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不知所措,呆呆的靠着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了秦雪一眼,又探頭看了過去。
懸崖對面那個人的臉我每天起牀、洗澡、睡覺甚至上廁所全都會看到,簡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鏡子裏的世界一樣,一株巨大的古樟樹橫跨鏡子兩面,我在鏡子外看着鏡子裏面的景色。
鏡子裏的我卻並沒有對我凝視,而是低着頭像是在找着什麼東西,隨後慢慢的繞到了古樟樹附近,似乎正在猶豫着要不要過來。
我心裏悶得有點喘不過氣來,滿臉焦急的看着秦雪,她皺着眉頭一臉的凝重,對我輕輕的搖了搖頭,慢慢的抽出了匕首。
“我們會不會進入時間亂流了?”她扭頭往懸崖對面看了看,小聲說道:“陳青,你還記得張教授嗎?”
“開什麼玩笑,你不會以爲我是假的吧?”我皺着眉頭看了秦雪一眼,她捏了一下手裏的匕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我抓着領口抖了抖讓自己胸口稍微寬鬆一點,盯着懸崖對面的我,小聲說道:“張中山,我當然記得,當時他還說名字是他父親起的。
你懷疑我是假的至少問點只有你跟我才知道的事情,比如在疊層漩渦裏的事兒,又或者是在那個地窖裏你趁我不注意在我胳膊上劃了一刀的事兒。”
秦雪盯着我看了一會,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輕輕的搖了搖頭,對我做了一個抱歉的動作。
我心裏一陣彆扭,也懶得理她,貼在樹後面朝對面望過去,對面的我在古樟樹附近轉了幾圈,然後拉着古樟樹的樹枝搖了搖,似乎是在試探樹枝的強度。
看着他的動作,我突然想到,之前我就是在懸崖邊看到了對面樹林裏的信號,對面提示我有人快走,然後被藏在草叢的辛四郎撞下懸崖的,難道當初的信號是我自己發給我自己的?
我趕忙朝對面看了過去,可看了半天也沒找到有什麼人藏在草叢裏,眼看着對面的我已經試圖要爬上古樟樹,我心裏一橫,掏出了強光手電,快速的朝對面閃了幾下。
對面的我好像沒什麼反應,站在古樟樹附近彎着腰不知道在幹什麼,我又閃了幾下,對面的我愣了一下,四處看了看,過了一會兒,回過來個信號。
我一看,是一個試探性的信號,最初我跟康念城在約定燈光信號的時候,害怕萬一有人歪打正着,所以也約定了有試探性的信號,沒想到我還挺謹慎。
我想了一下,按着強光手電回了個信號,告訴對面的我,我是康念城,對面的我又問了現在情況怎麼樣。
我看了秦雪一眼,猶豫了一下,強光手電閃了幾下,告訴對面的我,快走。然後關了手電,躲在樹後面盯着懸崖對面。
信號發出去之後,對面的我抓着工兵鏟往後翻了一下,然後謹慎的往四周看去,然而卻什麼也沒有發生,別說有什麼人了,附近連只鳥都沒有。
秦雪有點驚訝的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用意,我簡單的跟她解釋了一下當初我跟康念城約定的信號內容,隔了一會兒,對面的我又發過來一個信號,問我什麼回事。
我心裏一愣,覺得事情開始有點複雜了,如果對面沒有隱藏的黑手,那麼一開始辛四郎是怎麼藏在草叢裏暗算我的?對面給我發信號的人又是誰?難道真的是康念城?
我咂了一下嘴,有點不信邪的又衝着對面閃了幾下,向懸崖對面發了個信號,危險,原路返回。
信號發出去沒一會兒,對面的我探着身子往懸崖下看了看,回了一個一切小心,然後拎着工兵鏟匆匆的向着身後的密林退了回去。
秦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對着我點了點頭,我看着懸崖對面的我離去的背影,心裏越想越煩躁。
就在剛纔我還以爲曾經給我發出信號的是我自己,但現在看來恐怕另有其人,對面的我按照我給出的信號重新退回了森林,並沒有像我想象的一樣被藏在草叢的辛四郎
推下懸崖。
那麼對面的我是否還會回到大殿中?沿途還會不會遇到我跟康念城呢?難道我看到的根本不是更早之前的我?一時間我感覺自己的思維差點跟不上趟了。
“咱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去對面?”秦雪推了我一下,輕聲問道:“兩邊似乎沒有路了,我們從懸崖上過去,還是原路返回?”
我看着她,她似乎也有點猶豫,我知道她在擔心我,如果我們現在到對面的懸崖,萬一碰到另一個我,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
但原路返回,很可能會再次遭遇那些會吐絲把人懸掛起來吸乾的毛毛蟲,似乎也不是最佳的選擇。
我貼着身旁的樹往懸崖邊探了探頭,看着腳下幽暗的深淵,心裏倒想起了另一種可能,指了一下腳邊的懸崖,說道:“我們從下面走,還記得我說過,我被人推下去吊在一張蛛網上,然後穿過山縫出來的事兒嗎?”
秦雪看了我一下,側着身子在懸崖邊上看了一會,咬着嘴脣慢慢的說道:“好,聽你的,我包裏還有一卷繩子,不知道夠不夠。”
我把揹包翻了過來,說道:“我有兩卷,應該夠了,我還有一把釘槍,實在不行也用上。”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釘槍。”秦雪接過我手中的繩子熟練的打着結,回頭瞄了一眼我手上的釘槍,輕輕的咬着嘴脣默不作聲。
我有點尷尬的把釘槍往包裏塞了塞,我跟康念城來的時候各帶了一卷繩子,不過我們的繩子沒那麼長,差不多五六十米左右。
秦雪他們的繩子長度接近一百米,我包裏的另一卷繩子就是從他們其中一個夥計身上借來的,再加上秦雪的繩子,足足有兩百多米。
雖然我不知道當初我下落的深度究竟有多少,但是應該不會超過繩子的長度,如果實在不行,那麼只能用上我包裏的釘槍了。
秦雪打完繩結之後,我們挑了一棵比較粗壯的鐵杉樹把繩子固定在了樹上,然後抓着繩子小心的沿着懸崖邊上的冰層向着深淵滑了下去。
由於擔心會出現什麼意外情況,我們下滑的速度特別快,腳下的冰也特別的滑,稍不留神身子就會失去重心,整個過程我全身都緊繃着,生怕一不小心從繩子上墜落下去。
差不多往下滑了有五六十米,懸崖上的冰層開始逐漸變薄,但是依然沒有融化的跡象。
直到最後冰層完全消失,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巖石,也依然沒有融化的樣子,就像是有某種力量強行把崖壁上的冰面一層層打薄一樣,非常奇特。
下到第一段繩子到頭,也就是差不多八九十米的時候,隱約看到霧沉沉的懸崖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似乎還不小,不過由於距離比較遠,而且還隔着一層煙塵,看的不是很清楚。
我停下來抽出強光手電照了照,光線亮起來的瞬間,一張黑乎乎的人臉突然出現在視線裏,我整個人都是一哆嗦,差點把強光手電給扔出去。
手電光趕緊又掃了一下,這纔看出來原來只是一座殘破的石像,石像俯身向下,臉上斑駁不堪,似乎五官已經被損毀,看上去特別的彆扭,而且光線之外的崖壁上似乎還散佈着其他的石像。
秦雪看我在下面打開了強光手電,也停了下來,看到光線下烏黑的石像,她衝着我搖了搖頭,似乎也不知道這石像的作用。
我又往下滑了一段距離,再去看這石像,發現石像並不是完全獨立的,上半部分像是鞠躬一樣,傾斜着從崖壁中伸展出來,下半部分與崖壁融爲一體。
崖壁上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拱形洞窟,裏面也有數量衆多的石像,無一例外幾乎都是下半身與山石融爲一體,上半身鞠躬一樣,與崖壁呈一定角度傾斜而出。
整個石像非常巨大,單頭部差不多有一輛小汽車大小,兩邊的胳膊像是兩條瀑布一樣垂直向下深入黑暗中。
我又往下小心的滑行了一段距離,發現石像的雙臂一直垂在膝蓋的位置,雙手
像是捧着碗一樣,捧着一個黑色的頭顱。
這個黑色的頭顱大小樣式都和石像一模一樣,就連頭上道髻也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就是,石像臉上沒有五官,而被捧在手裏的頭顱五官卻是非常清晰。
眉毛與鼻子連成一體,像是一個倒放的魚鉤一樣,佔據了整張臉一大半的空間,雙眼簡單的用線條刻畫出了一個魚形,中間還點了眼珠,鼻尖下是一張特別寬闊的嘴,嘴脣豐厚,向前凸出呈微笑狀。
整個石像的造型非常詭異,雖然臉上沒有五官,但是看上去卻顯得更加的瘮人,臉上坑坑窪窪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懸崖之間的水汽腐蝕出來的。
我小心的舉着強光手電往石像兩邊掃了掃,大概數了一下,至少不下上百處石窟,裏面的石像大小各異,造型似乎也不同,有立像有坐像,但姿勢卻基本上一樣,都是抱着一個腦袋作沉思狀。
“你有沒有發覺這些石像很詭異”秦雪在頭頂喘着氣說道:“我從來沒見過這種奇怪的姿態,這些石像看上去太瘮人了,怎麼都跟畫皮一樣。”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從下往上看她的身材還真不錯,她見我不說話,又往下滑了幾米,拿出強光手電左右照了照。
聽到她說畫皮,我腦子裏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來小時候看過的聊齋電視劇的情節,裏面的妖怪就是像貼面膜一樣把人皮貼在自己臉上。
秦雪輕輕的敲了一下崖壁,低頭說道:“陳青,你有沒有發現這些石像的姿勢有點眼熟?”
“有點像……在照……鏡子。”我低着頭看着下面的石像,不知怎麼的腦子裏突然閃過這樣一個詞。
秦雪連聲說道:“對,對,沒錯。我說的就是這個,你發現沒有,他們臉上五官模糊,俯身看向手中的人頭,手裏的人頭五官卻十分清晰,。
如果把這顆頭當做鏡子的話,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他們的五官映射在鏡子裏?可這也的話,他們原本的五官去了哪裏?”
我抓着繩子艱難的把身子轉了過去,四下觀望着,可是卻沒有找到曾經救我一命的巨大蛛網,甚至連懸崖上的山縫都沒有。
巨大的黑色石像矗立在深邃的黑暗中,頭頂則是一條薄如刀鋒的天空,橫跨在懸崖中間的古樟樹已經模糊成了一個黑乎乎的梭形影子。
“這裏沒有蛛網,山體中也沒有裂縫。”我抓着繩子又往下滑了幾米,發現不只是對面的崖壁上,就連我們所在這一邊也陸續的出現了一些深淺不一的石窟。
只不過只有部分石窟裏面雕刻着石像,還有一部分石窟裏面只是一塊非常原始的黑色石頭。
我有些擔心的說道:“我肯定沒記錯,但是怎麼會來到一個完全沒遇見過的地方?”
秦雪四下看着,輕聲說道:“我曾經看過一篇關於空間的論文,有點接近我們現在的狀況。
假設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立方體,對面的森林很有可能處於水平摺疊的那一面,而這條懸崖就是兩個面之間的彎折線。
簡單來說,假設有一個骰子,我們途徑的鐵杉樹林是一點那一面,那麼懸崖對面的森林就是二、三、四、五其中的任意一面,這條懸崖就是兩個面的連接線。
而懸崖內部則是,兩個面通道骰子中心點的對角線。”
“還有一種可能。”我抬頭看了她一眼,說道:“如果按你的理解來猜測,也可能我們途徑的鐵杉樹林是一個骰子,對面的森林是另一個骰子。
兩個骰子都是一點朝上,並排放置,這條懸崖就是骰子之間的縫隙,只不過縫隙兩側,一邊是兩點,一邊是四點。
雖然相對兩個骰子而言,鐵杉樹叢林完全一樣,而且兩片森林也都處在同樣的水平面上,但是在懸崖之下,巖壁兩側卻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獨特的空間
但不管怎麼樣,我覺得咱們眼下還是趕緊找找有沒有合適的落腳點,老是這麼掛在這兒,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