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無奈地反手扯住就要拖着她離開的郭小鳳,"小鳳姐,我好久沒見到你了,咱們上茶社去坐坐,中午再一起用飯,"又轉向杜智,"好嗎,大哥?"
杜智配合地點頭輕"嗯"了一聲。
郭小鳳腳步一停,斜眼看他,"那可要你做東,中午上鴻悅樓。"
"好。"
秋娘剛剛暗鬆一口氣,那位站在杜智身旁的杜小姐就溫聲道:"杜大哥,不爲我引見嗎?"
杜智正伸手去取秋娘肩上的書袋,聽到她的聲音動作一頓,對秋娘道:"秋娘,這位是太學院的杜小姐。"
秋娘記着在外同杜家人保將距離的原則,僅是衝她點頭一禮,"杜小姐。"
對方衝她別有深意地一笑,柔聲道:
"真是巧,你我是同姓,之前我還同杜大哥講過,說不定上數幾代咱們是同宗呢,想來就有趣,你我若在一處,別人喚到杜小姐,還不知是在叫哪個呢,不如我以後就喚你秋娘吧。"
旁人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只當是開玩笑罷了,可秋娘卻隱約有些明白,這位杜小姐十有八三是知道些什麼的,這麼一來,她的話聽在秋娘耳中,便帶着試探和挑畔之意,什麼叫不知在叫哪個?什麼叫以後就喚她秋娘,她沒有姓嗎?
秋娘將書袋從肩上取下遞給杜智,嘴上亦是打趣,"杜小姐是大姓,我這個杜同你那個可不一樣,我們兄妹都是屁民出身,上數幾代,也還是農戶,怎會同你這士族大家同宗。"
"哈哈!"郭小鳳本來還有些悶悶不樂,聽了遺更明顯帶堵的話後.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
就連杜智也輕笑了兩聲,那太學院的杜小姐卻沒被尷尬到,很是自然地按話,"你說的倒也是,咱們怎麼會是同宗。"
秋娘只當她自說自話,側低下頭,問楊小昭。"小昭,你與我們一起走嗎?中午一同用飯。"
"我、我可以一同去?"早就站起身的楊小昭,很是意外又帶些驚喜,另一邊的杜荷張了張嘴,卻被杜智一個眼神掃過去。
"走、走。"秋娘好笑地拉過她一隻手,同杜荷點頭道別後,跟上已經扯着她朝廳外走去的郭小鳳腳步,一邊回頭對那太學院的杜小姐道:
"我們先告辭了,杜小姐。"
最後三個宇,她不輕不重地喊着,這個"杜"姓,她是着重的,只不過並不是懷國公家的那個杜,而是僅屬於他們一家大口的那個"杜"!
杜智將秋孃的書袋換到左手,同自已的拎在一起,扭頭看着身邊的少女,嘴脣張合,語調輕的過分,不仔細聽,根本無法辨別清楚他在說什麼。
話畢他便大步跟上秋娘她們,少女站在原地,低頭去把玩腰上一塊晶瑩剔透的羊脂佩環。
在雲淨茶社聊了個把時辰,得了信兒的郭小胖子才氣喘籲籲地跑來,一行人又轉至鴻悅摟用飯,飯後秋娘便藉口回學宿館去拿書,在國子監正門前,和他們道別。
大中午的,志銘路上很是寂靜,學生們這會兒不是回府便是在宿館裏面待着。秋娘聽着兩人的鞋子不時踩到從路邊樹上落下的枯黃葉子.發出陣陣沙沙聲。
"是怎麼一回事兒?"那位太學院的杜小姐。
杜智低聲解釋道:"她聽杜書晴,是大舅舅家的孩子。"
"不是說......"他們沒有孩子嗎?是她聽錯了還是記錯了。
"並非親生,是外公他們當年搬離京城前,大舅母從杜家同宗中抱養來的孩子,比你大上一歲多。"
秋娘眼皮一跳,扭頭訥訥道:"她知道嗎?"
兩兄妹默契極高,她話不用說的太過明白,杜智便清楚她想問什麼,"她無意間知道咱們的事,不過,她卻不知道自己的事。"
言下之意,那杜書晴知道他們一家大口的存在,卻並不知道自己是抱養的。
秋娘想到先前她在宣樓對自己的態度,很快有些瞭然,"那她知道多少?"
"不多,知咱們的身份,知咱們暫時不能泄了身份,知外公有意讓咱們兄妹三人入族譜。"
這還叫不多?秋娘愕然,無意聽到都這麼多了,那有意聽到還了得。
杜智似是知道她心思一般,繼續說:"舅舅們因外公不允,無所出也不能抱養孩子進門,一家便只有她這麼一位小姐,幾位長輩很是寵愛,說話便不刻意避她,我倒不是故意沒同你講,而是以前不知道她清楚咱們的事,覺得沒必要同你說,前幾日外公同我說她知了咱們的事,我纔想着尋個時機告訴你。"
他一番話說完,秋娘囫圇聽懂後,便將重點放在了頭一句上,"外公不允"--
這杜書晴是在杜沁離京之前被抱養回家的,那時的杜沁還不知道杜氏母子即將面對的遭遇,後來知道了,便不允許無所出的兒子抱養孩子......一尋便是將近十五年,若是沒有找到他們,難道杜家從此就要絕後!
秋娘心口一擰,腦海裏頓時浮現出那位滿頭白髮,滿臉褶皺的老人來。
杜智扭頭看她,"怎麼了?"
大哥,等事了之後,咱們就真的認了外公好嗎?秋娘差點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卻終是嚥了下去,"是想到上午那位杜小姐對我的態度,似有些不對。"
"那是自然,"杜智哼笑一聲,目光微微閃動,"秋娘,你還不明白,在真正的士族大家中,二兒子嫡女的身份,代表着什麼!"
秋娘雙手一插,仰頭望着一路幾近光禿的樹枝,輕語道:"明白又如何,不過是彼之蜜糖罷了。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對她來說,雖遠遠不到砒霜的嚴重性,卻也從沒想要得到過這些東西,就像是在呈遠樓住的那一夜,她第一次喫到奢侈的燕窩般,沒有它一樣能喫飯飽腹,絕對不會餓死。
"然也。"杜智輕聲和道。他同秋孃的想法不盡相同,對待那些他人眼中的蜜糖,他不會想要上前吞喫一口或是佔爲己有,反而執着於自己去釀蜜。
兩人一路淺談低語,到學宿館門外乘上馬車.回了歸義坊的宅子,五院藝此的四十五人,是有幾日準備時間的,祭酒和博士們講得很清楚,這期間他們不用到學裏,十一日按時參比便是。
杜智早上出門就告知過杜氏,兩人不會回來用午飯,但這幾日身體大好的杜氏卻沒閒着,和小滿以起在廚房裏面將從家裏帶來的果蔬全鼓搗成了點心。
兄妹倆回家,正趕上熱騰騰的小點心出籠,中午秋娘和杜智只喫了五成飽,這會兒便讓下人在杜氏臥房外的小廳裏鋪上幾層軟毯,放上兩隻火盆,一家大口邊聊,邊提都喫起下午茶來。
歸義坊
半下午,小廳被火盆薰的暖烘烘的,偎在幾層絨毯上很是舒適,喫了一碟子點心的秋娘心滿意足地趴在杜氏的大腿上。
杜氏垂着頭,手中捏着一根銅製的剜耳匙小心在她的小耳朵裏輕輕動着,換來她時不時舒坦地輕哼幾聲,坐在毯子另一側的杜智,一邊翻着書看,一邊同杜氏說着五院藝比的事情。
杜氏十幾年前離京的時候,國子監還沒有五院藝比一說,杜智參加過那幾次都沒刻意回家同她講,這回她是頭次聽說,很是稀罕,尤其是兩個孩子都要參加,本來沒多好奇,也來了興趣。
"照你說,那場面可是大的很?"
"除五院的學生外,還請了一些大人們,熱鬧是肯定的,娘到時也去看吧。"杜智將在路上同秋娘商量的話說了出來。
"娘去合適嗎?"
杜氏將剜耳匙從秋娘耳邊移開後,出聲問道。
她的心裏是有幾分意動的,畢竟哪個當父母的不想親眼見着自己的孩子出色的時候。
"有什麼不合適,參比的學生的父母都可以去觀比的,娘您就去嘛!"
秋娘拿小指扣了扣耳朵,翻過身裴躺在杜氏腿上,看着她的臉道。
"......還是算了。"
聽了她的話,杜氏反倒打起退堂鼓,國子監的學生非富即貴,父母都是高管權貴,她眼下一個尋常的婦人,又是掛着寡婦的身份,去觀比不是落了孩子們的臉面麼。
杜智一眼就看出杜氏心思,笑道:"娘若是覺得一個人去孤零了些,我與您找個伴兒可好?
郭大人夫婦介時也會到場,我們兄妹和小鳳他們交好,您到時就與郭夫人一道,也沒人會說什麼閒話。"
"娘去嘛,您要不來,我心裏念着您,說不定就要拿了墊底的。"
秋娘伸手一勾杜氏的腰輕輕晃着。
杜氏見到兩個孩子都一副盼着她的模樣,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只能點了點頭,換來秋娘一陣歡呼。
杜氏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娘要不去,你拿了最差還要賴我不成。"
秋娘嘿嘿一笑,從她腿上爬了起來,衝杜智暗自眨了眨左眼。
"智兒,你同那郭小姐,很是交好?"
杜氏想起剛纔杜智的話,抓到了其中一句。
杜智眼皮一跳,含糊應了一聲,便拿書拍了一下秋娘快要蹬到他身上的小腳,對杜氏道,"娘,我帶秋娘出趟門去買些東西。"
"買什麼?"
秋娘莫名其妙地問。
杜智已經起身整理衣衫,"藝比要用到的東西,你還缺不少。"
杜氏聽是正事,高喊了隔壁的小滿一聲,便伸手去推秋娘,"趕緊收拾收拾同你大哥去,"
又看杜智,"銀子夠使嗎,娘取些給你。"
"夠的。"
兩刻鐘後,秋娘重新梳過頭,換了身衣裳纔跟着杜智乘着馬車,先到西市同杜智去取了東西,才駛向東都會。
東都會錦瓏坊
秋娘扶着杜智的手在坊市門口跳下馬車,跟他走了大約一刻鐘,來到一條不甚熱鬧的街上。
這條街上的店鋪多是賣些不常見的東西,秋娘左右打量着,見到奇怪的店名還會出聲詢問杜智。
兄妹倆在臨近街尾的一間兩層小樓都停下,秋娘仰頭看了一下掛在二樓腳處的匾額一一弈射閣。
看店名就知道,這裏是賣弓箭之類東西的地方,進到店內,便見很是寬敞的過道兩邊的強上,掛着各式各樣的刀劍匕首和弓類,不過秋娘知道,這些牆上掛的都是裝飾性的武器,畢竟律法明文規定,制式武器是不能在民間流傳的。
屋裏有兩個夥計正跟在客人身邊介紹東西,還有一個拿着抹布在擦拭貨物。
杜智直接走到拒臺前,從袖中掏出一張字條放在臺面上,"掌櫃的,來取東西。"
正在記賬的掌拒抬起頭,習慣性地露出笑容問候,然後拿走那張字條打開看過後,起身對杜智造:"客官稍後。"
而後他偏頭在店裏看了一圈,纔去喊那個擦東西的夥計,"溜兒,去庫裏取了第三排架子上紅色的那隻盒子拿來,莫要拿錯了,是紅色的那隻。"
"哦!"
那名夥計憨憨地應了一聲,朝店後面走去,掀開簾子進到裏間去拿東西。
秋娘望着拒臺後面牆上桂着的那隻巨型角弓,問杜智,"你到底買什麼給我,是弓嗎,我與阿桑哥哥已說好了,到時侯他會借給我常用的那張。"
"不是弓,是一一"
杜智待要答話,餘光瞄到從門外走進來的兩道人影,便就此打住,秋娘將目光從那張巨弓上移開,側頭正看見杜智點頭一禮,便也轉過"杜智哥。"
"杜小姐!"
"白小姐!"
秋娘看着剛剛走進店裏的白嫺和白丹婷兩姐妹,若不是知白大小姐爲人,她還真要讚一句--好一對清麗可人的姐妹花。
白嫺稍稍使勁兒拉進了白丹婷的手,讓她的步子不得不放慢後,纔對着杜智和秋娘道:"杜公子和杜姑娘也是來買新弓具的?"
"對。"
杜智道。
"我和大姐是來選指套的,你呢?"
白丹婷似乎對秋娘更敢興趣一些,笑嘻嘻地對她問道。
秋娘被這可愛的笑臉晃了一下眼睛,"呃,來逛逛。"
她也不知道杜智到底要買什麼給她。
掌櫃的趁着他們搭話的空隙差了進來,顯然他認得這對白大人府上的姐妹,很是熱情地親自招呼起她們。
剛剛進去取杜智訂下東西的那個夥計捧着一隻半尺多長的紅色盒子從裏間走了出來,將盒子放到櫃檯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