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
六骨差點本能地脫口而出,但嘴脣一張牙齒一磕,硬是忍住了。
逢事慢說話,先瞧眼前人。
這是一個教人不喫虧的生活經驗。
「請告訴我,是誰?」來者又一次問道,語氣很客氣。
這兩個陌生男人都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雙目有神,腰間佩劍,是兩位百裏挑一的帥小夥。他們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與鬥篷,像天上的雲彩一樣的白。這種潔白的布料,村裏人可沒人捨得穿。鄉下地方走哪都是泥點子,沾上一點都讓人心疼半天。
「你們兩位又是誰?」老村長斯勒嘬吧着長杆旱菸,他又不是毛頭小孩,人家問什麼他就要回答什麼。
「我們是光明聖父的信徒,聖父的使者,來自聖教殿。」來者回答。
「聖教殿的人。」村長像是自言自語道,「來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幹什麼?」
瓜瓤村不算與世隔絕,但對聖教殿的瞭解僅僅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他們仁慈、善良、替世人斬除世間的妖邪。
「我們來找那個占卜師。」來者第三次說,脾氣倒是難得的好。
「找他幹什麼?」村長問,難道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你們要請他進皇宮爲陛下佔卜嗎?」
很有道理!
村長的話一下子提醒了六骨,占卜師的眼睛一下子發亮起來。
「是我,我就是六骨。能洞察未來的占卜師。」
鏘。
鏘。
兩聲鳴響。
兩個陌生人拔劍出鞘。
屋裏的人嚇了一跳。
「露珠,露珠!」鷹羽喊自己的女兒,同時抓起獵弓。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村長質問,兩柄長劍可嚇不倒這個老人,這裏可是他的村子,他的地盤。
「你,跟我們走。」來者其中一人劍指六骨,「我們是聖煉除邪使。」
「憑什麼!」
聖煉除邪使,這個詞六骨好像在哪聽過。
等等……
「你們是聖煉除邪使!」
六骨突然驚叫起來,像是被毒蠍蟄了一下,面無血色。
他過度的反應引來村長和鷹羽的懷疑,露珠也從廚房裏趕了過來,見屋中有人拔劍,自己也拔出獵刀。
「爸,他們是誰?」獵人的女兒問。
鷹羽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一時該怎麼解釋。
六骨終於記起來聖煉除邪使究竟是什麼了。他們是法力高強的占卜師、占星師的天敵、剋星、劊子手,最奪命的職業隱患。因爲六骨知道自己沒有法力,混到今天全靠招搖撞騙。所以這麼多年來,雖然餓過肚子,但他從不擔心會有聖煉除邪使找上門來。
可眼下……
絕對是最近「聲名遠播」惹的禍。
「兩位大人,您們誤會了。」六骨討饒道,他嘴脣哆嗦了半天,無法再解釋下去,他陷入兩難境地——如果他說自己沒有法力,那麼等同在村長與其他人面前承認自己是個騙子。但如果不承認,那麼他很有可能就會死。
「誤會什麼!」來者厲聲道,「竊神者皆該被剷除。」
「我可從來沒有作惡過。」六骨說,「不信,不信你可以問我們村長啊。村長,您可要給我作證。」
「沒錯,六骨從來沒有害過我們。」斯勒的嗓門也大了起來。雖然他看六骨不順眼,但六骨好歹也爲村子爭了名聲,讓瓜瓤村在衆多村莊中露臉了一把。要是今天六骨被宰了,那豈不是等於村中出了一個妖邪,傳出去定讓別的村笑掉大牙!
這個短,必須要護!
「聖教殿辦事,誰人敢攔?」來者厲聲威脅,提劍逼近。一時爆發出的氣勢,威懾住了全場,「你,跟我們走。」
「我求你們放過我吧。」六骨的兩腿比嘴脣哆嗦地還要厲害。
「你不用這麼怕。」聖煉的劍幾乎都快刺進六骨的鼻子,「聖教殿不會錯殺好人。你現在只是有竊神者的嫌疑。跟我們走,如果查清楚你不是的話,就放你回來。」
六骨很清楚,一旦走出了這個門,他就沒有機會了。
「怎麼查,就在這裏說清楚吧。」
「自然有我們的辦法。」聖煉勸道,「更何況,就算你真的是竊神者,也有讓你贖罪的辦法。先跟我們走。」
「不說清楚,那你就當場捅死我吧。」六骨豁出去了。他從小離家在外奔波,無賴耍橫的招數可沒少學,此刻生死關頭,這些本事就像本能般被使了出來。「我們不會在凡人面前開殺戒。」聖煉說,「跟我們走。」
這是第幾次了?
六骨心中盤算,這已經是聖煉第四次要讓自己跟他們走了。
爲什麼非要帶六骨離開這裏呢?
是必要的流程,還是避人耳目?
如果是後者……
「不走。」六骨脖子一橫,「你現在就告訴我,怎麼才能減輕我的罪孽。」
「看來你知道自己有罪。」聖煉反而笑了,「聖父仁慈,凡是交足贖罪稅之人,皆可洗清罪孽。」
「交多少?」六骨問。
「那需要我們帶你回去之後,好好清算一下。」聖煉說,「你每爲一人佔卜,就是一宗罪孽。」
六骨一下子振作起來。
生活的經驗告訴他,凡事只要牽扯到錢,八成就是騙子。
「你們,」六骨眼睛一眯,「真的是聖煉麼?」
「你什麼意思?膽敢懷疑我們!」另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聖煉拔高音量,「不要命了嗎!」
「我量你們也沒有膽子殺人。」六骨硬氣起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脖子,「行騙被抓,頂多杖鞭三十。可如果是殺人,那就是要上斷頭臺的。」
鎮定之後的六骨,思維變得活絡起來。
這兩位「聖煉」剛進來的那一套,跟自己平日騙客人的第一步何其相似——第一時間,把人唬住。
騙子與騙子之前的對決,比的就是誰更會吹牛,誰膽子更大。
「你幹什麼!」聖煉端平劍,吼道,「你再往前走,我就真的殺了你。」
「殺。」六骨不退反進,幾乎快把胸口抵在聖煉的劍上,「我出門前爲自己佔卜過了,我今天可沒有血光之災。」
「你還說自己不是竊神者!」聖煉口頭上做着最後的掙扎,卻朝後退了一步。
「鷹羽射他們,他們是假的,是來訛錢的!」六骨大吼。
嗖。
一支下午剛削好的箭擦着兩個聖煉之一的臉飛了出去。
兩個人沒一個敢動。顯然也沒什麼高強的武藝。
「快滾吧。」六骨吼道。
「聖父是不會寬恕你們的!」兩個人落荒而逃。
「六骨,沒想到,你還真有點本事。」老村長斯勒說。
「厲害的占卜師。」鷹羽說。
「嘿嘿,那是當然。」六骨得意,他看向露珠。那個美人臉紅了一下,想必是被他剛纔的氣魄所打動。
「飯就要好了。」露珠轉身走回廚房。
很快,晚飯就端上了桌。
幾個平日裏參加會議的村民陸陸續續地來了,大家圍在院子裏露天而坐,六骨繪聲繪色地描述剛纔的事情。
飯菜還沒等衆人開喫,又有人敲鷹羽家的門,走進來一個人。
又是一個陌生人。
但這一次,是一個少女。
「請問。」少女的聲音很好聽,也很有禮貌,「聽說,你們這裏的森林夜夜傳出奇怪的獸吼是麼?」
有趣。
六骨抹了一下嘴。
又來一個騙子,看老子一會怎麼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