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 這標題。”
外面觀賽的到是放鬆了許多,可裏面的參賽卻都紛紛露出謹慎的神色。
“這不挺簡單的嗎?他們怎麼都這麼凝重?”後來過來的六子探着腦袋往裏看。
蕭隋忍不住糊了他一巴掌, “你特麼傻吧!這就跟給你個作文題目叫你寫《我的爸爸》一個意思。”
蕭隋這話說的糙,可道理卻是這個道理。
對於畫手而言,越是普通的,反而越難畫出新意。尤其是家庭這個題目,自古以來,各種風格的畫家都有相當出色的作品。這就讓他們越發不好判定自己要如何體現。
畢竟, 論溫馨,法國夏爾丹的《飯前祈禱》就是期中最典型的,連路易國王都因此被觸動。
論陰謀, 猶太人畫作逃亡,就是其中之最。
不管是什麼方向, 都已經有無數優秀畫家維持樣。他們有怎麼能夠畫出令人驚豔的作品呢?如強行模仿意境,那就和班門弄斧也沒有區別。可之話自己的家庭,就會變得平凡無奇。
不少人直接就慌了,尤其是陸白學校這一幫。他們當中的大多數, 並不擅長這樣的題材, 他們習慣了更加激烈的, 能夠抒發情緒的那種命題。
只有兩個人非常自然, 其中一個是陸玕, 他的家庭幸福美滿, 隨便一個畫面,都能讓人會心一笑。前提是, 只要陸白不介入。
想到陸白,陸玕手下的畫筆,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 他便收斂心神,全心全意的投入作畫當中。
而另外一個卻是談益。
畫畫對於談益來說,已經是本能一樣的存在。他瘋狂的熱愛着畫筆和畫布之間創造出來的美學,更渴望自己能夠爲創造美學的一員。
不管什麼題目,對於談益來說,都是沒有區別的。只是決定他靈感的方向來源。
至於美和意境,他天性就有追逐美麗的本能,又怎麼會無法將自己心中的美麗,在畫布上恣意揮灑呢?
一時間,兩人的從容,卻成爲了賽場裏絕大多數人的壓力。陸瓊也是其中一員,可他很快就穩定了下來。因爲陸瓊在之前,就知道了題目。
所以作爲知情,他並不緊張,甚至胸有竹。
時間規定在今天一天內畫完。因此,很快畫室裏的衆人也紛紛拿起畫筆,不在浪費時間。
可只有陸白,陸白一直沒動,他站在畫板前,遠遠地看着黑板上“家庭”兩個字,臉上沒有半表情。
“臥槽!我他媽忘了那糟心的一家!”天光室外,蕭隋直接就炸了,其他幾個人都露出不滿來。
“這些老師出題目的時候難道就沒有實現調查過?”
“什麼意思?”有別的大三來觀戰的好奇的問,他們之前看了論壇的爆料,知道陸白家庭不好,可到底不知道陸白和陸瓊抱錯的兒,所以不明白爲什麼蕭隋他們情緒這麼激動。
蕭隋幾個不知道怎麼說,只能搖頭,表示陸白可能畫不出來。
是啊!怎麼畫?陸白原生家庭就像是一潭死水,從未給他帶來任何希望和歡愉。至於陸家……怕不是不提罷。
“算了算了,咱們把孩子接回來,退賽算了!”蕭隋拉了賀錦天一把。他是真的心有不忍。即便他明白,退賽對於陸白來說,將是永遠的恥辱,可他還是不忍心看到陸白站在畫板前,孤立無助的模樣。
賀錦天搖頭,“不,陸白不會願意的。”
蕭隋長出一口氣,盯着陸白的眼神越發擔憂、
可他們知道內情,明白陸白是無法下筆,可對於那些圍觀的人來說,他們卻覺得陸白是膽怯了。
“所以畫不出來,到底爲什麼還要站在談益身邊給學校丟人?”
“就不能讓他下去嗎?”
“我看不下去了!就說前面失利和他無關,可他現在這個做法未免太過了!”
甚至連畫室裏的老師們,覺得陸白空白的時間有些太長了。紛紛走到陸白身邊想要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可就在這時,陸白動了。
和別人一筆一筆仔細的樣子不同,陸白將一整管的黑色顏料都擠在了調色盤上。
不,一管不夠,還要一管。
他機械的擠着,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中。直到兩管顏料都被擠空,陸白順手拿起了最粗的畫筆,飽沾顏料,在白色的畫布上上,畫出了長長的一道橫線。
這,這是要幹什麼?
一直盯着他看的人,都紛紛伸長了脖子。
而陸白也不負衆望,一旦開畫,就沒在停手。而是不斷地在調色盤的黑色顏料裏,增添紅色和白色的顏料。
而紅色和白色不斷填入,整個畫布都被深深淺淺的黑色塗滿了。
有的是純黑,有的是灰白,有的是紅黑,混亂的一片,看不出任何內容。
“臥槽!這他媽畫的都是些什麼?瞎塗我會啊!”
“太丟人了,這麼大的動作,影響旁邊的談益了。”
“他該不會想要靠影響談益贏得比賽吧!”
外面說什麼的都有,一直嘰嘰喳喳,吵得要命。
可畫室裏談益卻顯然不是被擾,而是被陸白的動作所吸引了。
他知道,陸白在作畫前換了一塊畫布。他現在這塊畫布,可以說是全場最大的。所以,從陸白有動作起,談益就在好奇。
至於陸白現在做的,談益能夠看出他是在鋪底色。可這麼深的底色,他要畫什麼?是偏宮廷畫風靠深色的背景,來襯托人物的華麗?
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錯了。不是華麗的背景,陸白是在畫作爲背景的天空。
這些黑的,紅的,灰白的,就是他眼裏天空的顏色。
毫無疑問,和家庭這個溫暖的詞語不同,陸白這幅畫的整個基調,就是極其陰暗的。
而緊接着,陸白換了細一些的畫筆,開始勾勒線條。
一筆一筆,他畫的認真,而一個談益從未見識的世界,在他面前,慢慢展開。
貧窮且閉塞的老城區。
低矮的四層樓,樓和樓之間的間距很小。只要站在窗戶邊,就能將對面窗戶裏的場景一眼看完。
包括對方晚上飯桌上擺着的菜餚都一清二楚。
沒有電梯間,樓道裏的窗戶常年破損。沒有應急燈,天黑之後,一切只能靠摸索。
筒子樓的大通道裏滿滿登登堆放着各家的東西。如着火,這樣的樓道根本跑不掉。
不,可能也不用跑。只要從窗戶跳下來,這麼幾層樓的高度,最起碼死不了人。
而這樣的地方,就是陸白長大的地方,是他家的所在。
可即便如此,又能說明什麼呢?談益突然興趣缺缺。
的確,背景景物的刻畫讓他看出陸白在油畫上極強的功底和技巧,能看出他的確很有靈氣。可不爾爾,並不足以滿足他的期待。
甚至還有些興致闌珊。
談益收回目光,繼續在自己的畫上。而陸白卻仍舊在仔細的畫着老城區。
直到老城區慢慢成形,陸白的眼裏,終於露出些許懷念。
他再次換了最粗的畫筆,這次,陸白用了白色顏料,他將畫筆從樓門口往遠處拉開,一條逼仄的街道就出現在了老城區樓門口前。
一切都在漸入佳境。而此時,不遠處陸瓊那裏傳來驚呼,彷彿是出現了什麼令人驚訝的內容。
談益聽見聲音轉頭看去,卻發現不少人都聚集在陸瓊哪裏。走過去一看,忍不住十驚訝。
陸瓊的畫,實在是太特別了。
和大家畫的人物不同,陸瓊的話裏,沒有人物,只有一個臥室。
是他在陸家老宅的臥室。
浪漫主意的畫法讓整個臥室的氛圍看起來極其溫暖。柔軟的牀,雪白的窗紗,透過窗紗招進來的陽光。每一處,都體現出房間主人是被親人疼愛的。
而更妙的,還是這幅畫裏隱隱看出的細節。哪怕是桌角都被人仔細包住,彷彿是擔心他不小心撞到而受傷。
陸瓊沒有畫任何一個家人,可卻把他們的對他的疼愛,一筆一劃,全都畫在了畫裏。只看着,就讓人覺得幸福非常。
“天吶!這太溫馨了吧!”
“好像上去躺一會。這個飄窗,夏天坐在這裏肯定特別溫暖。”不少人一邊看一邊竊竊私語。
“好了!大家都畫自己的吧!”陸玕聽着吵鬧,及時阻止他們驚訝,免得擾陸瓊。
“沒關係的,咱們一起加油呀!”陸瓊抬頭,羞澀的朝着大家笑笑,這一瞬間,彷彿和他畫上的感覺融爲一體,就像是能夠淨化人心的天使。讓不少人都因此沉迷,可談益卻敏感的察覺到了其中的違和。
陸瓊又不是小孩子,這畫上的細節雖然感人,可也透着一種曖昧的虛假。談益是眼裏不揉沙子那種,他的確喜歡美人,可這並不妨礙他厭惡菟絲花。
說起來,陸白還在畫那個老城區嗎?談益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陸白的畫上。
他本來只想看一眼陸白的進度,可萬萬沒想到,只這麼一眼,他的視線就再不能離開了。
原來他猜錯了,陸白的確是寫實畫風,可那個惟妙惟肖的老城區,並不是真正的主題,只是一個背景。
陸白真正要畫的,其實是走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