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十一小心收起了魔方,逐風盈臉上的笑意變得更加明顯了一些。
那種笑意很欣慰。
因爲雙方所思所想不同,所以逐風盈的笑意沒有夾雜任何陰暗情緒。
這也讓林十一愈發感動和慚愧。
“沒什麼的。”
逐風盈摸着林十一的頭,嘴裏說着自己根本不信的安慰:“誰都有遇到挫折的時候,任何權限到了八級層次,都不會好走,從四級權限開始,晉升七級權限,闖過了幾次生死關,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坦途,而是越來越大的生死關。
當年你父皇,不同樣也是在八級權限停留了很久嗎?當時他遭遇的,未必就比你現在遭遇的壓力小。”
林十一看了逐風盈一眼,想說話,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戰神當初確實也在八級權限的層次停留了很久。
他和人王進入星空後,晉級極快,因爲是舊世至尊復甦,一路幾乎可以說是勢如破竹,兩個世界交替的關係,讓他們的晉升速度不如林十一這種迴歸的巔峯強者,但同樣也是短短五六千年,就進入了八級權限的層次。
在武道修羅的層次裏,人王繼續突飛猛進,而戰神卻停滯下來。
當初在其他人眼中,戰神確實是遭遇了困境,可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戰神是爲了凝聚自己的核心神形?歸一。
他在八級權限某一個階段停留了近萬年的時間,那個時候的中立陣營,同樣也有着大量的風言風語,各種明裏暗裏的嘲諷。
可戰神卻該如何就如何,也沒有把自己關起來不問世事。
因爲他心裏有底氣。
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樣子,那種底氣讓他所有的選擇都無比堅決,心如磐石,不可動搖。
那種狀態下的戰神,看待那些嘲諷他的人,真的就像是看傻子,或者說看一羣無知的小醜。
隨着神形歸一的凝聚,近萬年的積累,戰神的層次也開始爆發式的提升,實力大公爵,頂級實力大公爵,反超人王,先一步成爲殺神,那完全就是勢不可擋的氣勢。
可他當初那種底氣,卻是林十一根本不具備的。
因爲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朝着哪個方向去努力,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更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如何。
“也許你選擇的道路對你現在的層次而言太過晦澀,這才導致了你暫時停滯不前,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從長遠來看,這甚至可以說是好事。
你努力在困境中掙扎的過程,也是不斷嘗試的過程,同樣也是在拓寬自己道路的過程,把一切交給時間,或許某一天你就突然明白了,像你父皇那樣,凝聚出一道絕對意義上的核心神形,從此一飛沖天,誰說得準呢?”
逐風盈輕聲笑道:“未來未必就是灰暗的,最關鍵的是,別放棄。
阿姨會幫你的。”
林十一不停的深呼吸,他看着逐風盈,認真的點了點頭。
“好啦,阿姨走了,我去看看幾十年後的你,和我來時會不會有變化。”
逐風盈微笑道。
林十一站起身,認真行禮。
逐風盈開始向前移動。
時間從逆向開始變成了正向流淌。
雅緻的院落裏開始變得安靜,隨即一道道劍氣不斷出現,封鎖了四方。
院子裏的景象開始變得愈發破敗不堪。
逐風盈感知着院子裏的每一個角落。
時光洶湧向前。
林十一在院子裏的位置不斷的變化着,院子周圍的劍陣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完善。
然後在某一刻,林十一的身影停滯在了院子的某一個角落,再也不動了。
風霜雨雪,清晨日暮在不斷的輪換。
林十一的身影就停在那,他的頭髮開始變得越來越長,鬍鬚越來越密,身上的衣服也變得破破爛爛,他就在那裏,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覺,一動不動。
逐風盈前進的身影停了下來。
洶湧的時間似乎撞上了某種堅固的阻礙,不斷的沸騰激盪,最終慢慢平息。
逐風盈回到了當前的時間點,當前的這一分,當前的這一秒。
未來是屬於主宰的領域。
八級權限的實力大公爵,就算再強,只要沒有踏足九級權限,那就沒辦法前往未來,哪怕是一秒鐘之後的未來。
逐風盈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奇形怪狀的野人。
或者說,是一個奇形怪狀的巨人。
將近二十米的身高安靜的盤坐在院子裏,長髮在周圍數百米的區域內一層一層的鋪開,最下方的髮絲烏黑且富有光澤,但因爲長時間未動的原因,那一層髮絲已經被落葉和泥土覆蓋,然後就是更上一層的頭髮。
大量的頭髮相互纏繞着,一層一層,被落葉和泥土隔開,在逐風盈的感知中無比清晰。
這些髮絲似乎清晰的見證着林十一的心態轉變,最下方的頭髮還帶着濃郁的生氣,可一層一層的分散下來,越是向上,那些髮絲的光澤就越是暗淡,最上方的那一層密密麻麻的頭髮,更是已經變成了灰白,帶着極爲濃郁的腐朽氣息。
巨人仍舊安靜的盤坐着,三頭六臂,所有眼睛全部閉合,六條胳膊無聲的垂在地面。
逐風盈仔細的打量着巨人的三個頭顱。
三張臉龐上,早就沒有了憤怒或者不甘的情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麻木。
此時此刻,院落內早就沒有了湧動的劍氣,一切都是安安靜靜,沒有半點變化。
逐風盈皺了皺眉,抬起手,剛想強行喚醒林十一,耳邊卻突然聽到了細微的聲音。
那是沉悶的,彷彿血肉被撕裂的聲音,伴隨着鮮血在皮膚上滑動,落地,濺射的細微聲響。
三頭六臂的林十一,正中心的那顆頭顱上突然出現了一片大面積的裂口。
裂口在出現的同時,周圍的皮膚迅速變得腐爛。
一種難以形容的怪異味道飄散出來,血液和膿液開始流淌,裂口周圍的腐爛皮膚開始加速的蠕動,似乎想要融合成一種難以理解的形狀。
一抹細微到難以察覺的金色光芒無聲的亮了起來。
金光浸入那片腐爛的血肉,破裂的傷口被迅速癒合,怪異的味道徹底消散,本來在不斷蠕動的血肉速度開始變得越來越慢,所有的腐爛都在這一刻開始恢復正常。
傷口仍舊在堅持的蠕動着,但隨着金光越來越亮,那片傷口最終平息了下去,一切又恢復成了最開始的模樣。
逐風盈的動作僵硬在了原地。
她怔怔的看着林十一,眼神閃動,所有的情緒一點點被一種極致的驚喜取代。
她的手掌緩緩向前,在空中以一種極爲柔和的姿態落下。
周圍平靜的空間被瞬間解析完畢,細微的風聲從四面八方吹了過來,朝着林十一集中。
風聲吹動着林十一破破爛爛的衣服,密密麻麻的髮絲,直接深入概念層面。
林十一巨大的身體開始被強行縮小,所有的髮絲被去除了污漬,不斷縮短,三頭六臂也徹底消失。
謊言權限的變形,不止是自己可以變形,同時還可以強行讓對手變形。
逐風盈如今已經是最頂尖的實力大公爵,操控一個下位修羅,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而在林十一的感知裏,他周圍已經熟悉的一切似乎都在眨眼間突然的消失,他的所有意識都突兀的出現在了一片不存在任何物質的虛空之中,這讓他早已徹底麻木的意識驟然活躍,直接脫離了之前的沉寂狀態。
破破爛爛的布條遮掩着他的身體,灰白的髮絲變成了短髮,他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茫然。
逐風盈恍惚了一下。
這一刻的林十一,身影莫名的和林九有些重合,準確的說,林十一坐在那,就像是一個沒帶眼鏡,臉部線條陽剛了許多的林九。
“醒過來了?”
逐風盈輕聲笑道,她眼睛裏極致的驚喜還沒有徹底褪去,加上刻意溫柔的聲線,讓她整個人看上去有些古怪。
林十一睜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纔回過神來。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逐風盈,他並沒有意外。
逐風盈回到過去見到了林十一,那麼在現實時間點上,林十一就會知道自己在過去見過逐風盈,甚至他的手裏還有着逐風盈送給他的小魔方。
“逐風阿姨...”
林十一聲音低沉。
“你剛剛在做什麼?”
逐風盈明知故問。
他指了指林十一身邊一堆紅色的泥土。
那是被血液浸透的地面,只不過平整的地面卻出現了怪異的隆起,一粒粒顆粒狀的泥土扭曲着,順着血液流動的方向,在無形中繪製出了一個古怪而複雜的圖案。
“不是剛剛...”
林十一聲音低沉:“那是我做的最後一次嘗試,結果你看到了,我失敗了。”
逐風盈的表情很配合的變得嚴肅起來:“你知不知道你所謂的最後嘗試,意味着什麼?”
林十一再次沉默。
良久,他才苦笑起來,他笑的渾身顫抖,五官扭曲,說不出的慘淡和絕望:“我沒得選了,我嘗試了各種辦法,沒有用處,這是我最後的選擇,我做了,可只有我做了之後才知道,原來在最開始,我就沒得選。”
逐風盈眯着眼睛,竭力掩飾着自己內心的驚喜,聲音依舊嚴厲:“胡鬧。”
林十一沒有說話,他不想說話,確切地說,現在的他什麼都不想做。
曾經的榮耀和期許,至尊血脈的高貴,別人的眼光,自己的未來,隨便什麼吧,都不重要了。
他不在乎,也懶得在乎什麼。
因爲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什麼意義都沒有。
回到鋒城的兩百年,前幾十年他風光無限,後幾十年他開始困惑焦躁,再幾十年,他被各種流言蜚語重傷,到了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
因爲他真的已經嘗試了所有可以嘗試的辦法,但都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在別無選擇的絕境裏,林十一思慮良久,終於走上了一條所有人眼裏的不歸路。
他開始效仿林九,開始主動接近混亂意志。
未來什麼的根本就不重要了。
他對巔峯強者也早就沒了什麼期待,他只是不想成爲至尊子嗣中的異類。
靠近混亂意志,只要可以成功晉升,成爲實力大公爵,達到至尊子嗣的正常水準,他就已經心滿意足。
然而現實卻狠狠抽了他一個耳光。
那條所謂的不歸路,根本就沒有對他開放,他拼盡全力的去靠近混亂意志,但總是在接近混亂意志的一剎那受到重創,短暫的昏迷後他再次甦醒過來,身體就會回到接近混亂意志之前的狀態。
一次次的嘗試,他的身體因爲不斷接近混亂意志而受到了影響,但一種莫名的力量卻在不斷的修復混亂意志帶給他的影響,並且阻止他在這條道路上進行嘗試。
接近世界意志,他的上限早已被鎖死。
接近混亂意志,卻根本無法成功。
林十一乾脆放棄了一切努力,也放棄了所有嘗試,就這麼把自己封鎖在院落裏,什麼都不想,也什麼都不做了。
這就是逐風盈看到他時的狀態。
一種放棄了所有掙扎,徹底擺爛的狀態。
只是林十一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他這樣的狀態,恰好就是逐風盈最想要看到的。
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意味着什麼都可以放棄。
既然都擺爛了,那爲什麼不乾脆擺爛到底?
逐風盈不在乎林十一現在狀態到底怎麼樣,她在乎的,是林十一體內,殘缺的真實烙印到底怎麼樣。
她把那塊小魔方送給林十一,爲的就是刺激林十一體內的真實烙印,可林十一的做法,卻給了他一個天大的驚喜。
他竟然主動去靠近混亂意志。
在混亂意志的侵襲之下,殘缺的真實烙印本能的開始反擊,徹底斷絕了林十一所有希望的同時,在林十一最絕望的時候,他體內的真實烙印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活躍。
換句話說,逐風盈等待的時機...
已經真正成熟了。
可以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