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倫的手指一直沒有離開過鍵盤。
從監獄裏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電腦前。
只是稀稀落落的敲打出幾個單詞,然後又按住退格,把這些全部刪到底。
他已經忘記了如何寫一份報告,因此光是一個標題,都讓寸步難行。
再繼續這樣卡着,似乎也不是辦法,於是他挪了挪許久沒有動過的身子,走到窗邊。
蟋蟀的鳴叫聲越發強烈了,凝視着外面厚重的黑暗,溫倫的思緒回到了監獄裏。
在玻璃窗後面的約瑟身上。
她的變化很大,和數月前,簡直判若兩人。
橙色的囚衣和她棕褐色的短髮看起來很不搭調,而日光燈將白茫茫的一片投射到她的臉上,讓她的臉色看上去有些慘白。現在的她,無疑是煩惱而衰弱的,那深深的黑眼圈便是最好的證明。無論她犯下的是怎樣的罪行,這一切已經爲她尋得了同情。
但即便是如此的憔悴,她依舊帶着一抹神祕的笑容。
這笑容讓溫倫感到驚訝。因爲他無法判斷這笑容的來源,究竟是逞強?還是出於習慣?或是禮節性的?那嘴角的弧度那樣的微妙,讓她的臉龐呈現出一種不可名狀的矛盾。
“您……找我有事嗎?”
在長時間的沉默與對視之後,最先開口的,是約瑟。
“我知道的,我都已經招供了。”
“不,我是以私人的身份來見你的。”
溫倫回答道。
“如果是爲了工作,場合可以更正式。”
“私人?我覺得我們的關係好像沒有密切到這種程度。”
“……我想給你介紹個律師。”
“律師?謝謝,但是好像沒有這個必要了,我已經被定罪了。”
“你不明白現在的情況嗎?現在滿大街的機器人都想要你們的命,不知道什麼時候法庭就會迫……。”
“我明白。”
約瑟平靜的打斷了溫倫的話。
“就算監獄裏消息再怎麼不靈通,遊行的事情我還是知道的。”
“那麼你……”
“那又如何?”
約瑟又一次打斷了他。
“我絲毫不奢望現在這個已經屈服於機器人的社會還會維護人的利益,但我決定接受這一切。”
“你…………”
溫倫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瞪大了眼珠子,爲這個女孩憑空冒出來的勇氣感到疑惑。
不行,他看不透,望着這雙碧綠的大眼珠子,微妙的恐懼充斥了他的內心。他明白,不久前還僅僅只是因爲質疑與否認便哭出聲來的女孩,現如今究竟是如何擁有這樣堅定的眸子的。
據說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總會展現出非凡的骨氣,但這個女孩……
“在‘米蘭赦令’之前,羅馬人用基督徒餵食飢餓的獅子。在現在看來,這似乎是不可理喻的。現在,如果僅僅因爲砸碎了一臺電腦就處死一個人,那麼將來的人們也是會爲此感到義憤填膺的。”
現在,溫倫明白了,那一抹笑容究竟是什麼。
那是殉道者的自以爲是。
這個女孩,把自己當做了爲某種事業犧牲的死士。
“你……你以爲你死掉會有什麼意義嗎?”
“當然,我的犧牲會成爲敲醒人類的第一聲鐘響,就算人們依舊睡着,還有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
“你這……”
不知道爲什麼,溫倫突然間爲這個女孩對生命的輕視而憤怒,這憤怒就像是沸騰的岩漿,集聚了長久的能量,不可阻擋的噴發出來。
他幾乎是從凳子上跳起來的,弓着身子,憤怒地敲打着面前的臺子。
惡狠狠地怒罵着。
“你難道沒有父母嗎!?你不爲他們考慮一下嗎!?”
“我沒有父母,倘使有,我相信會有人照顧好他們的。”
“年輕人!你根本不知道你生命的價值!”
他說着,揚起手,想要給她一個耳光。
但不知道是想起來,在他們之間隔了一層堅硬的玻璃,還是冷靜下來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最終緩緩的放了下來。
意味深長的又瞥了約瑟一眼,他大步走出了會面室。
當他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發昏了,這是一天中他最討厭的時候,足夠毀掉他的任何好心情。
但在回去的路上,他還是不由得嘴角輕輕上揚。
意外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