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彌抽出食指,拉出一線血絲,六骨的屍體斜着倒向地上。
「很好奇,對麼?」
春彌把食指放在嘴邊,伸出舌頭緩緩地舔了一下。
阿蘇美問不出口,恐懼將全部意識擰成了一個詞。
逃!
阿蘇美雙掌突然朝前一拍,再分開時像是打開了裝滿閃電的盒子,把迷霧閃成一片刺目的純白。
春彌用手遮目。
白光消退時,阿蘇美已經躥入林中。
她雖是祛咒師,腳力卻比一般的戰能者還要矯健,錯亂無須的樹木在她身邊倒飛而去。
可在迷霧中,即便速度再快,她又能逃到哪裏去?
嘶。
奔跑中,她的肩膀又疼了起來,彷彿被無形的鐵棍再次戳中。
「你想把我引到迷霧首領面前。」
甜香的聲音在阿蘇美耳旁響起。
春彌像鬼魅一樣飄在阿蘇美的側面,與她保持平行。
阿蘇美瞬步躍向側面,落地,又一次側向瞬步。
黑影一閃,擋住了阿蘇美。
在撞上去之前,阿蘇美生硬地剎住了腳步,榨出肺中最後一口空氣,施展出第三次瞬步朝後飛撤。落地時,肺部灼燙如烙鐵。
「你逃不掉的。」
春彌若無其事地雙手抄兜,等阿蘇美下一步的舉動,好似貓戲老鼠。
「究竟爲什麼?」阿蘇美要爲恢復體力爭取點時間。
「很簡單,是因爲……」春彌的嘴脣依舊在動,但聲音傳到阿蘇美的耳中卻越來越模糊。
不管阿蘇美有沒有聽到,春彌說完之後,就意味着阿蘇美的死期到了。
明知沒有勝算,阿蘇美卻一點束手受死的想打都沒有。
她雙手握拳,又鬆開,形成一種虛握的狀態。
「祛咒?對我可沒用。」春彌微笑。
確是祛咒之術。
卻又不是普通的祛咒之術,而是一招祕術。
這是阿蘇美的一張底牌,本想用在完全失控的哈雷身上。
阿蘇美左手前伸,右手懸在胸側,竟像是要打出右拳的架勢。
「來吧,我不怕你。」
「告訴你一個祕密,哈雷其實並不是我的對手。」
春彌從兜中掏出雙手,鐵的顏色從指間開始朝手腕蔓延,不難想象,下一秒這對鐵爪會何等輕鬆地將阿蘇美撕成兩片。
然而,阿蘇美頭頂突然一黑。
一道黑影撲落在春彌的面前,帶出一道豎直的銳光,接着閃身到春彌身後十步之外。
「你聽到風聲了麼?」
擁有虎獅之姿的壯漢,肩扛一柄足有成人高的長刀。
嘶——
一絲鮮亮的紅線從春彌額頭豎直朝下延伸,將這位美人劈成了兩片。
「你來救我了。」
阿蘇美激動不已,熱淚從眼角迸發而出。
「我只是正好路過。」
壯漢背對着他。
「你爲什麼不轉過來?你知不知道我找得你好苦。」
阿蘇美朝他走去,好想看看他的正面。她的後背憑空生出了巨大吸力,朝後拉扯着空氣與阿蘇美的肌肉。明明已經邁前了三步,人卻仍在原地。
肩膀好痛。
另一隻肩膀也好痛,像是有人正用鐵錐鑿着她的骨頭。
這份劇痛轉移到了她的雙臂。
天空突然炸響一道雷,雷音組成了她的名字。
壯漢的身影變得模糊起來,正在逐漸消失。
阿蘇美用盡全身力量,大喊一聲。
「別走!」
阿蘇美突然彈坐起來。
砰!
額頭用力撞到了硬物,腦袋裏震得滿是黑白雪花。
阿蘇美睜開眼,只見六骨屁股着地,捂着腦袋。
「六骨你沒死?」阿蘇美又驚又喜。
「你還真想一頭撞死我啊?」六骨說。
阿蘇美看看四周,哈雷和秋枝都圍在她的身邊,火豬和邁哲以及蜜兒、小漿果站得相對遠一點。春彌,那個邪魅的女人則靠在遠處的樹幹上,雙臂抱胸地閉目養神。
「我怎麼了?」阿蘇美問。
篝火死死沉沉地燃燒,她想完全坐起來,卻發現腦袋因剛纔那一撞而眩暈的厲害。
「你只是做了一個噩夢。」秋枝扶她,並遞給她水囊,「喝點水。」
冷冽的液體流入喉嚨,讓她清醒了幾分。
「是迷霧在作祟。」她說,「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兩三分鐘而已。」六骨說,「可你睡得太沉,如果把你打不醒的話,就要上匕首了。」
經過六骨一提醒,阿蘇美雙臂立馬恢復了痛覺。
「誰打的我?」阿蘇美怒視六骨。
「不是我。」六骨趕緊撇清關係,右臂作掩護,左手食指悄悄指向哈雷。
「下次請讓秋枝幫我清醒。」阿蘇美說。
哈雷點頭。
阿蘇美突然恍惚了一下,這一幕好似在哪發生過。
她木木地瞧着哈雷。
「怎麼了?」哈雷問。
阿蘇美挪開目光,「沒什麼。」然後問邁哲道,「爲什麼六骨沒事,我卻沉睡不醒?」
「有一句諺語,越聰明越容易被幻想所惑。」邁哲說。
「這算哪門子諺語,明明是你自己瞎編的。」六骨不滿道,「你小子是在說我笨。」
邁哲笑了笑,「六骨大哥必然是不笨的。」看着阿蘇美說,「只是阿蘇美擁有異於常人的聰慧。」
「這馬屁拍得夠厲害,這是解霧會的必修課嗎?有空也教教我。」火豬說。
「火豬大哥見笑了。」邁哲說。
哈雷見衆人都休息好了,便一掌壓滅了篝火。衆人重新出發。
阿蘇美走在隊伍的中間,盯着哈雷扛着長槍的背影,不由地有些失神。
「你怎麼了?」秋枝發現她的不對勁。
不。
那個人絕對是獨一味二的。世間無人能以與他媲美。
「沒事。」阿蘇美搖了搖頭,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春彌仍在隊伍的末端殿後。
「你在迷霧裏最擔心什麼事?」她問秋枝。
「最擔心的。」秋枝想了一下,「沒有。」
「比較擔心的。」阿蘇美想提示點什麼,卻不知怎麼開口。
「也沒有。」
「爲什麼沒有。」
「因爲有哈雷在。」
「哈雷不是萬能的。」阿蘇美對秋枝的不開竅有些着急,「總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他現在的確並非天下最強。」秋枝看着哈雷的背影,「但在區區迷霧裏,我相信他是無敵的。」
令人聞風喪膽的霧海,此刻到了秋枝口中竟變成了區區迷霧。戀愛果然是讓人變蠢的開端。
「你怎麼了?」秋枝問阿蘇美。
「沒事。」阿蘇美說,「我在想剛纔的夢。」
「那不是噩夢麼?」秋枝問。
「噩夢中也有一些值得回味的地方。」阿蘇美見秋枝不解,覺得自己扳回了一局,故作高深莫測道,「心上人就在眼前的人是體會不到的。隔着遺憾,厭倦就來得晚一些。」
「這麼說,」秋枝像是明白了什麼,「夢相思和長相守,二選一,你會選前者咯?」
「秋枝,」阿蘇美認真道。
「嗯?」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這樣聊天會失去朋友的。」阿蘇美說。
「最好不要有那天。」走在前面的哈雷突然說,「如果秋枝的朋友想拋下她不管,我會打斷那人的腿。嗯,不分男女。」
秋枝臉一紅。
大小姐,你幹嗎突然臉紅啊!
阿蘇美心中咆哮。
「夠了,你們贏了。」完全敗下陣來的阿蘇美嘆氣道,「你們倆太恐怖了,我想回噩夢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