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智跟着皇上離開之後，宴會纔在沉默中爆發，不過這種情況也沒有維持多久，就在尚書左僕射白居易的兩聲咳嗽後重新歸於平靜。
"咳咳......諸位才子們，尚未獻藝的現下就上前來吧。"
白居易的話是無可非議的，可在這中秋宴上卻難免有些喧賓奪主之嫌，先前皇上在的時候也就罷了，這會兒皇上離開了，那這句話也該由這宴會的主人廣陵王說纔對。
隨着有人重新站出來展露才藝，秋娘狐疑地朝北座一身明藍的李淳看去，就見他一如開宴之時坐的那般端正，一手輕握酒杯，手臂擱在案上，眼瞼下垂波瀾不驚的面孔，讓她一瞬間有種荒唐的念頭，坐在那裏的，不過是一個模樣精緻異常的蠟人。
但這個念頭在下一刻就被她打消，只因那雙眼睛竟不期然間朝她這邊瞥了過來，異樣的瞳色流動着碧光，迎上那雙眼睛後，秋娘連忙將頭扭了回去，壓下胸口陡然升起的悶薏，這廣陵王殿下今晚，怎麼看都有些奇怪。
"秋娘，你在看那個白頭髮老爺爺？"郭小鳳從崔小姐那案挪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
"唔。"她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
郭小鳳繼續問道："可是好奇那人是誰？"
秋娘只能裝模作樣地應道："是誰啊？"
郭小鳳呵呵一笑，"不知道了吧，他啊――你可知道咱們大唐收復長安，消滅安祿山，重新復國時，奉節王李適特封了三位國公大人？"
"嗯。"
郭小鳳朝她跟前湊了湊，低下頭來，低聲道："那個白頭髮的老爺爺，就是當年因不滿朱泚叛黨，辭官離京的懷國公杜大人，當初這位大人一走就是十餘年，最近才雲遊歸京，聽說當年他......"
秋娘聽着郭小鳳八卦杜老爺子的事情，努力維持臉上淡淡的好奇之色，心裏卻很是古怪的很，估計這天底下，能讓別人講親外公的事情給自己聽，也沒幾個人了吧。
"偷偷告訴你啊，別看杜大人的腿腳不利索，可武功卻高着呢！"
秋娘一愣，杜老爺子是個會武的她也大概知道一些，可郭小鳳又是從哪裏聽來的，"小鳳姐，你知道的這麼清楚啊？"
郭小鳳大眼一彎，神祕兮兮道："我爹是杜大人的義子呢，論輩分，我該喚他爺爺的。"
秋娘一陣驚訝之後，方覺得有些好笑，那三板斧郭子儀不就是她的幹舅舅，郭家兄妹也算是她的表姐表兄了。
"你別不信啊，姐姐我今日使的這套劍法就是杜爺爺指點的！"郭小鳳見她但笑不語，還以爲她不信自己，忙拿了證據出來。
秋娘點頭道："我信的。"
兩人這邊說這話，對面席上坐着的白嫺卻在黃雙同杜智走後，差點沒有把一口銀牙咬碎，當杜智把那十句諫言說出口後，她在驚訝於對方膽大之餘，亦是覺得他的前程已經算是毀了，可是皇上的反應卻出乎衆人意料。
若是皇上當場對他的行爲給予讚揚，或是乾脆拂袖而去，那她都不會擔心，但偏偏皇上當着衆人的面，單獨把杜智給帶走了！這說明什麼，傻子都能看出來！
"大姐，怎麼辦，陛下待會兒還會回來同我們一道賞月嗎？"白渙從別席移了過來，在白嫺身邊坐下，有些焦急地開口問道。
白嫺冷哼一聲，扭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賞月？等着吧。"
"啊？"
白嫺沒有再理會他，雙目靜靜地看着席對面的那個黃衣少女，清麗的臉蛋上劃過一絲冷笑，握着酒杯的手指關節隱隱發白。
哼，就算是得了皇上的青眼又怎樣，一個屁民出身的，又無黨無派，不過是嘴巴會說一些，腦子有些小聰明罷了，白家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後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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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離席了，可到底廣陵王和幾位大臣還在上面坐着，就算那賞月的名額沒了，但能夠得到主席位上幾人的賞識，也不枉此行，餘下的才子們，便顧不得什麼次序，也不再放水和藏拙，因此比起先前那些人來卻是有趣了不少。
隨着越來越多的才子們上前獻藝，之前得了賞月名額的幾人，除了郭小鳳外，都開始焦慮起來，果然，等到大十一人全部都走過場，就連郭小虎都上去打了一套拳，皇上也沒有回來。
李淳從席上站了起來，掃視一圈衆人後，緩緩點名道："白公子，趙公子，齊公子，郭小姐，隨本王同去水榭賞月。"
席間大人站了起來，能在中秋夜宴得了賞月名額自然是幸事，可是這幾人此刻卻高興不起來，只能強顏歡笑着離席朝廣陵王走去，心中盼着皇上能早些回來。
李淳起身之後，另外大位大臣也都隨在其後，一行人方朝着水榭方向行了幾步，就見這廣陵王殿下突然停了下來，回頭對着席上一處，緩聲道：
"杜小姐也來吧。"說完轉身就走。
席間衆人沉默，秋娘一口菜剛放進嘴裏，聽到有人喚她，抬頭露出一副迷茫之色，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滿臉喜色的郭小鳳拉了起來，匆匆跟上了前面幾人。
等到一行人轉至水榭之上，低頭是波光粼粼，舉頭是皎皎孤月，她這才緩過神來，她這是......賞月了？
水榭很是寬敞，衆人分散開來坐了，地上鋪着厚厚的毯子擺着精緻的茶案，一旁還有模樣秀氣的宮娥小心煮茶，案上的幾樣點心很是精緻。
秋娘看見其中一隻盤上擺着六套漂亮的絲綢舞衣，好半天才認出來，細膩光滑，顏色也漂亮得很，想不到那舞蹈教坊的生意都做到王府裏來了，難怪價格那麼高收購蠶蛹，想必利潤也不小。
兩名二十歲上下的男子正坐在李淳下手位置，說些策論之事，那白渙則是坐在白居易身旁，父子兩人不知道在低聲說些什麼，杜沁同另外兩位大臣一起，品着香茗談話，水榭上僅有的兩名女子――秋娘和郭小鳳則離他們都遠遠的，在另外一側雕欄邊上坐着。
"秋娘，今晚的月亮好大。"郭小鳳伸展了兩條長腿，靠着身後的雕欄，望着天上的明月，"對了，聽說你在萬壽宴會上作過一首有關月亮的詩，是不是？"
"嗯。"秋娘規規矩矩地坐着，雙手捧着熱乎乎的茶杯，遙望着天上的明月，水面偶爾吹來一襲微風，帶着冰涼的氣息掃過她頸間。
這次宴會果然與她之前所料一樣，半點也不輕鬆，現下回想，若是其中錯了半步，杜智不是錯失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便是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秋娘，我問你......你剛纔就不擔心嗎？"郭小鳳依然望着月亮，聲音有些飄忽。
"擔心？你是說，我大哥提那十諫之時？嗯，我是挺擔心的。"
"不，我是問你在講那個官兵和強盜的故事時，你擔心嗎，阿智要是不回來，你怎麼辦，一直拖下去？"
秋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被扭頭的郭小鳳正好捕捉到，對方揚脣一笑，"怎麼，我是性子直，又不是傻瓜。"
秋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耳垂，答道："擔心啊，怎麼不擔心，擔心我大哥趕不上，你也知道，他等這次機會好久了，若是他不來，我就......呵呵，最後他不是來了麼。"
一隻溫柔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摸了摸，"秋娘，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姑娘，說你安靜吧，你卻偏偏敢在衆人面前侃侃而談，說你聰明吧，你卻傻瓜一樣把陛下的稱讚往你大哥身上推，你和我原先想的，很不一樣。"
秋娘輕輕一笑，問道："那你原先把我想成什麼樣的？"
郭小鳳抽回手來乾笑兩聲，"杜俊不總是說你好話嗎，我就覺得，一個杜秋娘，哪有那麼厲害的，肯定是他在吹牛――不過現下我算是信了，你不愧是阿智的妹妹，既聰明又懂事。"
秋娘看着眼前的明豔少女，聽着她的話語，感到的不是驕傲也不是得意，心裏就好似手中捧着的這杯熱茶一般，暖暖的，她與其他少女一般，在這年紀裏亦是渴望友情的。
此刻她格外希望與眼前這個少女成爲朋友，她極喜歡性子直爽的女孩子，但因各種變故，到處奔波，從沒有過機會爭取過一份真正的友誼。
想到這裏，她脣角的笑容更顯，張口低聲道："謝謝你，小鳳姐。"
"哈哈，謝什麼。"
今晚的月色真的很美，煙紗飄渺的水榭之上，衆人相談甚歡，一對性格不同，但同樣美好的少女心中，在這夜色裏，播下了一顆名爲友情的魅力花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