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次了。
他人激烈情緒強行進入周懷夏腦中,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彷彿大腦中多出一團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這團東西多數醜陋且不堪,存在感極其強烈,無法忽略。
但正因如此,她隱約察覺出一個共通點:頻率。
倘若將大腦比作蛛網中心,那些人的激烈情緒主動撞在蛛絲網上,並不停發出撞擊頻率,引起她的注意。
在一次次共振中,周懷夏逐漸發覺同一個人的情緒有着相同頻率。但也僅此而已,她從未考慮過自己這份變化的能力可以做什麼,甚至想隔離所有人的激烈情緒。
直到這次,再入夢時,周懷夏清晰無比感知到那份恐懼,細微頻率被刻進腦中,在她的“意識網”上留下痕跡。
既然他人激烈情緒能強烈闖進自己腦中,那她是否可以反過來找出那股曾經撞上自己的頻率?
周懷夏站在郵輪甲板上,微微闔目屏息,只專注大腦中的意識。
港口海面瞬間從眼前消失,鼻間不再有鹹溼海水的氣味,寒風和耳邊的海浪聲被強行忽略。
某種意義上,她“封閉”了五感。
深層意識中,那張網上緩緩籠罩普麗絲號,無數頻率撞上網,這些頻率像流水淌過無痕,轉瞬消失。但卻給周懷夏大腦帶來難以承受的負擔,像是運行過載的CPU,神經疼痛灼燙,胸膛內的心臟跳得極重極快。
“咚!咚!咚!"
這是周懷夏第一次主動去搜尋別人激烈情緒,比起他人情緒強行闖入腦中要痛苦數倍,但……………
找到了!
意識網中,一道相同的頻率再度出現,就在這一張網內,對比那些無數淌過的細微頻率,格外突出熟悉。
她成功了。
小女孩就在普麗絲號。
周懷夏睜開眼對三人道:“她就在這裏。”
她不顧脹痛到快要爆炸的大腦,朝沈亦走去:“給我一張普麗絲號的結構圖……………”
“砰!”
周懷夏只踏出一步,整個人便脫力倒下,砸在甲板上。
“周懷夏!”
他們站得開,另外三人沒反應過來,眼睜睜看着她突然倒下,皆喊着周懷夏的名字衝過來。
田弘最先靠近,才發現她臉色蒼白,脖頸上全是冷汗,他伸手想要扶起她。
“噗!”
周懷夏才被攙扶起上半身,突然吐出一大口鮮血。
田弘心中一驚:“周懷夏?”
“她怎麼了?”沈亦着急看向呂謹,他沒見過周懷夏這種狀況,“什麼時候生病了?”
呂謹已經上前,半跪在旁邊,取下書包,她神情還算鎮定,摸了摸周懷夏的頸動脈,又拿出一個檢眼燈照了照她的瞳孔,隨後翻出手腕式電子血壓計,綁在周懷夏腕上:“先別動。
旁邊的田弘和沈亦被震住,一時不敢有所反應。
“好了。”過了會,呂謹取下電子血壓計,放回書包,又拿出一瓶水,打開遞給周懷夏,“漱口。”
田弘扶着周懷夏,看着呂謹一系列動作:“......”
現在S大醫學生都這麼厲害?
周懷夏抬手喫力,呂謹另一隻手幫着她抬起瓶底,等她漱完口,又將瓶子拿回來。
呂謹撕開一袋東西,順着瓶口倒進去,用力搖了搖,再遞到周懷夏嘴邊,神情嚴肅:“喝。”
周懷夏仰頭慢慢喝掉半瓶。
“這是什麼?”沈亦蹲過來,拿起地上撕開的包裝,“……………口服補液鹽?”
“快速補充電解質和葡萄糖。”呂謹觀察周懷夏的臉色,“她突然大量出汗,引起血壓下降,可能還會引起心臟不適。”
自從之前周懷夏吐血,又做完檢查確認身體沒有問題,她就開始研究再次出現這種情況,要怎麼處理最好。
呂謹假借學業問題,請教完呂志華女士和其他老師,最後在書包中準備了這些東西。
“感覺臉色好了點。”沈亦端詳周懷夏片刻,覺得似乎真有用,不由點頭道,“不愧是小呂醫生,專業。”
呂謹看了看還有小半瓶補鹽液,先擰好蓋子,拿在手裏。
周懷夏緩了緩,心臟的確不再跳得那麼快,意識清晰許多,她藉着田隊的支撐慢慢站起來:“沈亦,結構圖。”
“哦,等會。”沈亦回神,打開電腦,迅速找到普麗絲號的船體結構圖,他將屏幕轉向周懷夏,“這個。”
周懷夏盯着看了一會,伸手在船體中間畫了一個圈:“在這裏。”
那個圈從郵輪最上方泳池到中間客房,再到最底部的機械室和貨艙等結束,範圍算不上小。
即便如此,田弘還是不免驚詫,因爲周懷夏自始至終沒有拿出過手機,也沒有和其他人說過話,她從哪得來的信息?
“我們一層層下去。”周懷夏道,她並不能一直持續感知到那股熟悉的頻率,只能嘗試儘量靠近。
四人進入船艙內,朝電梯走去,率先登上頂部泳池區。
呂謹扶着周懷夏,將手裏半瓶水遞過去:“你把它喝完。”
周懷夏蒼白臉上露出笑意,接過水慢吞吞道:“謝謝小呂醫生,我好多了。”
“快喝吧你。”呂謹不自在扯了扯書包帶子,還不忘道,“平時要多鍛鍊。”
“感覺周懷夏通靈的能力變厲害了。”走在後面的沈亦隨口對田弘道。
田弘緩緩扭頭看向沈亦:“通靈?”
他十分懷疑自己聽到的東西。
電梯裏的周懷夏頓時被水嗆住,彎腰咳嗽:“咳咳咳!”
呂謹連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沈亦進來按去頂層的按鈕,看了看周懷夏,又看向驚訝的田弘,隱約察覺自己說錯了話,他朝周懷夏挪過去,小聲問:“田隊......不知道啊?”
什麼都不知道,田隊怎麼會同意跟着他們一起遊走法律邊緣?
周懷夏:“......”
沈亦這個漏勺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掉?
電梯門關上了,田弘甚至都沒轉身,就這麼面對面看着電梯裏三個年輕大學生,他想破腦袋都沒想到“通靈”這個可能。
周懷夏直起身,對上田弘的眼睛,嘆氣:“算吧。”
既然田隊能放下刑警身份,義無反顧過來陪着他們亂行動,她也能透露一些信息。
周懷夏指了指自己腦子:“這裏能感覺到一些東西。”
田弘沉默,他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刑警,自詡經過各種大案小案,從來沒有如此......三觀裂開過。
偏偏這話並非無的放矢,他親眼見到周懷夏睡一覺就知道要來港口,站在船上,閉目片刻就能明確表示人在船中間某一處。
更何況,她一個好好的人,突然吐血,怎麼看也不正常。
旁邊沈亦脖子上還掛着毛巾,一手託着電腦,一手忙着刪除他們在電梯裏的監控:“糟糟糟!有人在查我們。”
港口控制塔內。
“查出來了沒?”邊朗站在技術員身後,看着前方幾排電腦屏幕問。
技術員調出份船員乘客名單:“他們預定了一間海景套房。”
普麗絲號停靠港口三天,並向國內發售少量中途登船票。
“身份。”邊朗重複道,“我要看到他們身份。”
“沈謹,田夏......呂弘還有周亦。”技術員將他們信息輸入系統,屏幕上立刻跳出來身份信息,“是臨港大學海洋資源學的導師和學生,他們計劃登船在各國研學一圈。”
邊朗微微皺眉,聽着這些名字,他不知爲何油然生出股奇怪的熟悉感,但這四份身份信息都太陌生,他也沒有接觸過臨港大學這個專業任何人。
“報告,S8113房間已排除。”
“報告,O6111、O6112房間已排除。”
“報告,I4210房間發現空行李箱,無新購物品。”
對講機中傳來B組的聲音,邊朗走到一側,看向一個監控屏幕:“空的?”
他們一路追查到普麗絲號,卻不清楚對方如何將人帶上船,僅有一份審問出來的房號。
近百間。
“調取港口登船監控,將攜帶20寸及以上的行李箱登船的乘客和這份名單上的房號交叉比對,列出重合名單。”邊立刻對技術員道,“看還剩多少房間。”
幾分鐘後,技術員列出重合名單:“三十三個。”
“發給B組。”邊朗拿起對講機指揮,“017和021繼續搜查房間,015前往下方艙室,重點搜查行李艙和貨艙。”
“015收到。”
“017收到。
“021收到。”
邊朗看着三個屏幕,監控鏡頭隨着他們行動而不斷晃動,017和021得到最新名單,分別朝距離最近的房間移動,他們動作利落,毫無拖泥帶水。
021用一張卡刷開房門,無聲推開門縫,發現裏面還亮着燈,她並未退出去,而是側耳片刻,隨即悄無聲息閃進去。
裏面的人在洗澡。
另一邊,015徑直向下,朝行李艙移動,他取出熱成像儀,快速移動排除。
就在他走到行李艙中部時,餘光瞥見側前方一道閃過的黑影,015驟然停下動作,隨即追了上去。
邊朗這邊見到015繞過各種行李朝前追去,沒有出聲,只盯着015的監控鏡頭,看着他追進冷藏艙,這次清晰見到一道黑影。
過了會,屏幕有點閃,信號不穩定。
“不對!”邊朗忽然握緊對講機,“015,別追了!”
015已經衝進了冰庫,他驟停回頭,只看見庫門轟然關閉。
控制塔內,015的監控屏幕閃了閃,信號徹底中斷。
邊朗看向普麗絲號的結構圖,行李艙下方是貨艙,他冷靜朝對講機道:“敵方已察覺,017繼續排查房間,021前往冷藏艙開冰庫門,救出015,前往下一層貨艙。”
“021收到。”
“還有多久能接手普麗絲號全艙監控?”邊朗問旁邊技術員。
技術員盯着面前屏幕:“不留下痕跡,還需要二十分鐘。”
普麗絲號是國際郵輪,不歸國內管,系統無法開放,要想無痕掌控全艙監控,正常至少需要數小時。
可惜從他們得到名單到現在,時間太短,僅憑他一人,一個小時已是最快的速度。
“十五分鐘。”邊朗道,“再拖下去,他們已經到了公海。”
沈亦在樓道角落裏,鬆了口氣:“幸好我在它系統裏留了個東西監測。”
周懷夏問:“誰在查我們?”
“不知道什麼人,大半夜查乘客名單,肯定不正常。”沈亦擦掉額頭上的冷汗:“我追上去發現他們居然還把我們名單放進國家系統內搜查,多虧之前我把船上一個海洋研學團的身份挪到我們身上。”"
田弘反應了一下:“沈亦,你......把我們在政府系統裏的身份改了?”
沈亦起身擺手:“暫時性,等會就改回來。”
他看了看在場唯一的一位國家機關人員,搖頭嘆氣:“田隊,我覺得咱們國家系統已經成了篩子,他們肯定早就無聲無息掌控了所有系統,剛纔只把我們假名字輸入進去,什麼戶籍身份證都跳了出來。”
“真的?”田弘懷疑他話裏的真實性。
沈亦嚴肅點頭:“我看到了,所有系統簡直像對他們完全開放。”
“既然這麼厲害。”田弘還是懷疑,“爲什麼他們沒有發現你?”
“田隊,你這話不對。”沈亦抬手撩了撩前面的白金色碎髮,“我,專業的。”
田弘:“......”
雖然不想承認,但沈亦確實有兩把刷子。
“走了。”周懷夏和呂謹繞了圈回來,“下去。”
四人繼續搭乘電梯往下,周懷夏只在每層中間停留片刻,她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再往下是行李艙。”沈亦看着手機裏普麗絲的結構圖道。
片刻後,電梯開了,四人走進行李艙。
田弘問周懷夏:“之前那些事也是......"
那兩個字他說不出口,只抬手指了指腦子。
周懷夏點頭:“嗯。”
“你......”田弘猶豫,“沒檢查過?”
呂謹插嘴:“隊長,做過檢查了,我認爲目前常規醫學手段還查不出來周懷夏的問題。”
“所以………………其實還是可能是腦子問題。”田弘始終覺得“通靈”這兩個字太過迷信,“會不會是她腦子比普通人發達?”
呂謹:“也許,畢竟大腦過於神祕。”
“去貨艙吧。”周懷夏走出電梯,站在行李艙片刻,轉身道。
沈亦提醒:“中間最底層就只剩下貨艙了。
周懷夏伸手按電梯:“我知道。”
電梯門關上,繼續往下。
四人誰也沒聽見行李艙隔壁發出的劇烈打鬥聲。