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密林,是沒有光亮的。
黑暗濃的就像霧,藏於其後的樹枝靜悄悄地等待刺瞎迷途者的雙目。
但對春彌來說,黑暗並非障礙。她和哈雷一樣,擁有着極強的夜視能力。
她在森林中漫步前行,像是一縷緩慢的風,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樹枝的勾扯。
六骨等人的歡聲笑語在她腦後漸行漸遠,她的前方,哈雷的氣息已經消失。
他故意不想被人找到。
春彌微微一笑,將此看作一場有趣的遊戲,兩個瞬步便躍上了距地十米高的樹冠,她在樹冠之間穿梭疾行,樹葉抖動的聲音猶如蒼鷹在林中振翅。
春彌跳上視線所及範圍內最高的那棵樹,踩在樹枝上朝下一沉,接着借力朝上一彈。
她化身成一支疾箭,飛到了整片森林的上空,她越飛越高,風在耳旁喧囂,吹散瞭如墨一般的黑髮。
鼻尖感受到水珠般的涼意的同時,春彌穿過了雲層。
明月懸掛,好似剛剛升於雲海。
水色的月光毫不吝嗇地潑灑下來,滋潤這個美麗女人,黑色武鬥服上暈出了一層水波漣漪。
春彌閉上雙目,享受極爲平靜的一瞬,如睡着了一般,任由自己的身體朝後躺去,接着,頭下腳上地以極快的速度朝地面墜去。
她幾乎就要墜入林中,依舊沒有減速的意圖。
一道黑影躥出樹冠,從側面一閃,掠走了春彌,下一秒,一連串樹幹斷裂的聲音,最終纔是轟然一聲。
一棵兩人圍抱粗的樹幹被攔腰撞斷。
哈雷鬆開了手。
春彌站在原地未動,抬頭笑問,「怎麼,我腰上有刀子?」
「除非你最後一刻能及時獸化,否則,這個高度你有可能殺掉自己。」哈雷說,「你剛被霧核鎮定神智,你不應該對自己太有信心。」
「我的信心,是你。」春彌說。
「你爲什麼跟我出來。」哈雷問。
「你又爲什麼自己出來?」春彌反問。
「六骨太吵。」哈雷說,「你是不是也要說這個理由?」
「不,我出來就是爲了找你。」春彌說。
哈雷看向春彌,此刻天無月色,四下無聲。春彌朝哈雷貼近一步,哈雷能感受到她身體的熱度——一頭母豹子的熱度。
踏。
足音,輕響。
哈雷閃現在五步之外的距離。
「你的瞬步用錯了地方。」春彌的聲線變成了一弦酥軟入骨的風,直勾勾地纏進了哈雷的胸口。
「既然你要殺我,就不該再用軍情五處的那一套。」哈雷說,「那對我無效。」
春彌依舊在笑,「可惜,我沒有遇到兩年前的你。」
哈雷面色一沉。
「情報所述,當時的你可比現在單純多了,也更可愛。」春彌說,「夏娜放不下你,也是情有可原。」
「我不想聽有關她的事。」哈雷說。
「你不想聽,證明她還不會死於你手。」春彌說。
哈雷不想跟春彌爭辯這些。
「我們的約定是,你幫我,直到殺掉戴倫·拜菲仕。」哈雷說,「之後,我給你一次殺我的機會。約定之外的事情,我希望越少越好。」
「你不應該相信我會信守承諾。」春彌說。
「爲什麼。」哈雷問。
「因爲我是一個女人。」春彌說,「女人天生不講理,而你們這種英雄又偏偏最不喜歡和女人計較。 」
哈雷沉默,他有點後悔幫春彌穩定神智。
「你的武鬥服,怎麼會有腰兜?」明明穿着是一樣的武鬥服,哈雷看着春彌悠哉地把雙手插進腰間。
「改身長的時候,順手改的。」春彌說。
「你眼睛不適?」他又問,「爲什麼總是閉目?」
春彌知道他是故意轉移話題,於是她繼續配合答道,「我只是在回憶過去的一些事情。」
說完,她突然舉起右手,然後扣住拇指。
「五。」
「嗯?」哈雷不解。
「四。」春彌扣下食指。
遠遠的,有乾枯樹枝斷裂的聲響,很清脆,是被人很輕地踩斷。
有人在靠近。
「三。」春彌扣下中指,「馬上就到了。」
「二。」春彌扣下無名指。
「一。」春彌扣下小指,右手成拳,瞬步。
來者反應迅速,轉身推出雙掌,抵住了源自背後的偷襲。
在漆黑的林中環境,能做出如此反應,說明來者武藝不低——是秋枝。
秋枝擋住了春彌的一拳,然後墊步緊追,螺旋之勁貫穿脊椎雙臂,雙掌如蝶,籠罩春彌全身。
但掌掌落空,春彌一個瞬步遠遠拉開距離,秋枝順勢也要施展瞬步,被哈雷按住肩頭。
「你怎麼也來了?」哈雷問。
「我聽到響聲,我擔心。」秋枝說,她指的應該是剛纔爲了緩衝被哈雷撞斷的那棵樹。
「我不會有事。」哈雷說。
「她不是擔心你會出事,而是擔心你和我會出事。」春彌笑道。
「回去吧。」哈雷說。
返程的路上,哈雷走中間,春彌走右邊,秋枝走左邊。
「三人並行,在林中行走不方便。」哈雷說。
兩個女人沒人理他,於是三人繼續保持並肩前行。
沒過多久,他們便看到了前方的光亮,像是一枚搖擺的燭火——那是營地的篝火。
總算要到了。
哈雷心中鬆了一口氣。
然而,好似錯覺一般,本是橘色的篝火,搖曳着搖曳着就變成了藍色。
一股寒意從三人腳踝處蔓延起來,哈雷低頭,地面亮晶晶一片,像是撒了鹽粒——地面正在結霜。
這意味……
「迷霧!」哈雷放聲大喝,如平地炸響一道驚雷。
整支馬鞍商團瞬間被驚醒,大家雖然一時間沒有反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都在穿戴裝備。
轉瞬間,霧氣升騰而起,如濃煙般滾滾而動,無需解釋,答案已經再清楚不過。
第一聲哀嚎響起,一個傭兵被一支箭射中了大腿,他沒有喊出第二聲哀嚎,因爲第二支箭直接射穿了他的腦袋。
身穿破爛鎧甲的邪兵陸陸續續在迷霧中顯出身形。
六骨早就聽過迷霧的傳說,他所居住的村鎮也曾遭受過迷霧的襲擊,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置身於迷霧之中。
更糟糕的是,他的老大哈雷不在周圍,不僅他不在,秋枝和春彌也都不在——他們這支傭兵小隊最強的三個戰鬥力竟然全部不在。
「不要慌張。」火豬說,「有我在。」
「你哪隻眼睛看出我慌張?」有人跟六骨說話,讓他鎮定心神,「剛纔那一聲大吼,是老大的聲音,他就在附近,我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