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也覺得像這種情況,作爲西天的交際花,觀音菩薩恐怕要出場了。
當然,不僅僅是王躍這麼想的,三界衆生關注過這件事的人也都是這麼想的。
讓大家都沒想到的是,西天並沒有派人來,率先來的卻是...
金丹入喉,灼熱如岩漿奔湧,剎那間衝開四肢百骸的滯澀,王躍渾身焦黑的皮肉竟在雷光未散之際便隱隱泛起金紅光澤。那不是尋常煉體之象,而是九轉金丹中蘊藏的太上道韻與混沌初開時凝結的先天精炁,正被天劫雷霆強行淬鍊、壓縮、重組——彷彿老君爐中尚未成形的丹胚,被天道之錘反覆鍛打。
“噼咔!”
第二道雷落得比第一道更快、更沉,粗如殿柱,紫中泛白,帶着撕裂空間的尖嘯劈下。王躍連眼皮都未抬,只是下意識蜷了蜷腳趾,像被燙着的蝦米一縮,隨即又攤開四肢,任那雷火舔舐脊背。他喉嚨裏滾出半聲悶哼,卻硬生生嚥了回去,反倒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焦黑脣角向上扯了扯:“……還挺補。”
遠處山頭,孫悟空瞳孔驟縮,火眼金睛中金光爆閃,幾乎要穿透雷雲直窺天機。他看見王躍頭頂三花並未潰散,反而在雷火中愈發剔透,如冰晶雕琢,每一瓣都映照出無數重疊倒影——那是他吞服金丹前、吞服金丹後、被雷劈中剎那、乃至此刻皮肉翻卷之下隱約浮現的淡金色骨骼輪廓。三花之上,一點微光若隱若現,非金非玉,似虛似實,正是傳說中只存於《黃庭經》殘篇裏的“無相道種”。
“不對……”孫悟空喃喃自語,猴爪無意識摳進山石,“他沒渡劫根骨,沒煉氣築基,沒凝神養竅,連個正經法訣都沒念過——怎麼竟能引動‘三災九難’裏最狠的‘滌塵雷’?這雷……本該劈的是地仙頂峯、即將叩問天門的大能!”
話音未落,第三道雷已至。
這一次,雷光竟無聲無息,只餘一道銀線,細如髮絲,卻令整片金山方圓百裏飛鳥墜空、草木伏地、溪流逆湧。老鱉剛從山溝裏爬出半個龜身,抬頭瞥見那銀線,整隻龜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忘了。他活了三千八百年,見過龍族渡劫、見過大妖化形、見過真仙飛昇,可從未見過如此“靜”的雷——靜得讓人心膽俱裂,靜得彷彿天地屏息,只爲等這一擊落下。
銀線刺入王躍眉心。
沒有巨響,沒有強光,只有王躍整個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像一張拉滿到極限的玄鐵弓,頸側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七竅中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絲絲縷縷凝而不散的銀色霧氣。那霧氣離體即燃,燒成幽藍火焰,在他周身繚繞成環,竟將後續劈來的第四、第五道雷盡數吸納入環,焰心深處,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灰白符文緩緩旋轉,紋路竟與太上老君八卦爐底鎮火銘文有七分相似!
“嗡——”
第六道雷劈下時,王躍終於睜開了眼。
雙眼之中,左瞳漆黑如墨,右瞳卻澄澈如初春山泉,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他眸中交匯、衝撞、最終奇異地達成一種死寂般的平衡。他緩緩坐起,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焦黑皮膚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膚——並非嬰兒般粉嫩,而是泛着玉石溫潤光澤的淺褐色,肌理間隱約可見細密金線遊走,如同大地脈絡。
“咳……”他咳出一小塊黑炭似的碎屑,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又抬頭望向天空翻湧的劫雲,“這雷……好像不單是劈我。”
孫悟空心頭一震,幾乎脫口而出:“你悟到了什麼?”
王躍沒答。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向自己左眼。指尖觸碰到眼瞼的剎那,左瞳那片濃墨突然如水波盪漾,竟倒映出方纔被劈中的全部過程——雷光、金丹、龜殼、山石、孫悟空驚愕的猴臉……所有畫面都以絕對靜止的姿態懸浮於墨色之中,彷彿時間本身被釘死在那一瞬。
而當他點向右眼,澄澈瞳仁裏浮現出的,卻是另一重世界:金山崩塌的裂痕走向、雷雲中遊走的能量節點、老鱉龜甲上三處細微裂紋對應的位置、甚至孫悟空猴毛尖端微微炸起的弧度……一切皆爲可被推演、可被拆解、可被……模仿的結構。
“原來如此。”王躍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影視世界……從來不是讓我‘看’劇情。”
他頓了頓,指尖在左眼墨色與右眼清泉之間劃過一道虛線。
“是讓我‘拆解’規則。”
話音落,第七道雷轟然降臨。
這一次,王躍沒躺平,也沒硬抗。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那姿態,竟與當年菩提祖師在靈臺方寸山授藝時一模一樣。劫雲似乎被這動作激怒,雷光陡然暴漲十倍,紫電如瀑傾瀉而下,眼看就要將他徹底湮滅。
可就在雷光觸及他掌心前三寸時,異變陡生。
王躍左手五指間,憑空浮現出五道極細的銀線,纖毫畢現,顫動頻率與天上雷光完全一致。那不是神通,不是法寶,更不是任何已知法術——那是他剛剛在左眼靜止畫面與右眼結構推演中,硬生生“復刻”出來的雷電本源模型!五道銀線如五根琴絃,被天雷無形撥動,竟發出“錚錚”清越之聲。雷光撞上銀線,非但未將其摧毀,反而如百川歸海,順着銀線急速迴流、壓縮、凝聚,最終在王躍掌心匯成一顆核桃大小的紫色雷珠,表面電蛇狂舞,內裏卻寂靜無聲。
“噗。”
王躍輕輕一吹。
雷珠應聲而散,化作漫天星雨,溫柔灑落於金山腳下乾涸的河牀。所及之處,枯草抽芽,頑石沁潤,連被雷劈得焦黑的老鱉龜甲上,那三道裂紋邊緣都悄然泛起翠綠苔痕。
孫悟空徹底怔住。
他見過無數大能渡劫,或借法寶硬扛,或請高人護法,或以功德抵消,可從未見過有人……把天劫當成練功的磨刀石,還當場拆解、復刻、反哺天地!
“大聖。”王躍忽然開口,聲音已恢復清朗,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肩頭那隻小烏龜不知何時又縮回原形,正緊緊扒着他衣領,六隻小爪子死死摳住布料,“你剛纔說,太上老君的青牛還在金兜山?”
孫悟空下意識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嗯。”
“帶我去。”王躍邁步向前,腳步落在焦土上,竟未留下絲毫痕跡,“既然天道肯教我‘拆解’,那這人間的劫數……也該輪到我來拆解拆解了。”
他走過老鱉身邊時,老鱉忍不住伸出腦袋,用龜喙輕輕碰了碰他小腿。王躍低頭,只見老鱉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一種近乎虔誠的亮光:“仙友……以後叫我阿甲吧。我這副老骨頭,總得學着……跟上你的雷。”
王躍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彎腰將阿甲輕輕託起,放在自己左肩。阿甲立刻舒展四肢,龜甲上新萌的苔痕在陽光下泛着微光,像披了一件翡翠軟甲。
此時,金山深處傳來一聲震天怒吼,夾雜着金鐵交鳴之聲。孫悟空眉頭一皺:“那孽畜在砸老君的金剛琢!”
“正好。”王躍腳步不停,肩頭阿甲隨他步伐輕輕晃動,“金剛琢……也是件好東西。”
話音未落,前方山勢驟開,一座被雷火削去半邊的洞府赫然顯現。洞口歪斜,匾額碎裂,唯餘“金兜”二字焦黑如墨。洞內,青牛精正掄起一柄青銅巨斧,瘋狂劈砍懸於半空的一枚古樸圓環。那環通體玄黑,表面浮現金色符文,被斧刃劈中之處漣漪盪漾,卻無絲毫損傷。每劈一下,青牛精鼻孔噴出的白氣就粗壯一分,眼珠赤紅如血,顯然已被金剛琢反噬的暴戾之氣徹底侵蝕。
“孽障!住手!”孫悟空厲喝一聲,金箍棒已橫在手中。
青牛精聞聲猛然回頭,銅鈴巨目掃過孫悟空,又瞥見他身後緩步而來的王躍與肩頭小龜,獰笑一聲:“又來兩個送死的?老君那老倌的破圈子困不住俺!待俺劈開它,便將你們一併……”
話未說完,王躍已停下腳步。
他沒看青牛精,目光徑直鎖住半空那枚嗡嗡震顫的金剛琢。左眼墨色流轉,靜止畫面中,金剛琢每一次震顫的波紋、符文明滅的節奏、能量迴流的路徑……盡數定格;右眼清泉澄澈,所有數據瘋狂演算、比對、校準,最終指向一個核心節點——環身內側第三道符文交匯處,一點幾乎不可察的黯淡裂隙。
“大聖。”王躍忽道,“你信不信,這金剛琢……其實一直在‘等’人來修?”
孫悟空一愣:“等誰?”
“等一個……看得見它傷的人。”王躍抬手指向那點裂隙,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它被老君用來撞你,又被你金箍棒砸過,更被青牛精這蠻力劈砍百餘次……早該碎了。可它沒碎,說明裂隙之外,另有一層‘癒合機制’在運轉。只是這機制,需要特定頻率的震動來喚醒。”
他頓了頓,看向青牛精手中那柄因反覆劈砍而嗡鳴不止的青銅巨斧:“斧刃的震頻……差了零點三赫茲。”
青牛精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暴怒:“胡言亂語!給俺死來!”巨斧脫手而出,裹挾萬鈞之勢,直劈王躍面門!
王躍不躲不閃,只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迎着斧刃疾速點出。指尖未觸斧鋒,一股奇異波動已先行撞上斧身——正是他左眼所錄、右眼所算的那“零點三赫茲”微震!
“嗡——!”
青銅巨斧瞬間停滯,斧刃震顫幅度陡增百倍,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緊接着,斧身內部傳來細微的“咔嚓”聲,一道蛛網狀裂紋自斧柄蔓延至斧刃,整柄巨斧寸寸崩解,化作一蓬青灰色粉末,簌簌落地。
青牛精呆若木雞。
王躍卻已收回手指,轉向半空金剛琢,再次並指,這次指向那點黯淡裂隙:“大聖,借你一根毫毛。”
孫悟空下意識拔下一根毫毛遞去。王躍接過,也不捻訣,只是將毫毛置於指尖,對着裂隙輕輕一彈。
毫毛化作一道金光,精準射入裂隙。
沒有驚天動地,只有一聲輕不可聞的“滴答”,彷彿露珠墜入深潭。金剛琢表面金光大盛,所有符文齊齊亮起,旋即如活物般遊走、重組、彌合——那道裂隙,竟真的在毫毛金光中緩緩癒合,直至平滑如初。更奇的是,癒合後的金剛琢,表面多出一道極淡的銀色細線,蜿蜒如藤,恰好勾勒出王躍左眼所見的靜止畫面輪廓。
“收!”
孫悟空福至心靈,一聲斷喝。金剛琢應聲而落,乖順停駐於他掌心,溫潤如玉,再無半分桀驁。
青牛精癱坐在地,眼神渙散,口中喃喃:“……它……它認主了?可它明明是老君的……”
王躍沒理他,目光掃過洞府深處。那裏,唐僧師徒四人被縛在石柱上,豬八戒正努力扭着肥碩身軀想蹭掉嘴角的泥巴,沙僧閉目誦經,唐僧面色蒼白卻依舊端坐如鐘,唯有孫悟空——不,是那個被捆住的“孫悟空”,此刻正死死盯着王躍,眼中金光晦明不定,似有千言萬語,卻又被無形禁制死死鎖住。
王躍走到近前,蹲下身,直視那“孫悟空”的眼睛。
“你不是他。”王躍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洞府爲之一靜,“真正的齊天大聖,剛纔還在我身後。你……是金剛琢裏封印的‘心猿幻影’,被青牛精用邪法喚出,冒充大聖,好讓唐僧師徒心生絕望,加速取經功德圓滿。”
“孫悟空”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中的金光劇烈明滅,像風中殘燭。
王躍伸出手,並非解繩,而是輕輕按在那“孫悟空”的額頭上。左眼墨色翻湧,右眼清泉流淌,兩股力量交織成網,悄然滲入幻影眉心。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在王躍識海炸開:菩提祖師授藝時飄落的菩提葉、花果山初見水簾洞的雀躍、大鬧天宮時踩碎的琉璃瓦、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孤寂雪夜……全是孫悟空最本真、最熾烈的記憶碎片,卻被強行扭曲、拉長、塗抹上陰翳,成了此刻這具傀儡的養料。
“原來如此。”王躍收回手,指尖殘留一絲灰敗氣息,“青牛精不是在造假貨,是在……收割大聖的‘心火’。”
他轉身,面向洞口方向,聲音朗朗:“老君前輩,既來了,何不現身?您這金剛琢裏封印的,恐怕不只是心猿幻影吧?還有您老人家……不想讓人知道的‘第三隻眼’?”
洞外,雲氣翻湧,太上老君踏雲而來,拂塵輕擺,面上卻無半分被戳穿的尷尬,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悠然:“小友慧眼。不過……”他目光掠過王躍焦黑未褪的面龐、肩頭生機盎然的阿甲、掌心猶帶雷痕的右手,“你身上這‘拆解’之力,怕是比老道這‘第三隻眼’,更讓天道忌憚啊。”
王躍笑了,笑容乾淨,卻帶着劫後餘生的鋒銳:“那……咱們不如聊聊?聊聊這‘拆解’,能不能……也拆解一下,西遊路上,那些‘本不該存在’的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