔着楚河漢界。
牀頭閱讀燈沒有關,一切都還沒有失去該有的秩序。
或許是洗漱歇息的時間太早,或許是身邊躺着一個成年男性,溫廉纖毫無睡意,輾轉許久又重新坐起身,藉着昏黃燈光從牀頭櫃自帶的簡易木架上抽了本書,心猿意馬地翻看起來。
睡不着的,不止她一個人。
被身旁的動靜驚擾,韓佑睜開眼、側目打量片刻,發現溫廉纖手裏拿着的是一本博爾赫斯的詩歌節選。
他翻過身,語氣不禁帶了點兒揶揄:“你來隆濱的時候,行李都沒帶幾件??居然還帶了精神食糧?”
受到父母輩的影響,溫廉纖從小就很喜歡看書,尤其是古今中外的詩集。
在其他女生還在嘰嘰喳喳談論男明星、結伴打卡網紅店拍照修圖的年紀,她可以安安靜靜捧着一本詩集,隨便找一個小角落,一個人度過一整個下午……
韓佑有時會開玩笑,說這可能是她身上唯一匹配“溫家大小姐”標籤的愛好。
話題挑得很好。
房間裏的氣氛不再那麼尷尬。
溫廉纖稍稍側身,向韓佑展示了一下牀頭櫃書架:“你是說這些書嗎?都是我去書吧喝咖啡的時候順手淘的,真沒想到,那兒居然還有海涅和濟慈的詩集。”
說着,她若有所思望他一眼:“御月庭的小區會所做得還不錯,有泳池和健身房,還有個小書吧,你要是在家閒得無聊,可以過去轉轉。”
韓佑面無波瀾地“嗯”了一聲,好似並不滿意這樣的安排。
而後,他看見溫廉纖將合上的詩集放在兩隻枕頭中間,又拿起另一本詩集。
兩分鐘後。
貼着上一本書的下沿,再一次放下。
接着是第三本。
第四本。
無意間碰觸到那些不斷向下延伸、硬生生隔開兩人的精裝詩集,韓佑終於明白了溫大小姐的意圖。
他睨她一眼,冷不防發出輕嗤聲:“這是要做什麼?用你的‘精神食糧’築起防備我的‘物質壁壘’?”
溫廉纖翻頁的動作一頓,心虛地移開目光:“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見對方一副不肯承認的模樣,韓佑服氣地輕嗤了聲。
接着,用最直白的語言揭穿她的小心思:“纖纖在牀上劃‘三八線’,是怕我今晚越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