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智臉上半點輸掉比試的失落都沒有，應付了她兩句後，扭頭向沉默着的秋娘道：
"怎麼，沒想到大哥會輸？"
秋娘老實地點頭，"是有些，我覺得你應該能贏的。"
她同白丹婷對弈過，自然知道對方的厲害，可杜智的棋藝在她心中可是歸於李淳一類的，因此，白丹婷這小姑娘勝了杜智的事實，讓她不免心生違合之感。
蘭樓中坐着二十幾個太學院的學生，因杜智在，所以並沒有像另外三樓中的太學院學生一樣喳喳交談白丹婷的得勝，而是很規矩地坐着，較爲安靜。
杜智伸手取過她案上的茶杯，帶着別樣的笑意，對她道："這棋藝一比，對我來說，輸贏並不重要。"
秋娘聽出他話裏有話，稍作考量後，剛想到一種可能，就見他將茶杯重新放到自己面前的案上，她不經意地一瞄，卻見那半杯茶水底部，清清楚楚地沉澱着兩顆瑩白的棋子！
杜智將她兩眼圓瞪的模樣看在眼裏，並沒在這人多嘴雜的地方，就那兩顆棋子作何解釋。
秋娘從驚訝中回神之後，再仰頭看向站在梅樓香廊上，手持木刻的白丹婷時，眼神在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最優和最差都宣佈後，觀比衆人紛紛離席，還有射、算、禮三項比試，太學院已經包攬了大塊木刻，書學院和大門學院各一塊，其他兩院一塊未得，各院博士和學生們的心情也因木刻的多少，有所不同。
今日杜氏和郭夫人都沒來觀比，待樓中衆人散盡，郭小鳳便提議出大人一起去用飯，下午再回郭府去練箭，這個提議被杜智毫不猶豫地推掉，秋娘安撫未成，郭小鳳最後生氣地領着郭小虎走了。
蘭摟中，秋娘看着郭家兄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暗歎了一口氣，對杜智道："其實一起喫個飯，耽誤不了什麼事。"
杜智瞥她一眼，"真同她一起回去，你當能練成箭？明日可是射藝比試，就你那半吊子的準頭，在比試前能多射一箭便是一箭。"
秋娘不滿，"什麼半吊子準頭，我好歹十箭能中六七了，比半吊子多上一兩箭呢。"
杜智懶得同她爭論多一箭少一箭的問題，拿上兩人的書袋，就要起身離開。
秋娘對最後一局棋尚有疑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讓他又坐了回來，將案上的茶杯推過去。
"最後一局比試，是什麼回事？"茶杯中的兩顆白子，若是呆在它們本來應該在的位置上，那比試的結果又當如何？
"數棋子之前不小心碰掉了兩顆掉進袖中，忘記將它們放回去。"
秋娘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白小姐就沒有看見嗎？"
杜智伸手摸着下巴，口氣猶豫道："應該是沒有看見吧。"
"你們同盤對弈，掉子她會沒看見？"
兩人坐在數張席案間，爲了能讓他們清靜地下棋，除了同樣在場上的兩名最差候選，大周都沒人，樓上樓下看不清楚他們的舉動，有掉子的情況，還有誰能比他們雙方更清楚的，白丹婷怎麼會沒有看到？
杜智反問她："若換了是你，同人爭那塊木刻，見到對方掉了子又收起來，沒往棋盤上放，你會指出來嗎？"
秋娘不假思索道："那是自然。"
她的反應似乎取悅了杜智，他輕笑了幾聲後，淡淡地開口："所以我說，她'應該'沒有看到，若是看到了，爲何沒有指出來。"
秋娘怎麼會聽不出他說的是反話，白丹婷肯定是看見他掉子的，卻沒有指出來，所爲不過是那一塊木刻罷了。
杜智這麼側面地向她講明瞭這件事，比直接說出來，更讓她心有所感，客觀來講，白丹婷先前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完全是一個活潑可愛又樣貌精緻的小姑娘，她刻意不去聯繫她的出身和性情深想，但杜智現在，卻讓她不懷疑，那樣幾近完美的一個嬌小姐，真的就如同外面表現出來的純淨嗎？
就連性子直爽的郭小鳳，都有靜下來同她分析道理的時侯，這長安城中的公主小姐，少爺公子們，有幾個是簡單的。
其實想一想，白丹婷這麼做又有什麼錯，故意掉子的是杜智，她不過順水框舟，贏了木刻。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麼"傻"，在事先知道比試題目的情況下，還老老實實地參比，剛纔被杜智反問她若遇上掉子一事，她回答的，亦是她會做的傻事。
暗歎一聲，秋娘突然有些意興闌珊，也不想問杜智爲何要將到手的木刻拱手讓與白丹婷，她站起身，對他道："咱們回去吧。"
"秋娘。"
仍坐在席子上的杜智輕喚了一聲。
秋娘低頭便看見他直直盯過來，泛着莫名笑意的雙眼，"你雖有時笨了些傻了些，可是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他這奇怪又難懂的一句話，卻讓秋娘忍不住勾起脣角，轉過身輕"哼"了一聲，朝出口走去。
秋娘同杜智回了歸義坊的宅子，和杜氏一起用過午飯，又在家中墨跡了一會兒，才被杜智給拉走，送上回祕宅的馬車。
馬車上，秋娘一個人靜下來，便有閒餘想起某些早上被她暫時拋在腦後的事情一一白丹婷和李淳。
最初聽聞這兩人有關，還是從杜智的口中，在她到國子監唸書前，京中就隱約有了李淳同白丹婷的傳聞。
對於李淳屬意年僅十二歲的白丹婷，不願先迎娶側妃一事，那時的她是當成笑話來聽的，可此刻，因着她心情的變化，還有早上白丹婷身上的香氣，想要淡定地面對，似乎有些困難。
她是理智和感性各佔一邊的人，從十月十一日藝比開始頭一天，那一她發現了自己對李淳有好感，到此時棋藝比試結束，這將近五日的時間裏，她的感性一直佔着上風，多數事情是由着性子來的，在對待李淳一事上，便是。
可早上從白丹婷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卻將她太過冒頭的感性燻散不少，理智讓她有些心驚地發現，那夜她明明想好要冷靜對待這份初識的情感，在暫時不放棄的同時，亦要抑制它蔓延，但這五日來，她卻由着性子，只顧品味這兩世頭一份的心情。
現在冷靜下來想一想，不由皺起眉頭，眼下看來白丹婷和李淳的關係絕對不僅僅是謠傳而已，她對他近親的態度，她今日身上的香氣，這爲數不多的線索，卻讓她額頭冒出些許冷汗來。
若這兩個人的事情是真的，那她夾在中間又算是什麼？
在李淳和白丹婷的關係暖昧不清的時候，她卻與他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甚至屢屢有親近之舉，因着他待自己的那份不同，就有些昏了頭不成！馬車行的很穩，車中的秋娘緊閉着眼晴，開始一件件反省自己過於"感性的舉動"。
馬車停靠在祕宅門外，車伕輕喚了一聲，掀連的同時，似乎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偷偷瞄了一眼彎身下車的秋娘，只能從這年歲不大的小姐臉上，看到一片平靜之色。
秋娘進到宅中，在花廳和小樓前的院子中只見到一兩名下人，沒有銀霄和阿桑哥的身影，她又看着斜對面門扉緊閉，不像有人在內的書房。抬腳走向小樓西屋。
昨日她回來就很早，裴彤裴卉摸誰了時辰，她進門後便奉上沏好的熱茶，在這大冬天的，從外面回來，再沒有比熱水洗過手臉，喝上一杯熱茶更舒服的事情。
秋娘誇了兩個貼心的丫鬟，便問："王爺沒有回來嗎？"
裴彤將手上的點心盤子在她身旁的桌子上放下，"沒有，不過李管事在半個時辰前回來過一次，吩咐過，若是小姐回來，讓您莫要練箭，先看看書什麼的。"
垂頭靜候在另一側的裴卉聽裴彤這麼說，突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帶着些許不解，被裴彤暗瞪一眼又低下頭，兩人的小動作，剛巧落入秋孃的眼簾。
"裴卉是怎麼了'
被點了名，裴卉先是小心看了一眼裴彤，而後梗着脖子對秋娘道："李管事的原話不是這樣的。"
"嗯？"
秋娘盯了一眼還要再使眼色的裴彤，就聽裴卉道："李管事說、說王爺吩咐，讓您回來以後，莫要使性子練箭，再傷了手臂，沒人管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