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衣官」,這個詞是六骨爲自己量身訂造的。
自從離開勤勞之鎮,六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給他的老大哈雷背衣服——那是一種用整張布料裁剪成的黑色鬥篷,布料厚實,內側有絨,只在脖頸處縫有一枚銀色搭扣。鬥篷完全抖開,就像是一隻巨大的黑蝙蝠,能罩住一整匹馬。這樣的鬥篷共有六條,整整齊齊地疊在一個雙肩小木箱裏,由六骨一人揹負,連鬥篷帶木箱,總重量幾乎不亞於一套輕甲。
當六骨扯出第二條鬥篷扔給老大的時候,不由心中佩服老大的先見之明。老大把黑色鬥篷像被子般蓋住地上的女人,左右塞嚴實了,然後雙臂抱起來。
女人在老大的懷中睡得很熟,就像是一個孩子。
六骨心中打賭,老大應該沒有這樣抱過秋枝。他想湊到秋枝旁問一問,但又擔心被秋枝一箭射死,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有自知之明,在今晚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中,他的戰鬥力比蟑螂強不了多少,於是,他老老實實地從木箱裏扯出了第三條鬥篷,隨時準備扔給老大。
但看情況,老大此刻並沒有立刻變會人形的準備。
想想也是,猛虎有皮毛和纏繞全身的電氣遮體,如果變回人形,就是一條赤身裸體的精壯漢子。
那個畫面,恐怕在場諸多女性難以自持。
「她,我要帶走。」
猛虎居高臨下地說,雙足站立時,他比西內塔幾乎高出半個身子。
「那兩人的命,今晚就先欠着。」
西內塔抬頭看着哈雷,沉默。
萊森想開口拒絕,卻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實力,便暗中從後推了夏娜一把。
咔啦,咔啦。
是夏娜朝前一步穩住身形,踢開小石子的聲音。
她抬頭看着哈雷。
「哈雷,」她小聲說。
她終於又一次,正大光明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猛虎低頭看着她,他反應比他人預料的要冷靜。
「哈雷,把春彌還給我們,她對我們很重要。」
「我已經饒了你們一命。」
猛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空氣微震,彷彿有雷在它的胸腔裏湧動。
「那就再饒一次。」夏娜說,「如果你真要殺了我,西內塔剛纔根本攔不住你。」
夏娜朝哈雷走去。
啪!
一道藍色雷電如長矛一般釘在夏娜腳前,炸開一個坑,冒起焦煙。
「再進一步,就是死。」
猛虎說。
夏娜止步,她心中清楚這是最後一次的警告,她已經將哈雷逼到了「仁慈」的極限。
同時清楚的是,哈雷的仁慈,並非念在自己與他的舊情。
他們之間就算過去有情,也在白湖之底那個少年憤怒痛苦的大吼中被撕成粉碎,更隨着薩迦之死、白湖坍塌,挫骨揚灰。
他現在不殺她,完全是顧忌西內塔與軍情五處的合作關係。
哈雷變了很多,卻又沒有變太多。
夏娜看着哈雷,如今的猛虎之姿態,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又看向猛虎懷中的春彌。
「你好好照顧她。」夏娜說。
說完,金髮女人轉身離去,腳步沒有停,竟一路走出了月落廣場,萊森趕緊追了上去。
「你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夥人?」西內塔問哈雷。
「我在這裏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結束。」猛虎說,「我欠了債,要還。」
西內塔看向敖風,「無疆之風,百首之龍。你想必也是其中一位頭目。」
「不敢當。」敖風點頭回敬。
「加入我們阿卡迪亞軍部,我把你謀一個好前程。」西內塔說,「無疆之風再大、再威風,終究只是一個賊團。」
「投誠之將能獲得堂堂戈德溫森家族的保薦,仕途必然一片大好。」敖風微笑,「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歡成爲『開國元勳』。」
衆人爲之一驚。
「憑你這句話,足以讓你死上十次。」西內塔說。
「我做的事情,足夠讓我死上百次。」敖風說。
「好。」西內塔說。
話已經說絕了,再說下去毫無意思。
「我們走 。」西內塔對韋德和渡鴉說,然後突然一頓,爆發出最後的一點不甘心,他抬頭問道。
「雪茉知道你還活着,你有什麼話要對她說?」
「等我。」
哈雷說。
「是男人就說到做到。」西內塔說道,「將來她若等不到你,我便回來要你的腦袋。」
西內塔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背過身子,說完就大步朝前走去,渡鴉跟在他的身後,不時回頭看去,那頭猛虎站在原地,臂彎依舊抱着那個黑髮女人。
它高高的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座碼頭,看着船隻離港遠航。
但對渡鴉他們來說,「離港」是回家。
那個家,曾經也是這頭猛虎的。
西內塔和渡鴉走遠了。
「我們也走吧。」敖風對哈雷說。
哈雷繼續保持獸化形態,單臂把起黑獄扛在肩頭,另一條胳膊抱着春彌。
「一會與他們碰面的之前,你最好能變回人類形態。」敖風提醒道。
他口中的「他們」指的是克諾·坨門率領的軍隊,雖然不知道現在還存活多少。
「我想找地方休息。」哈雷說。
敖風沒有回答,算是默許了。
秋枝跟在哈雷的身旁,一言不發,不知心中所想何事。
六骨把之前扯出來的鬥篷塞回木箱,趕忙背起來,一邊喊着等等他,一邊追趕衆人。
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終於在這座主城中平息,正是漫長的一夜。
幸虧,即便再黑的夜晚,黎明始終會到來。
趕在天亮之前,夏娜走出銀輪城,在火焰流星的「幫助」下,銀輪城已經多出了十幾個「城門」。
城外的森林並沒有被火焰流星殃及,綠樹幽幽在夜色之下顯得鬼影幢幢。
「你站住。」
萊森終於追上了夏娜。
他繞到了夏娜的前面,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按在樹幹之上。
「婊子!」他怒目圓睜,青筋在額頭暴起。
西內塔等人恐怕從未料到貴公子氣度的萊森也會有如此猙獰一面。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萊森說,「你差點就害死我!」
夏娜沒有掙扎,任由萊森發泄。
「我知道你不怕死,因爲他不會真殺了你!」萊森吼道,剛纔夏娜逼哈雷的那一幕,讓他此刻仍感到後怕。「別以爲我不知道,他當年送你的那面破鏡子,你至今還隨身帶着。你爲什麼不拿出來,告訴他,你還喜歡他,你要回到他的身邊,夜夜伺候他,告訴他你比世上最淫蕩的夜鶯還要淫蕩十倍。呸,婊子!」
「是,我還喜歡他。」夏娜面色平靜。
但萊森的面色突然脹紅,眼睛外凸。
「這不是丟人的事情。」夏娜輕鬆掰開萊森的手,萊森跪倒,腹部插着一柄匕首,滲出的血液在夜色中洇成了黑色的一大片。
「我避開了要害,你死不了。」夏娜盯着萊森,「這是你最後一次罵我婊子。下一次,我不會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