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院子，哈雷定住腳步，其餘人還在武器店的前堂有說有笑，但他與阿蘇美的離開還是被人注意到了。
哈雷一攬阿蘇美的腰，腳下一點，便帶着她躍到了房頂。
房頂與地面的高度，並不是距離，卻是一種請勿靠近的信號。
磚瓦上除了兩隻呆鳥，沒有落下任何聲音，哈雷就知道那人識趣。
「你問。」哈雷問。
他的直接打亂了阿蘇美的思緒，她思忖一下，說道，「來的路上，我又一次問過秋枝。在她的印象裏，現在的你和過去大有不同。」
「哪一點。」
「先是在樹林中施展的困獸之陣，讓春彌尋回自己的神智。然後，又在荒野之中施展晨風焚龍之陣，法陣一個比一個複雜。」阿蘇美認真道，「單憑這兩個陣法，半年的時間能學會精準繪製，就已經算是天才了，更別提讓法陣生效。」
「這是你身爲人類的判斷。」哈雷說，「自以爲是導致的誤解。」
「什麼意思？」
「你和其他人一樣，依舊將獸魂者視爲野獸。認爲人類無法做成的事情，別的動物也無法做到。」哈雷說。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阿蘇美說，「但事實上的確有些事情，只有人類可以做到，我隨手就可以舉例，比方說發明與創造。」
「人類發明了什麼？」哈雷反問，「狩獵人的武器算麼？」
「當然算。」阿蘇美說。
「狩獵人用強大的武器，狩獵猛獸。」哈雷說，「你認可麼？」
阿蘇美點頭，立馬反應過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狩獵人如果沒有武器，就無法狩獵猛獸。
「發明與創造，恰恰是人類與野獸之間弱強的證明。」哈雷說，「數百年來，狩獵人的武器一直不停地推陳出新，也就是說明，以人類目前的力量，依舊有無法戰勝的猛獸，有着永無止境的挑戰。」
「不對，這個邏輯不對。」阿蘇美說。
「哪裏不對？」
阿蘇美不想長篇大論地跟他反駁，於是說，「那我再舉一個例子。秩序與文明。」
「野獸根據本性，制定自己的秩序。答案，你早已見過。」哈雷說。
「我見過什麼？」
「草原圍獵的獅羣，穿梭山林的狼族。」哈雷說。
「文明呢？」阿蘇美說，「你刻意避開了這個。」
「我不是避開。」哈雷說，「是因爲人類從未建立過文明。」
「亂扯。」阿蘇美說，「你我腳下的房子，你我所在的街道，你我一路經過的主城，哪一樣不是文明的體現。」
「我沒有否定文明的存在。」哈雷說，「而是否定你口中的文明，源自人類之手。」
阿蘇美一愣。
「人類從未建立過文明。」哈雷又一次重複，「人類只是一直在沿用文明。國家、律法、城邦，這一切，都是精靈留給人類的。」
「你直接否定了三百年來人類一切的成就。」阿蘇美生氣道。
「成就？」哈雷諷刺道，「人類最大的成就，就是搶到了精靈的王國，然後再一分爲三。」
「精靈奴役了人類數百年，如今你站在什麼立場說出的這番話？」阿蘇美質問道。
「獸魂者，是人類製造出來對付精靈的戰爭兵器。」哈雷反問，「你說我的立場是什麼？」
阿蘇美猶豫了，心中閃過好幾個答案，似乎都不對。
「扯得太遠了。」阿蘇美問，「我本來就是要問你，怎麼突然就學會了如此強大的法陣。」
「你爲什麼一直關心這個？」哈雷說，「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對你來說有什麼區別？」他頓了一下，「其實你更有興趣的是法陣，你想學？」
阿蘇美臉一紅。
「這麼複雜，我怎麼學？」
「別謙虛，你可是人類。」哈雷說，「能學會祛咒的都是人類中的天才。」
阿蘇美的臉更紅了，聲音也變小了一點，「那你願意教我嗎？」
「按照人類的規矩，拜師之前，是要先質問一頓嗎？」哈雷說。
「我只是問問，」阿蘇美說，「也不是非學不可，你沒有必要句句挖苦我。」
「那還有別的事嗎？」哈雷說，「沒有，我們就下去吧。」
「最後一個問題。」阿蘇美問，「你跟那頭龍和龍之子其實是相識的吧。」
不管是出自直覺的猜測，還是理性的分析，阿蘇美的這句話都讓哈雷心中讚歎。
「你很聰明。」哈雷說完這句話，便從樓上跳了下去，落地時，一點聲音都沒有，就像是一隻貓。
阿蘇美本想跟在哈雷身後跳下，她伸出左腳懸空試探了一下，然後又縮回去。這個高度對她來說並非什麼難事，只不過落地時聲音會比較大，她可不想惹起哈雷更多的嘲笑。
還是從窗戶翻進房間吧。
她做好了決定，六骨等人恰好走進了院子，正在大聲喧譁地說着什麼。
不知是誰，沒有理由地一轉頭，引着旁人也紛紛轉頭。
喧譁停了。
他們所有人抬頭瞧着一個形單影隻的女人，正打開二樓的窗戶，準備潛入房間，就像一個賊。
「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阿蘇美說。
「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六骨像是故意的，一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另一隻手從後面推了火豬一把。
「對，對，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火豬也遮住眼睛，繼續朝前走。跟在他們身後的其他人也紛紛效仿兩人的動作，喧譁不僅回來了，而且聲音比剛纔更大。
阿蘇美緊咬嘴脣，心中罵道，該死的哈雷，該死的六骨！
「你幹嗎呢？」
身後窗戶裏突然傳來聲音，把阿蘇美嚇了一個激靈，差點從二樓跌落。
「你慢點。」站在屋子裏的秋枝，眼疾手快扯住了阿蘇美的胳膊。
「你手好重。」阿蘇美在秋枝的「幫助」下，翻過窗戶走進房間，「我不是你們家哈雷，你輕點。」
「你剛在跟哈雷在房頂談事。」秋枝問，放下行李的小漿果倒在牀上竟然已經睡着了。
阿蘇美在桌子旁坐下，氣鼓鼓的。
「你別問我談了什麼。」她說道，「你男人滿腦子都是歪理邪說。」
「我不關心他們談了什麼。」秋枝依舊保持站姿，桌椅表面還留着一層陳灰，她並不着急坐下。「我只是好奇，你們談什麼非要上房頂。」
秋枝不說便罷了，說完讓阿蘇美更加生氣。
屋子的另一角，響起曖昧的笑聲。
「你怎麼在這裏？」阿蘇美沒有好氣地問春彌。
「武器店的房間不多。」春彌笑答。
不是吧。
阿蘇美看向秋枝。
秋枝看懂她的眼神。
「是的，我們三個人加上小漿果，暫時共住一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