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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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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卉退了她足上綾花描金小鞋,扶着她斜依在幾隻厚厚的軟墊上,力道適中地按壓着她的腿腳,穿這身美是美了,卻委實同舒適沾不上邊,腰上纏的緊了,坐着倒比站着更難受。

裴彤就在一旁陪着秋娘說話,"小姐,您聽這外頭文人唱聲不歇,既不重樣,又好聽的緊。奴婢還沒聽說哪家迎娶有這等派頭的,王爺待您當真用心,還能想出這等花樣。"

聞言,秋娘當即松展眉心,嘴角溢了笑,道,"這主意雖好,可斷不是他想出來的。"

李淳親自來迎娶,又是陣仗十足,但他這人是不會閒心來擺弄這種事情,多是下麪人巧心獨運,不管是誰的主意,她都是歡喜,若是沒李淳首肯,他們又怎敢出這種風頭。

還有那五首催妝詩,也許看起來這些都是做給外人瞧的,是在給她這新娘作臉面,但也只有她心裏清楚,李淳如此行事,是給她一個人看的,就是爲了讓她一個人安心。

裴彤見秋娘又有了笑,琢磨着杜氏出門前的交待,想着是時候,便彎腰在座下摸索一陣,從暗屜裏掏出一卷小冊,看也沒看,便遞到秋娘面前,道:

"這是夫人吩咐要給小姐的。"

"什麼東西?"秋娘狐疑地接過來,隨手翻開一頁,頭第一眼發現這是卷畫冊,第二眼看清楚上頭兩個花白小人兒扭打在一起,瞬間便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東西,手一抖便將這畫冊丟到了地上。

"先收起來,我乏了,眯一陣。"

裴彤看着閉目裝睡,頰生紅暈的自家小姐,先是因這美色恍了下眼睛,隨後便彎腰將那畫冊撿起來,重新遞過去,佯作不知這冊中何物,清了清嗓子道:

"夫人說,小姐就是不喜歡,也務必要看上兩頁。"

秋娘不好告訴裴彤她不必看這個也知道那事情的大概流郭,不得已又睜開眼睛,窘着臉將那春宮冊接過去,硬着頭皮打開,胡亂翻了兩頁,想着應付一下,可餘光到底是瞄進不該看的東西,一想到今日便要同李淳行這等私密之事,腰背便是一陣發麻,耳根灼的火燒一般,面紅耳赤地將冊子又丟給裴彤,腦子裏卻揮之不去那些個羞人的畫面。

廣陵王府今日可謂是熱鬧非凡,正門前一整條街上前被飾了紅燈掛彩,難得如此開門揖客,從早起,門前便絡繹不絕地通行車馬,工部尚書杜禹錫在外迎客,門前賀喜聲不絕於耳,喜事盈門,有俗說與宴分佔喜慶,可去晦氣,但凡是收到喜帖的,鮮少有無事缺席的。

內院裏,紅綢墜樹,毯席交錯,酒果茶點盈案,隨處可見相識的客人們三兩聚談,女客們都被安排到了花廳喝茶,又有位高權重者由管事親自引了,移駕廳中,禮部尚書李光弼、河間元王韓愈在內坐鎮待客,同朝爲官,都是熟人,廣陵王大喜之日,不管有無過節,表面上前是一派和睦,沒人會傻地在這種日子上自找沒趣。

日頭高起,杜禹錫見門前車馬轉少,卻還未見白居易人影,心中難免起憂,這白家的請帖還是他親自送去的,但就怕白居易念及舊事,因爲這新娘出身,今日不來赴宴,被有心人看去,影響王府聲譽。

他這倒純粹是白擔心,白居易纔不會做這種損人又不利己的事,雖沒早到,可將至中午,人還是出現在王府大門口。

"白大人。"杜禹錫不及他從馬車上下來,便上前迎道,"你可是姍姍來遲啊。"

"杜大人。"白居易下了馬車,對着杜禹錫抬手一揖,便轉身從車中扶了一人下來,卻是個橘衣杏服,珠簪玉攏的美人兒,這般姿色,長安城裏也只此一株了。

杜禹錫側目一瞧,即使是他這把年紀,也不禁愣了下神,隨即和藹地衝對方一笑,轉頭對白居易道,"幾位王爺同鄭大人、唐大人他們在前廳,這邊請。"

白丹婷跟在兩人身後進了廣陵王府,很快便被前院正在閒聊的客人們主意到,察覺到一雙雙眼睛落在身上,她早已習慣這種驚豔的眼神,但今天卻尤其叫她自得,不枉她特意梳妝,選了這身近紅而不殊的衣裳。

中書令鄭喬、戶部尚書唐武毅、宋王十一皇子李橫、均王李緯、漵王李縱等人早到,同韓愈坐在一起,從今日之喜,論起回鶻屢次來朝求親之事,見到白居易父女進來時候,也有人露出驚訝之色,原本以爲他這時候不到是不來了。

白丹婷隨白居易坐下,點頭回了對面李緯一笑,轉頭就見着斜對面座的杜牧,那天魁星樓一別之後,兩人私下再沒見過,如此視線一交,她又是點頭一笑,他卻是側頭避開,白丹婷眉頭暗皺,便同白居易道:

"爹,女兒出去走走。"

白居易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馬上就是吉時了,別亂跑。"

"女兒知道。"今天能夠隨行,是她好不容易求來的,白丹婷自然不會忤逆他爹的意思,應聲後,便起身大大方方地對着杜牧道:

"杜大哥,我有幾個着色上的問題要請教,咱們去外頭說,如何?"

杜牧捏了捏手中酒杯,放下,對她點點頭,便隨她離開了,廳裏的長輩多是知道幾家的孩子交好,也不奇怪,只有李緯眼中有些異樣流過。

兩人出了廳,白丹婷將他帶到前院偏靜的一角停下腳步,轉身盯着他,撅了撅粉脣,扭着衣角小聲道,"謹哥哥還生我氣呢,我知道錯了,那天在樓裏是我說錯話,對不起,你別怪婷兒了,行嗎?"

這般小女兒態,又是頂着如此一張皮相,換個人來怕是連她說什麼都不想便應了,可杜牧卻是移目別處,反問道:

"你做錯何事,我不知。"

幾乎是青梅竹馬長大,她自當熟悉他脾性,沒料到他這回竟是如此不好說話,白丹婷低頭蹙了蹙眉,咬咬紅脣,喃聲道:

"那天當真是我一時糊塗了,氣不過纔會買下那幅畫,又說話叫人誤會你和她,實話同你說,我事後就後悔了,你可知那萬兩銀子買來的幅畫,我出門就隨手丟了。今天明明是人家辦喜事,我現在卻難受地只想哭,自打知道這樁親事,半個月都沒能好眠,謹哥哥,你是、是知道我心事的,你說事情都成了這樣,我還能如何,只能做些蠢事來消氣罷了。"

杜牧聽她期期艾艾講來,忍不住回頭,驚見她眼角垂下兩行清淚,心中一軟,嘆道:

"憑你才貌,大可不必如此,這世間男子何其多,雖不盡然都能配你,但卻大有良人在,太過執意只能勞神傷心罷了。"

"我知道。"白丹婷苦笑着抬頭,澀聲道,"你瞧,我能同你坦言,便是不想再癡念,今天親眼看過,想我也能死心了。謹哥哥,那天我當真錯了,你別生我氣了,行不行?"

杜牧雖仍有芥蒂,可到底同她少時情誼還在,又有些天涯淪落人之感,見她手背拭淚,便猶豫着伸手,遞了隨身的巾帕給她,"好了,你別哭就是,看時辰待會兒迎親的人就到了,被人瞧見怕會誤會。"

"嗯。"白丹婷接過帕子,垂頭道,"你先回廳裏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也好。"杜牧輕拍了拍她肩頭,轉身去了。

聽着腳步聲遠去,她才從袖口取出一方小鏡,轉身避在樹後擦拭,直到鏡中之人又重新勾起嘴角,一臉粉妝,卻是半點沒有花掉,依舊美的驚人。

迎親的隊伍抵達延康坊的時候,廣陵王府這邊已經接到消息,暫時放下對秋孃的成見,杜禹錫喜氣洋洋地領着衆位賓客到門前等待新人,等着看熱鬧的比比皆是,結果竟是裏三層外三層將大門內外圍了個水泄不通,高官名爵比比皆是,好在王府排查嚴密,周遭又有兵士圍守,不至於混進刺客。

"來了!來了!"

方聽樂聲鳴耳,人羣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衆人朝東看去,就見打頭幾匹神駒駿馬騎來,粉帳香車搖鈴並後,紅綢滾滾,兵馬相護,馬蹄踏踏,緩緩而行,如踏雲至,不知者還當天客入塵,又聞朗朗詩歌聲不絕於耳,咦咦嗡嗡,是唱:

"鴛鴦于飛,畢之羅之,君子萬年,福祿宜之。鴛鴦在梁,載其左翼,君子萬年。宜其遐福。乘馬在廄,摧之抹之,君子萬年,福祿艾之。乘馬在廄,抹之摧之,君子萬年,福祿餒之。"

一首詩歌,道盡新婚之喜,男才女貌是謂天合,衆人始從恍惚中回神,再望向那迎親的車馬,議論紛紛,杜禹錫不知道迎親的隊伍會是這般,聽見大下議論聲多是誇讚,面上難免幾分得意。

"二弟,你看大哥就是同我們不一樣,連娶親都這麼特別。"李緯同十一皇子李橫打趣道,得來對方一個回笑,他月初纔在擊鞠比試上喫了李淳一個悶虧,而今能出現在這裏,也能避開那些說他對李淳心存不滿的傳聞,皇子們中,只要是聰明人,都知道兄弟不和這種現象,只能在暗裏。

另一頭,幾名王妃公主同女客們站在一處,白丹婷細聲呢喃着那首"鴛鴦",雙目望着街頭爲首的俊卓身影越行越近,儘管已經做好萬般誰備,依舊心中絞痛。曾幾何時,她夢裏也有這般情境,他穿一身朱衣玄襟,金冠青履,俊美無鑄,而今夢似成真,可她卻不在他身後香車中坐。

雲安擺弄着腰上的玉掛件,同一旁道:"這將過門的廣陵王妃倒是好命,這般派頭,是比本宮出嫁時還要風光了。"

一羣女子這便癡癡笑了,有人接話道,"公主說笑了,這風光與否,看的可不只是迎親的隊伍,要瞧的還是女方的嫁妝。"

"對、對。"一片應聲,不乏幾個面帶諷笑的。

不知外頭有人等着看好戲,香車中,裴彤裴卉不知第幾回爲秋娘檢查衣物,確認釵環都沒有歪扭,一根髮絲都沒有漏掉,纔將扇子遞到她手裏,緊張兮兮地貼在門簾後,注意外面動靜。

聽着外面漸響的人聲,秋娘此時也並不輕鬆,照規矩,這一路上她沒同李淳有半點交流,甚至連新郎人影都沒有看見,想着等下要被他扶下馬車,引領着跨火盆、馬鞍,就緊張的很,生怕待會兒會出差錯,不住地擺弄着手裏的扇子,既有期待,又有擔心,手心都膩出汗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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